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君识 二

陈玉仪对刚出生的长女很是疼爱，已到昼夜寸步不离的地步，身旁的嬷嬷却是担忧：“若这一胎是个世子那才算........”

陈玉仪平日里情绪多为温和，听到嬷嬷的话，心中不免升起怒火，打断嬷嬷：“女儿又如何？嬷嬷莫忘了，圣人都已下旨女儿亦可被举荐为官，连圣人都承认女儿也能有一番作为。”

“我是正妃，就算日后王爷纳了次妃侍妾又如何？我依旧是正妃，我的孩子照样还是世子，谁生的孩子都动摇不了我的地位。”陈玉仪的话也算打消了嬷嬷的担忧，嬷嬷连又跪请罪，陈玉仪给贴身婢女使去眼色，婢女扶起跪在地上的嬷嬷。

陈玉仪抱着怀中的汾阳，“嬷嬷这话今日我就当没听到，以后也不许再提，我不想听。”

赫连川与巴陵王二人在天水苦战江国旧部数月，天气逐渐转暖时，凉州之战中更是取得胜利，逼退敌军三十里。

赫连川于军中结识叶老将军之子叶行云，二人很是投缘，赫连川便向二哥申请将叶行云提拔为贴身护卫。

冯越今日得闲，军务较少，巡视完城外后，策马回城时也瞥见了城楼上的赫连川和陪同的叶行云。

这场战役终在一月后落定，虽是景国以胜归之，可此战也折损了圣人的长子与次子，巴陵王，宜宾王。雪上加霜的是，皇后殿下闻此噩耗，本就缠绵病榻的身子越发不好了。信中的意思是，皇后殿下时日无多，护送二位皇子梓棺一事也需速速提上日程，三皇子和四皇子又叫来赫连川商议护送大哥与二哥梓棺回都城一事。

赫连川到底还是年轻气盛，紧握手中刀剑，周身散发杀意：“三哥，留我在凉州绞杀前朝余孽吧，我要替哥哥们报仇。”

三皇子赫连允叹息：“凉州有我镇守足矣，母后身子不好，你与四弟一同护送梓棺回去，也算是替三哥我给母后尽尽孝心吧。”

赫连川有些犹豫，四哥也来劝，“你我军事谋略皆不如三哥，有他镇守凉州实乃明智之举，再说汾阳出生才不足二个月，你也该回去看看她了。”

赫连允拿出明黄的诏书，递于赫连川与赫连辰，见是二人见父皇亲笔，也不好再拒绝，领命而去。

天不过蒙蒙亮，赫连川与赫连辰二人就已从军营出发护送梓棺离去，赫连允虽有不舍，可也只是背过身去，默默以袖拭泪。

赫连哀得到儿子们即将回城的消息，一下朝直奔椒房殿而去，椒房殿还未踏足，远处便已闻草药苦味，萦绕在鼻间久久不散。赫连哀只觉心中钝痛不已，加快脚步，只见殿门外候着几位妃嫔，赫连哀来不及免去她们的礼，直直奔向殿内。

殿内的皇后虚弱的靠在软枕上，皇后江氏见到赫连哀来了，回以笑容，赫连哀也回以笑容：“皇后。”

江氏挣脱宫女们，挣扎起身行礼，却被赫连哀阻止：“皇后不要讲这些虚礼了。”

江氏面色苍白，隐隐白发和眼角的皱纹是她与赫连哀多年结发的证明，“陛下叫我什么？”

赫连哀这才改口：“韫玉。”

江氏虽与赫连哀说着话，可目光频频往殿外瞥去，赫连哀取出袖中的书信，递给江氏。江氏惊讶，信上的蜡封仍是完好无损，江氏无奈开口：“妾的手使不上力，还劳请陛下为妾启信。”

赫连哀撕开书信，展开信纸，将江氏揽入怀中读信，江氏得知三子赫连允不能回来，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不能再见亲子最后一面，喜的是，儿子长大了，能够主动承担护卫边疆百姓之责，承担身为皇子的职责。

