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教秘殿深处,烛火幽微,昏黄的光晕在阴冷的石壁上摇曳,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与诡谲。然而,在这压抑的黑暗尽头,竟有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十名身着玄黑长袍的身影端坐于神像前的石台之上,座椅之间相隔半尺,间距严整,宛如森严公堂,无声地施加着威压。
台下,韩复元衣衫褴褛,血迹斑斑,四肢被粗如儿臂的麻绳死死捆缚。那绳索浸透了特制的胶液,即便他内力深厚,此刻也是挣之不断,徒劳无功。
神像之下,太司懿手持折扇,指尖轻捻扇骨,目光并未直视台上众人,而是缓缓扫过韩复元脚下,试图从细微处窥探这群神秘人的底细。
此时,一名红袍男子缓步上前,声音低沉:“神探,你心中可还有未解之谜?”
太司懿眉梢微挑,淡然应道:“自然。”
红袍男子后退两步,与太司懿及孔泶保持两米之距,左手缓缓提起腰间利刃,寒光一闪,语气却显得格外诚恳:“我言无不尽,请问。”
“好。”太司懿略作沉吟,单刀直入,“李如达因何而死?”
红袍男子斜睨了一眼台上那十尊黑袍雕塑般的黑影,转身直面太司懿,吐出四个字:“因其贪财。”
太司懿面上故作惊愕之色。
与此同时,半山腰晨曦初露,马尚率领杨卿本及一众衙役正艰难攀爬。茂密的林木遮蔽了视线,众人无暇顾及脚下的花草荆棘,只顾埋头疾行,开辟出一条崎岖山路。而在山体的另一侧,青龙亦带领着麾下“四大职位”的高手,悄然逼近。
身为贴身护卫,朱臻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太司懿身侧,警惕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太司懿敛去眼底的情绪,向前迈了一步,追问道:“能否详述经过?”
红袍男子娓娓道来:“李如达镇守边疆多年,常年征伐使其变得骄横跋扈。即便朝廷颁下圣旨命其班师回朝,他却抗旨不遵,执意死守大明边陲。”
听到此处,太司懿扭头看向红袍男子,似笑非笑地问道:“忠君爱国,这岂非好事一桩?”
红袍男子立刻补充道:“非也。经年累月的征战导致军需饷银枯竭,士气低迷,军中甚至已现叛乱之兆。”
太司懿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此事传入永乐大帝耳中,龙颜大怒,再次下旨勒令李如达回京受罚。怎奈李如达一意孤行,最终……”
太司懿突然打断,目光如炬:“这些隐秘之事,阁下从何得知?在下深感困惑,还望解惑。”
一旁的孔泶、朱臻、朱小将、朱小君四人闻言,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红袍男子瞥了一眼神像方向,反问道:“神探,你如此盯着我做什么?”
太司懿闻言,放下右手,折扇轻轻拍打在大腿侧面,脸上重新挂起那一贯从容的笑容:“此前你曾承认‘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想必你有自己的行事准则,不过多打听受害者身份。如今你对李如达的私事却知之甚详,难道不觉得矛盾吗?”
红袍男子神色淡定,在殿中踱步,缓缓走向太司懿:“因为时机已到,所以我愿意告知。”
太司懿并未退后半步,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说道:“看来你颇为在意我的感受。那么,结果如何?”
“想听?那就别打断我。”
太司懿轻笑一声:“我只是好奇罢了,请继续。”
红袍男子忽然问道:“你可懂‘亡羊补牢’之意?”
“自然知晓。”
红袍男子目光扫过台上十名黑袍人,沉声道:“李如达便是选了此法,以弥补他的绝境。”
太司懿双手合拢,紧紧握住扇柄,装作恍然大悟却又似懂非懂的模样:“也就是说,在接到两道圣旨后,李如达走投无路,转而求助于白莲教以获得资助,对吗?”
“不错。但还有一层真相你未曾猜透。”红袍男子压低声音,“李如达明知这是不归路,却仍一条道走到黑。不久,白莲教派人接触,要求他打开边疆城门,放教众入境。李如达借机索要重金,白莲教当即答应,支付了一万两黄金。当夜,李如达弃城而逃,潜至开封,将那一万两黄金融化,铸造成一座高大华丽的花瓶,藏于其私密宅邸之中。”
太司懿适时提出疑点:“为何他要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花瓶之上?”
红袍男子摇了摇头:“这我便不知了,或许是某种怪癖。”
朱臻忍不住插话道:“如此一来,即便花瓶遗失,李如达也能凭此标记找回。”
太司懿听罢,面色沉静,陷入深思。片刻后,他抬起头,问道:“那么,叶妮因何被杀?”
