第十章 夺钱

大衍历三百零七年，霜降后二十三日。

哑婆在穿紫山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拾儿给她端饭端水，她接过来，吃一点，喝一点，然后继续坐着。

杨二跟她说话，她不理。石锁跟她说话，她也不理。阿蕙端了一碗粥给她，她看了阿蕙一眼，说了句：“你跟你师父年轻时候一模一样。”阿蕙愣住了，想问她认不认识自己师父，哑婆已经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第三天傍晚，顾伯来了。

“周伯庸的人到了山脚下。”他说。

拾儿心里一紧。“多少人？”

“十几个。领头的是那个青袍人，孙明远。”

孙明远。拾儿记得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在北境治水、把“青龙衔珠”的局摆反了的人。就是那个在朝堂上被陆青崖揭发的人。

“他们要什么？”拾儿问。

顾伯看着他。“要那四枚铜钱。要哑婆。要你。”

杨二站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让他们来！”

石锁没说话，但已经把弓拿在了手里。

拾儿沉默了一会儿。“国师呢？”

顾伯摇头。“不在。”

不在。又是这句话。拾儿忽然有点烦躁。每次出事，国师都不在。他不是在幕后，他是真的不在。他去了哪儿？他不知道。但此刻，他顾不上想这些。

“几个人守山门？”他问。

顾伯说：“六个灰袍人。加上你们，十个。”

“他们呢？”

“十几个。但孙明远是六品风水师，会术法。”

术法。拾儿没见过术法，但他听说过。那不是普通风水师能用的东西，需要天赋，需要修炼，需要——他不知道需要什么。他只知道，他们这边，没有人会术法。

“那也得守。”他说。

顾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心。“好。”他说，“我去安排。”

天黑的时候，山脚下亮起了火把。十几个火把，排成一条线，像一条着火的蛇，往山上爬。

拾儿站在山门前的空地上，旁边是杨二、石锁、阿蕙。顾伯带着六个灰袍人守在石阶两侧。哑婆坐在大屋里，不肯走。拾儿让她走，她说：“我走了，他们追。我留下，他们只抓我。”拾儿说：“我不会让他们抓你。”哑婆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你跟你爹一样傻。”她说。拾儿没听懂，但她已经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火把越来越近。然后，人到了。

孙明远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青袍，脸上带着笑。那笑让人不舒服，像猫看着老鼠。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人，都穿着灰袍，手里拿着刀。

“晚上好。”他说，“实习生们。”

没人理他。

孙明远也不在意，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拾儿身上。“你就是那个‘拾儿’？”

拾儿没说话。

孙明远笑了。“不说话？也行。我来说。”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大人说了，只要把那四枚铜钱交出来，把那个老太太交出来，其他人可以走。不追究。”

杨二哼了一声：“做梦。”

孙明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冷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年轻人，别冲动。你们才学了几天？连罗盘都用不利索，跟我打？”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两指夹着，嘴里念了几句什么。那张纸忽然烧了起来，火苗是蓝色的，在夜里格外刺眼。他手一甩，那团蓝火飞出去，落在旁边的石头上。石头炸开了，碎屑四溅，打得人生疼。

杨二的脸色变了。石锁的弓拉满了，但没放箭。阿蕙的手在抖。

拾儿站在那里，没动。他盯着孙明远手里的黄纸，盯着那团蓝火，盯着那些碎石头。他很怕，但他知道，怕没有用。老篾匠说过：“怕的时候，别跑。跑了，就永远怕了。”

“铜钱不在我身上。”他说。

孙明远笑了。“在哪儿？”

“藏起来了。你找不到。”

孙明远的笑容收了。“那老太太呢？”

“你也带不走。”

孙明远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有意思。真有意思。”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张黄纸。“那我把你抓回去，慢慢问。”

他念了一句什么，那团蓝火又飞出来，朝拾儿扑过去。拾儿来不及躲，他只能闭上眼睛。

轰——

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去，那团蓝火被吹散了。拾儿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他前面。是顾伯。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竹杖顶端刻着符文，在夜里发着光。

“孙明远，”顾伯说，“你过了线了。”

孙明远看着他，脸色变了一下。“顾伯？你不是——”

“不是什么？”顾伯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国师？对，我不是国师。但我是国师的人。”

他举起竹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是金色的，在石板上发着光。“这条线，你不能过。过了，你就回不去了。”

孙明远盯着那条线，脸色变了又变。然后他笑了。“你以为一条线就能挡住我？”

他从袖子里掏出三张黄纸，同时点燃。三团蓝火合并成一团，比之前大了一倍，朝那条线砸过去。

轰——

线晃了一下，但没断。顾伯的竹杖顶端的符文更亮了。

孙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你——”

“我说了，”顾伯的声音还是很平静，“过了线，你就回不去了。”

孙明远退后一步。他盯着那条线，盯着顾伯，盯着拾儿。然后他忽然笑了。“行。今天就算了。但你记住，周大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转身走了。他身后那些人跟着他，火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拾儿站在那里，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杨二扶住他，他的手也在抖。石锁把弓放下，阿蕙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顾伯转过身，看着他们。“没事了。”

他手里的竹杖暗了下去，地上那条金色的线也慢慢消失了。他身子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大人！”拾儿扶住他。

顾伯摆了摆手。“没事。就是老了。”

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拾儿，忽然笑了笑。“你做得很好。国师没看错人。”

拾儿想问国师在哪儿，但顾伯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拾儿去看哑婆。

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走进去的时候，她睁开眼睛。

“走了？”她问。

拾儿点头。“走了。”

哑婆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见过你爹了？”

拾儿愣了一下。他见过国师，但他不知道国师是不是他爹。“见过。在灵界。”

哑婆看着他，目光很复杂。“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是顾青。他说他是我爹。”

哑婆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他是你爹。但他不是你一个人的爹。”

拾儿没听懂。

哑婆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他来这里之前，在那边有家。有妻子，有孩子。他来这里，是为了救他们。但他来的时候，门关了。他回不去了。”

她顿了顿。“他等了很多年。等到你娘出现，等到你出生，等到你长大。他一直在等。”

拾儿的脑子嗡嗡响。国师在那边有家？有妻子？有孩子？

“那他现在……”他问。

哑婆看着他。“他还在等。等门开，等回去，等救他们。”她顿了顿。“但他也在等你。等你开门，等他回去。你们两个，都在等。”

拾儿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冰凉的。

“那我算什么？”他问。

哑婆看着他，目光很柔和。“你是他的儿子。也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债。”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干枯得像树皮，但很暖。

“他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但你欠他的，也还不完。你们父子，扯不清的。”

她笑了笑。“这就是命。”

第二天早上，拾儿去找顾伯。

“国师在哪儿？”他问。

顾伯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知道？”

拾儿点头。

顾伯说：“他在穿紫山里面。在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开国国师留下的一样东西。一件法器，可以克制‘劫’。”他顿了顿。“他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

拾儿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顾伯看着他，目光很深。“因为他不想让你们去送死。穿紫山里面，比地脉裂隙深得多。地气更重，重到能杀人。他一个人去，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死了没关系。你们死了，他不舍得。”

拾儿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

不舍得。国师不舍得让他们去送死。但他舍得让自己去。

他想起哑婆说的话：“你跟你爹一样傻。”

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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