“陛下，我恨你。”江氏多日的隐忍已决堤，眼中的泪灼烫赫连哀的手背。

“我的儿子死了二个，还有一个在凉州没有回来，我恨你，陛下。”江氏语气平静诉说着心中的苦痛。她一生所育四子一女，幼女三岁而殇，幼子发热而死。那时城中的夫人们都说，她福薄，留不住孩子，她夫君生为武将杀孽太重，才导致她的孩子接二连三而殇去。她不过是一个落魄宗室女，嫁给当时身为异族的伯爷，已是她高攀，是她耗尽了她的福气才会留不住孩子。

时隔多年，这些贬低恶语如同诅咒一样缠身入心多年，在她身子虚弱时又化作催命的锁链，时时催索折磨。

那时是她变卖首饰救济城中的流民，资助药堂，给穷苦之人免费诊疗，又去神仙真人面前许愿，一生茹素，克制自身，救济穷人。

“如果不是我当年高攀嫁你，是不是我的孩子都不会有这样的结局。”江氏的心结在于殇去的孩子，二，则是自己的出身。赫连哀投去凌厉的目光看向皇后身边的女官，女官被凌厉的目光所刺，连忙跪地垂首请罪，赫连川轻拍江氏的背：“韫玉，是我高攀你，从来都不是你高攀我。”

江氏如同被刺一般，虚弱揪住赫连哀的衣领：“那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啊！把孩子还给我啊！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孩子们活着。什么皇后尊位，太子，亲王的身份我们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把我的孩子们还给我。”

赫连哀任由江氏攥着衣领，也不反抗，面有愧色。有侍卫听闻殿中动静破门而来，被赫连哀呵斥退出殿内：“混账东西，这么大动静是要惊扰皇后吗？滚出去，不论殿内有何动静，没有朕的命令，都不准进来！”

侍卫们纷纷退出殿外之后，江氏忽然止住哭声，心中悲凉：“是啊，如今你已是陛下，我也是皇后了。身上的责任也和做伯爵、公爵夫人不同了。”江氏松开手，愣愣失神，“我知道做皇后的责任，可我就是不甘心呐，我的孩子们，一个一个离我而去。我也是一个母亲，我不止是一个皇后。”

赫连哀的手被江氏巧妙躲去，江氏躺下，闭眼不再看赫连哀：“今日是妾失仪，陛下莫怪，等妾身子好转，必会亲自请罪。也妾累了，妾会好好调养身子，来日还要去正和门去接我的儿子们回家。”

赫连哀心疼，伸出的手又僵在半空，知晓是江氏在与他置气，也无可奈何，更不忍责备半分，赫连哀强忍喉中的酸涩，千言万语不过只换来一字：“好。”

赫连哀示意女官出殿，女官惶恐低身，不敢抬头。

殿外的天又开始阴沉了，益州不比甘州，益州夏季多雨闷热，这天色，怕是一会儿又免不了一场雨。

“是谁来见皇后了？”赫连哀威压逼的女官喘不过来气，女官跪地垂首不肯作答，赫连哀也猜出，也猜出是皇后下了死令，不许泄露半字。赫连哀叹息一声，也不再为难她，话锋一转试探：“平城侯夫人？”

平城侯夫人是皇后的表姐，因嫉妒皇后，这些年没少以皇后身份暗讽。若不是皇后护之，赫连川早就想处置这长舌的妇人，赫连哀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官，语气略带沉重：“好好侍奉皇后。”

赫连哀此时并不想处置这长舌妇，此时处置只会加重皇后病情，来日再做打算。

江氏看着进殿的女官，虽她神色掩盖的很好，可微微发抖的双膝还是出卖了她，江氏并沉浸在失子的痛苦中，并未多留意女官的异样之举。

赫连哀等人快马加鞭七日到达益州，正和门上的江氏被女官搀扶着，目光时不时眺望着远方，生怕错过第一眼。赫连哀连连派人前去打探消息，也未能安抚住江氏情绪。

远远望去，黑白二色一点一点撞入视线，刺目的白浪，压抑的黑甲不断刺痛江氏的心，江氏闭眼，两滴清泪滑落。她不过三十八的年华，就已失去四个孩子，长子和次子都走在了她前头。江氏微微颤抖的双肩令赫连哀心疼不已，本想靠近，却被江氏躲开。