红袍男子看了看孔泶,又看向太司懿:“你确定要听?”
太司懿坚定地点头:“是。”
“这个……”红袍男子抬起头,目光如刀般直刺被缚的韩复元,“他是白莲教培养的第三任‘明王’,需经过成人礼方能正式接管大权。然而,韩复元在成人礼当晚放走了孔泶,致使仪式失败。自此,白莲教一直在寻找新的合适人选,最终锁定了叶妮。”
太司懿微微一怔,随即豁然开朗:“让我猜猜看是否正确。叶妮因是少女,体质特殊,被白莲教看中作为备选。但因她与韩复元的生辰八字相冲,出于安全考量,白莲教便吩咐詹言将其灭口,以绝后患。”
站在一旁的孔泶、朱臻等人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敌人,但碍于形势,只能强忍怒火,未有动作。
太司懿长舒一口气,调整心绪后,抛出最后一个连环疑问:“还有一事,那个多次调戏花旦的洪武,为何也被杀?”
红袍男子摊开双手,无奈道:“神探,此事我确实不知。”
太司懿展开折扇,在身前轻轻一挥,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那么,我仅剩最后一个疑问。白莲教为何要杀死聂胜?”
红袍男子再次瞥向那十名黑袍人,冷冷说道:“聂胜本是长老,却纵容韩复元多次放走孔泶,延误了成人礼的吉时。在白莲教眼中,他已是叛徒,唯有死路一条。”
太司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即便你只杀了詹言一人,这滔天罪孽也绝非几句辩解便能洗脱。至于端坐高位的那几位,”他目光如刀,扫过殿上众人,“这就是你们对待昔日效忠之人的方式吗?”
偌大的宫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
太司懿语调骤冷,字字诛心:“李如达失踪一案,幕后黑手原来便是诸位派出的刺客。再者,自五年前命案频发至今,局势非但未平,反而愈演愈烈,波诡云谲。这般乱象,我绝不能再容忍半分。”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颤。
那名身着红袍的男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并未回头,而是缓步逼近朱小君,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想知道你的亲生父母究竟是谁吗?”
“当然。”朱小君眼中闪过一丝渴望,“为了这个答案,我已苦苦寻觅了整整十年。”
红袍男子死死盯着朱小君的双眼,眸中精光闪烁:“若想寻回双亲,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休想!”朱小将猛地插话,挡在朱小君身前,满脸怒容,“我会自己找回他们,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妄言!”
红袍男子闻言,竟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癫狂与不屑。
太司懿见气氛剑拔弩张,当即上前一步,横亘在红袍男子与朱小将之间,周身气势凛然,强行压下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此时,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已至殿门。杨卿本大步流星,越过马尚立于阵前,目光如炬,先是锁定红袍男子,随即迅速扫视左侧,太司懿、孔泶、朱臻、朱小将、朱小君五人已被两队精锐少男少女团团围住。
混乱之中,端坐于椅上的十名黑衣蒙面人趁机从后门悄然遁去,瞬间消失在白莲教势力范围之外。
然而,马尚对此浑然不觉,只顾扯着嗓子高声喝道:“开封府办案,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杨卿本虽对这句套话早已听腻,但此刻从马尚口中喊出,竟觉铿锵有力,正气凛然。
红袍男子见援兵已至,不再迟疑,反手举起利刃,临危不忘抛下最后一句诱饵:“朱小君,我知道你亲生父母的下落!”
朱小君心头一震,半信半疑地望向那抹刺眼的红影。刹那间,白莲教大殿内杀气弥漫,令人窒息。
马尚见无人退散,脸色一沉,厉声下令:“除神探一行人外,其余全部拿下!”
