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终酿悲剧

晚霞笼罩着邓宅的时候，邓娟礼拔了几株还没开花的一清草，去厨房混在厨娘洗好的青菜里。

那晚，邓维生没找她做游戏了，再也不会找她做游戏了，因为他永远都不会醒了。

邓维生死后，她爹娘就回来了。谁都想不到，一个六岁多的小姑娘会给自己的阿翁下毒。

邓夫人总说女儿离开自己一年多就不亲近自己了，以前那么聪明伶俐的孩子，现在整个人还木木的。

每次见了她，邓夫人都跟邓老爷说，都怪邓维生把她女儿养成这样。

下人们也在背后议论，说要不是邓夫人生小姐的时候伤了身子，肯定要多生一个，不说没儿子，现在小姐傻傻的，以后肯定继承不了家业。

邓娟礼每晚都做噩梦，加上平日里不招人喜欢，她每天除了在养花，就是去城郊寻找奇花异草。

她十七岁的某一天，她在城郊遇见了一个阳光男孩，他的笑容仿佛能照亮她阴影般的人生。她每天都期待着再次见到他，但她不敢跟他说话，每次见了他都马上低下头。

刚开始他还主动找她说话，但见她这样，就没有兴趣再靠近她了。没多久，他身边就有了另外一个姑娘，那个姑娘是那么天真烂漫，她嫉妒她，也怨恨上天对她的不公。

她深感人生无望，便投了湖，路过的行人救了她。她爹娘知道后，只是数落了她几句，却没问她为何这样。

照顾她的丫鬟以为她睡了，便在她房里谈论她的是非。

“听老爷子还在时的那个厨娘说，经常能听见老爷子房里传出那种声音。”

“对对对，我也听说了，她还说是小姐的声音，难怪小姐有点儿不正常，真是世风日下，不要脸。”

“可不是嘛！那时候小姐才几岁啊！真是没法想象。”

“你知道小姐为什么投湖吗？据说是她外面的男人知道她……不要她了。”

邓娟礼听不下去了，就故意发出声音，丫鬟们马上就闭了嘴。

下人们每天都来给她喂粥，她爹娘没有来看过她一次。她心想是否有流言留言传到了他们耳朵里，他们听到之后作何感想，是心疼还是厌恶？想来是后者了。

大概过了半个月，邓夫人终于来看她了，但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送她进尼姑庵修行。她想到了最后会这样，但没想到这话是由她母亲先说出来。

邓夫人转身走到门口时，邓娟礼突然问：“阿娘，送我回来，你后悔吗？”

邓夫人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接话。

本来说第二天就送她走的，可天突然下起了大雨，仿佛是有心留下她。她拿着油纸去把院子的花都盖起来，然后自言自语：“我只能护你们这一次了，我护着你们，谁又能护着我呢？”

廊下走过的下人在窃窃私语，说老爷夫人在吵起来了。邓娟礼突然来了兴趣，两个眼里只有对方的人会因为什么吵架呢？

她还没走到他们房门前，就听到了摔东西的声音。

“我若是知道我爹连亲孙女都下得去手，我怎会送她回来？你不要无理取闹！”

“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但我真的没法面对她！”

“你以为我敢吗？如果我爹不死，我都没打算回来！”

“你什么意思？你爹死之前你就知道了？”

“别问了！我和你去外面的宅子住几天，等她走了再回来！”

门外的邓娟礼用力地用手捂住嘴，生怕自己哭出声，难怪没有回来看过她！难怪疏远她！原来不是她自己的问题，是他们没法接受她！她希望这都不是真的，她希望他俩都是最近才知道的！

他俩出来的时候，她躲在了一旁的柱子后面。不知道是不是走太急了，邓夫人的一个匣子掉在地上都没来得及捡。

她鬼使神差的进去捡了起来，又不知不觉打开了它，她看到有一封信静静地躺在首饰下面，信封上写着邓老爷亲启。

看样子，这封信有些年头了，她打开一看，终究还是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是邓维生还在时的那个洒扫妈子写给他的信，信应该是邓维生第一次找她“玩游戏”之后写的，洒扫妈子看到了那晚发生的事情，于是写信告诉她爹，让她爹来接她走。

她恨他们，为什么早就知道了却不回来救她！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最后受苦受难的都是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放弃她！

她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宅子里的下人都不敢接近她。她跌跌撞撞走了出去，她觉得好像宅子里下人们都在对她指指点点，说她不要脸是荡妇！

她崩溃了，她跑到院子里，把她种的所有花都连根拔起，又拿起剪刀将它们都剪得残缺。

“我照顾了你们那么久！现在你们变得跟我一样了，这样才公平，哈哈哈哈！”她大笑道，这幅样子已近癫狂。

一清草又已经开满了花，她把花都摘了下来，站起身踩了个粉碎。

她细细地剪了一捧一清草的叶子，送去了厨房。厨娘见到落汤鸡似的大小姐，着实吓了一跳。她告诉厨娘，这些是她种的香料，让她加进去今晚的菜里，送去她房里。

听到这儿，未予说：“你当时是只想毒死自己吗？”

虽然是这么问了，但她总觉得不是，若是只想自己服毒的话，根本就不用送去厨房。

“姐姐，你觉得呢？”邓娟礼笑了笑，又说，“本来是的，但我想到就算我死了，他们一样会在我背后指指点点，他们根本就死有余辜！”

未予觉得这笑容有些瘆人，她问：“那你爹娘呢？他们不是离开了吗，为何会在同一天去了呢？”

“他们赶在晚饭前回来了，说是外面宅子住不惯，想来是怕我路上孤独，陪我来了。”邓娟礼说道。

未予同情她，又惋惜那些无辜的生命，但又在想他们真的都无辜吗？一时之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姐姐，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上你吗？”邓娟礼问道。

未予摇头，这也正是她好奇的事情。邓娟礼说，她那天在思德书院附近看见了她施法，接着思德书院就退入塾费了，所以她觉得她能帮她。

“我能帮你什么呢？上回也是意外，即使我可以，也不确定能否让时光倒流。”未予说道。

“自我死后，其他人的魂都离开了，只剩下我一个，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变回五六岁的样子，过去发生的事情就会重演，我根本就控制不了，我有她的记忆，但她没有我的记忆，我要疯了！一次偶然，我发现她能走出邓宅，甚至别人能看见她，而在其他人眼里，小娟礼的存在居然是一件正常的事，没人知道她是谁，却能正常与她相处。”邓娟礼想了想，继续说，“我不奢望时光能倒流，只盼不再回首，不再变回五六岁的邓娟礼。”

“你的意思是你和邓娟礼是同一个人？可我第一次去邓府的时候，明明听见了她和你阿翁在房里……”未予没法往下说了。

“那次，是我造出来幻境，我想你知道，想你帮我。”邓娟礼说道，她说的时候，一时是五六岁的样子，一时是十六七岁的样子。

十六七岁的她紧握着拳头，这是第一次，她战胜了她。

未予凭着记忆再次结印，这次有一道紫光闪过，她听到了她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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