赫连哀虽也难过，可他是帝王，自己的儿子为国而死，他是欣慰的。但作为父亲他也是悲痛的。他不能沉溺于丧子之痛太久，否则国家如何运作？他是江山的顶梁之石，面对风雨威胁，屹立不倒是他必须去做的事。哪怕有一日也会坠落这风雨之中，他也要撑下去。

江氏对着女官道：“扶我下去。”

赫连哀本想阻止，可念在江氏丧子，皇后仪态在此时并算不得什么。怕引起江氏反感，只得默默跟在身后，见有官员想参奏，却被赫连哀派兵围在百官面前，威胁意味颇为明显。

赫连川远远瞧见病弱的母后站在城门下，只得快马加鞭赶至城门下，还未等马停，赫连川急急翻身下马，不慎滚落在地。江氏叫来身边宫女：“快去搀扶川儿。”

于氏见皇后此举，心中也安心了不少。

赫连川向父皇母后行礼，江氏摸着赫连川的脸：“好孩子，有劳你了。”

话毕，江氏不顾众人阻拦，快步奔向前方的军队，身后是谁在喊她，江氏也不顾，只知道前方是自己的儿子，她要去见他们。

军中的将士们纷纷跪地行礼，梓棺落地的声音扬起地上灰尘，重重砸在江氏心中。江氏双脚如同灌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如同耗费巨大力气，江氏抚摸着棺身，吩咐身旁的侍卫们，“打开。”

侍卫们得令开棺，江氏看着面容安静的儿子们，心中悲痛再也不可扼制，伸出手去抚摸他们的发：“母亲来了，肯定很痛对不对？，你们回家了，不要害怕。”

赫连川本想上前安慰江氏，被赫连哀伸臂阻止：“让你母亲哭一哭吧。”

江氏抹去眼泪，伸出手去拉儿子的手：“二郎，你曾说过你最怕黑，这梓棺无光无亮，你躺着肯定会害怕的，走，母亲带你走。”说着便要去拉儿子的手，江氏身弱力虚，眼见着要被扯入棺内，赫连哀手疾眼快紧紧抱住江氏。任由江氏如何责打，也不肯松手。

“你放开我，赫连哀！”江氏只觉一股气顺不上来，还想继续挣扎之时，忽觉眼前天旋地转，身子一软，彻底晕过去。

赫连川急忙大喊：“太医！太医！”

有宫人抬来软轿，有太医把脉施针，城楼上腾出的简易之处被供以诊治，江氏情况危急，已来不及抬回椒房殿救治，早早就静候在一旁的太医们只能尽快施针营救。

赫连哀下令命赫连川、赫连辰与礼部等人接手二王丧礼、追封事宜。

赫连哀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医，太医的神色也让赫连川心中猜出了几分：“你实话实说，朕免你罪。”

太医声音颤抖：“殿下早年因连连生育，身体亏损已落下病根，本就该好好将养身子，可皇子公主们的接连薨逝对殿下的精神打击太大，又加上这些年殿下多年茹素，身体补养不够，心气郁结多年。饶是华佗在世，也难以让殿下身子恢复如初了。”

赫连哀看着太医，常年军中浴血的他，对于死亡过于敏锐，终是明白了太医苦言之下的暗示，心中充斥着不安，嘴中酸堵，还是开口问道：“还有多少时日？”

“臣等...........................尽力的话，半年无虞。”太医说完，将头低下不敢再言，额上背上汗水溢出，似在等待宣判。

“罢了，若朕杀你，只会增加皇后的心结，皇后性子善良，见不得血腥杀戮。”赫连哀目光投向屋内，目光不舍。

太医只觉身上松快，又行礼伏身：“陛下，这些时日切不可再让殿下再受刺激了，情绪若再像今日这般大悲大痛，莫说是华佗，就是神仙真人来了也...................................”

赫连哀如鲠在喉，也不理会身后的太医，抬起手做了个示意太医退下的手势，便直入屋内，守在江氏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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