吼声回荡于殿宇内外,红袍男子深知再无退路,索性先发制人,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朱小将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朱臻身形暴起,拼死挡在朱小将身前。“噗”的一声闷响,利刃入肉。朱臻身躯微颤,却强忍着剧痛,面无表情地伫立原地,连眼皮都未曾眨动一下。
太司懿目睹此景,眼中杀意暴涨。他手腕一抖,折扇如铁棍般甩出,精准地击飞红袍男子手中的长刀,随即欺身而上,手中扇骨如利剑般狠狠捅进对方胸口。
朱小将惊魂未定地回过头,只见朱臻与红袍男子几乎同时倒地。两人嘴边鲜血汩汩流出,双眼因痛苦而剧烈抽搐。
守在门口的马尚与杨卿本见状,虽松了口气,却因眼前的惨烈景象而不敢贸然踏入。
红袍男子躺在地上,胸口剧痛钻心。他颤抖着手四处摸索,最终紧紧抓住了那把染血的折扇。
太司懿瞥见对方仍在挣扎,却无暇顾及,急忙蹲下身查看朱臻的伤势。
一旁的朱小将彻底呆若木鸡,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柄沾满鲜血的利刃,脑海中一片空白。
大殿之内,血腥味愈发浓烈。朱臻与红袍男子身下的鲜血缓缓蔓延,填满了地板的每一道缝隙,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马尚面色凝重,沉声道:“神探,这一击正中朱臻心脏,恐怕……已无力回天。”
太司懿低垂着头,沉默良久。随后,他缓缓挺直脊背,注视着朱臻那双正在慢慢失去神采的眼睛,久久不愿松开紧握的双手。
就在这时,朱小将终于回过神来,步履沉重地走到两人身旁,泪水夺眶而出,无声滑落。
太司懿听到动静,并未理会朱小将的悲痛。他轻轻放下朱臻的双手,猛然起身,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孔泶察觉不对,疑惑问道:“神探,你要做什么?”
太司懿一言不发,摇摇晃晃地走向地上的红袍男子。待至跟前,他拔出插在对方胸口的折扇,欲再次补刀,终结其性命。
就在此刻,红袍男子脸上的面具因剧烈动作而脱落,滚落在地。一张熟悉至极的面孔暴露在众人眼前。
全场哗然,所有人皆惊愕当场。
太司懿手中的动作僵在半空,崩溃的情绪涌上心头,声音颤抖:“师兄……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
王雄吠松开紧抓扇子的左手,右手艰难地伸向虚空,用尽最后力气答道:“虽是同门师兄弟,但我……恨你。”
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太司懿尘封十四年的记忆闸门。
时光回溯至十四年前,八月中旬。
一家既熟悉又陌生的客栈内,烛火摇曳。
店小二一边斟酒,一边好奇地问道:“神探,其他三位客官呢?”
太司懿淡淡回应:“今日,只有我们二人。”
对面凳子上,孔泶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店小二面露歉意,继续问道:“那两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太司懿的目光掠过桌面右侧,那里放着一把折扇,扇面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然干涸。他收回目光,漠然道:“随便。”
店小二挠了挠头,偷偷瞄了一眼孔泶,压低声音问:“神探这是怎么了?”
孔泶摆摆手:“无事,你先退下吧。”
太司懿听着二人的对话,心中却是一片迷茫,忍不住问道:“姑娘,你说,我算是一个称职的神探吗?”
孔泶目视前方,嘴角含笑,轻轻点了点头。
太司懿忽然转移了话题,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沧桑:“师兄此人,性情执拗,认准之事便绝不回头。他的性格从未改变,这也注定我们只能站在对立面。整整十四年,我们斗得你死我活。”
听着太司懿的叹息,孔泶轻声问道:“如今真相大白,尘埃落定,你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太司懿猛然抬头,打断了想要拿起扇子的念头,苦笑道:“朱臻死了,朱小将带着朱小君离去,如今只剩下你我。再者说,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呢?”
孔泶微微一笑:“神探,不是还有你大伯在吗?”
“他……”太司懿脸上浮现出一丝冷漠,“自从开封命案发生,大伯便投身调查。如今案件告破,马尚升迁,带着衙门的仵作去了京师。虽然杨卿本留了下来协助办案,并接替马尚坐上了开封县令之位,但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孔泶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意味深长。
太司懿心中一动,追问道:“你想说什么?”
“回……”
孔泶话未说完,太司懿却突然打断,眼神锐利如鹰:“对了,白莲教那份杀人名单上,被墨水刻意抹去名字的人,是不是你?”
孔泶微微颔首,眸光低垂,轻吐一字:“是。”
太司懿那双深邃的眼眸紧锁着孔泶,目光如炬,仿佛要透过皮囊窥探其下的秘密,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与探究:“如此说来,姑娘右肩之上,亦有一朵白莲印记?”
“确有。”
得到这肯定的答复,太司懿眉梢微挑,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方才被打断的片段,当即追问道:“姑娘,你方才欲言又止,究竟想说什么?”
孔泶却并未接话。她似是受惊般慌乱地垂下臻首,双颊染上绯红,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内剧烈撞击,令她神思恍惚。待那阵眩晕稍退,她怯生生地重新抬起眼帘,只见身着绛红锦袍的太司懿正步步逼近,衣袂翻飞间,那股迫人的压迫感已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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