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与君识 六

赫连允对这个侄女很是疼爱，每每领了俸禄都会匀出大半来，去城中找一个张铁匠的人为幼宜打造金银饰物赠与幼宜，说是要给幼宜攒嫁妆。

至真观离城中不算远，赫连允休沐时，便会伪装成香客前去探望幼宜。

赫连允看着至真观的师父们个个清瘦，观中神仙的真身也有些破损，便修书一封去益州，拨下的银钱派人送去观中，又请工匠修缮破损的神像与观中破损的房屋。

赫连川与陈玉仪也会时不时前去益州探望幼宜，可在幼宜六岁这年，赫连川在渝州途中遭遇刺杀，王妃陈氏腹中的孩子也未保住。赫连哀大怒，彻查之下才得知，是右贤王和前朝余孽所为，赫连哀本欲出兵讨伐，可朝中不少大臣以国库空虚，国家当修生养息，不易大兴国力再起兵戈之见上奏反对。

最后这场兵事以和亲化解。左贤王侄女赫连居次嫁于九皇子为妃，与大景结秦晋之好，左贤王率领兵马迁居益州，封为王爵，与我朝一同出兵压制右贤王与前朝余孽。

而幼宜也被接回益州修养，华峥欲哭无泪，魂穿一个小娃娃身上，身子弱便罢了，王府的宫人们平日里也不许她走的太远，也把她憋坏了。

王府的王妃陈氏性子果断和善，对华峥也是事事尽心，王府妃妾不多，相处还算得宜。

这悠闲富贵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便被圣人一纸诏书打破，圣人命华峥开始习射弓马，专请了两位女校尉教授她以弓马康健体魄。

华峥身子孱弱，二位师父们大多是先观察二位师父的骑射、刀剑之术。

或许是身子太弱，华峥的进益比其他人也要缓慢，而父亲对她也无过多苛责，言语温柔劝她莫要累着，又不需要上阵杀敌，功课过得去就好。

武场宗室子弟们也在暗暗嘲笑华峥，华峥起初本想置之不理，可谣言并未止与智者，在一拉弓射箭之时略略偏移方向，箭矢便朝向嘲笑他的平城侯世子而去。

平城侯世子躲避迅速，并未伤及分毫，秋风到底还是不助力与她，华峥故作无辜，平城侯世子咬牙切齿瞪着她，却又奈何不得华峥半分。

本以为自己的小算计能够瞒天过海，没想到城楼上胡校尉将她的行为一切尽收眼底，青鸟也暗暗叹息，偷瞄胡校尉，心里却也暗暗担忧会责罚于县主。

胡校尉在幼宜下学时，叫住她：“县主。”

华峥只觉心中不妙，每每自己犯错之时，胡校尉便会唤“县主”而非她的名字。圣人特许二位师父可唤她名字之权，意在断绝她以县主身份凌驾师父传学之举。

“县主，你随我上城楼。”胡校尉一袭橘红骑服，墨发用以黑木簪束之，身姿高挑，眉目英气，俊冷的面容看不出任何情绪。

华峥弱小的身躯爬上这城楼已无初时费力，胡校尉从不搀扶她，在上城楼时，胡校尉每每重复的不过都是那几句话。

“县主，你能做到。”

“县主，爬起来。”

“县主，得罪了。”

陈校尉在教学上较温和，多为循循诱之举，而胡校尉则是严苛死板，甚少以温和示人。

城楼高耸，往下望去，除了镇守的侍卫，只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草地上走动，偶尔听的弦翻之声，和几声命中靶心的喝彩之声。

“往下看。”

幼宜不解，往下看去，有人驭马拉弓，同伴之间双剑摩擦的火花如同星子一般，绽放在绿地之中。

“若没有完全之策，就贸然行报复之事，只会叫外人轻易窥探，同样也会暴露县主你的弱点。”胡校尉蹲下身来，坚定如刃的眼神刺的有些让华峥心虚。

“我在城楼之上，一览无余县主方才的举动，县主，你要记住不论身在何处，你的举动都会被窥见，不到最后一步，决不能让让人看出你的弱点。”

华峥好歹也是活了近千年，这才有些后悔方才莽撞了些，她这一世，是生在波云诡谲的帝王之家，身处荣耀的同时，亦是离漩涡最近之处。毕竟上一世的她虽是活在自由和人权最为美好的时代，如今的她是身处封建社会的县主，若是游离于规则之外，怕也是难以生存。

“幼宜谨记师父今日教诲。”华峥向胡校尉拱手行礼道。

胡校尉点头，目及远方：“县主，我已向圣人和大王辞别，不日我将要前往凉州。”

华峥疑惑：“凉州并无战事起，师父为何要.....?”

胡校尉摇头：“风平浪静之下的危险才更为致命，我并不甘心在安稳的益州城做一个小小的校尉，我想去边塞杀敌立功，做一个真正的将军。”

华峥担忧的目光也被胡校尉收在眼底，：“县主可以给我写信，待我去凉州后。”

送别胡校尉后，华峥在路过一片竹林时，听到了幽幽的抽泣声，华峥细听了一会儿，辨出声源，径直走去。

一个男孩在桂花树下以袖抹泪，听到脚步声，立即警觉，转身看到华峥。连连用袖擦泪，整理衣衫，朝华峥走来，行礼：“见过县主。”

“你认得我？”幼宜虽非记得武场所有的宗室子弟，可面前的男孩，实在是面生的很，无半点印象。

“我是勇襄侯的二公子，章献林，我身份低微，入不了武场中心，所以县主不认得我。”华峥瞧他身量不高，脸庞稚嫩，右脸还有隐隐的红痕。

“谁打你了？”华峥问他。“你不是身份卑微，入不了武场中心，而是被人故意为之吧？”华峥意在套他话。

章献林眼神躲闪，试图逃避，华峥开始猜测：“关内侯世子？”章献林神色没有反应，华峥又继续猜测：‘“平城侯世子？”

章献林听到平城侯世子时，身子不由得缩瑟，面带恐惧。这两位侯府世子在武场的名声那可真是臭名远扬，虫鸟皆弃。王府的世子们不屑于他们二人为伍，他们没少仗着侯府世子的身份欺负国子监的同窗们。尤其是这平城侯的世子，屡屡对她也多有不敬，章献林的处境可想有多难熬？

“县主。”华峥转身，是青姨，青姨急匆匆赶来，见她无事这才放下心来。

华峥掏出怀中的糖，递给章献林：“我不开心时，爹爹就会给我糖吃，你吃了它，就不要难过了，你的仇我会替你报的。”

青鸟看着章献林，结合县主所说的话，也猜出了个中缘由，拿出怀中的帕子，轻拭章献林脸上的脏污，叹气：“真是个令人心疼的孩子。”

竹林又出现一位少年的身影，默默注视着华峥离去的背影，陷入深思中。

华峥回府的路上，青鸟不由得担忧问道：“县主说的报仇是什么意思？”

华峥的思维跳回前世，冒出一句话来：“就是弄那个小霸王呗！”

青鸟已对县主嘴里冒出稀奇的话习以为常，也大致理解了华峥的意思，还是有些担忧华峥的安慰，开口道，“毕竟他还是侯府的世子，县主不可太过明目张胆。”

幼宜也顾不得仪态，翻了个白眼，心中鄙夷：“这个小霸王，真是作恶多端，他最好祈求不要落在我手里。毕竟我也有报仇的资本呢，我也有权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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