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莫名其妙的功德

Part 2

此时距离神魔大战结束，已足有十二个时辰了。故事里那位飞升上神的神女，正懒洋洋地趴在一朵闪着电光的酷炫乌云上掰手指。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当发现自己没有任何遗漏，确实已经将凡间游了个遍时，悻悻地翻过身，将自己整个儿陷进软绵绵的乌云里。

“真没劲啊……”她闭上眼，喃喃自语道。

江南的繁花、塞北的沙，洛城的霜雪，京都的茶，这些都是她从前做梦都憧憬着的。现下如愿看到了，却觉得也就那么回事。甚至每打卡一处，心中的落寞便浓郁一分。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饮鸩止渴，纵情玩乐的时候有多开心，事后反噬就会有多难过。

总觉得，好累啊！

不知不觉，神女沉沉睡去。而那朵乌云乘着微风飘啊飘啊，一刻不曾停歇。待她苏醒时，已不知飘到了何方。

这是块极美的地方。天音缭绕，仙气弥漫不说。尚有白鹤成行，玉龙织云。神女睁开眼的那一刻，怀疑自己还在梦里，揉了揉眼睛，不由得看呆了。她心道，不过是堪堪离开了五百年，九重天阙何时有了这样一处玲珑福地？

正疑惑时，天光乍现，于虚空中飞来一只金色灵蝶。

那灵蝶舒展开薄翼，舞着舞着，轻轻停在了神女光洁的额头上。与此同时，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她的神识中响起，“小言沁，你想错了。此处并非神界领域，而是天外天。”

“天外天……你是，梵音？”

“答对了，奖励你立即随我前往上清境授职。”

“……”

“怎么不说话？”梵音挥着蝶翼乐呵道，“这回，你可出息了。神魔两界斗得这么凶，反倒成了你登封上神的踏脚石，简直是出人意料。”

言沁耸耸肩，苦笑着摇头道，“我也不想的。你也知道，我连身后之事都安排妥帖了。如今没死成，其实挺尴尬的。至于这上神位，更是受之有愧。上清境我就不去了，还请梵音使者替我转告创世神，望其收回成命。”

“你这是在胡说八道什么呢！快呸呸呸。”梵音一怒，言沁只觉得那个“呸”字顿时在脑海里叠了好几重声浪，每一重都凶狠地撞击着头骨。她疼痛难当，遂捂着脑袋求饶道，“哎，你别，痛痛痛痛痛……！”

“这就受不了了？祭元魂，引天雷，强开六道轮回境，惹得自己神魂俱裂的时候，不是挺能耐的么？”

见言沁低着头不说话，梵音叹了口气，肃然道，“功德圆满破云飞升乃是天命所归，不是你说推辞就推辞的。这话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传到创世神的耳朵里。他生平最是喜欢与人唱反调，你想要晴，他偏给你雨；你想要死，他偏叫你活。是以，凡间才就有了个成语叫‘造化弄人’。总而言之，那个祖宗难缠任性得很。你不想做这个上神，他自有一千种、一万种方法，教你哭着求着去当这个上神。梵音在此奉劝你一句，敬酒罚酒都是酒，利落点喝了便是，何苦要给自己找不自在呢？”

“我……我只是不明白。”言沁顿了顿，皱眉道，“强开六道轮回境，逆转生死，如此有违天道之事，也算得上是功德吗？”

梵音听了，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倒不知‘拨乱反正’，何时却成了有违天道之事了！”

“拨乱反正？”这信息量，似乎有点大。言沁吞了吞口水，小心试探道，“你是说，他们原本就不该死？我歪打正着，反倒让天道回到了正轨。所以，这才是我飞升登神的原因？”

“不错！”

“……”

“走罢，再晚恐怕就要误了吉时了。”话音刚落，梵音蝶翼一挥，无数金色星点挥洒下来。言沁只觉得自己周身一轻，被一股强大的神力牵引着向虚空飞去。

灵光一闪，广袤无垠的天空，只余一朵孤零零的乌云随风飘荡。

“君上快看！是乌云。”

小鬼一回头，浩浩荡荡的红莲鬼骑中，哪还有自家君上的影子？——昔日沉稳内敛的修罗主早已如离弓之箭，嗖得一下飞了出去。

“轰隆隆！……”

一声小心还未来得及喊出口，那朵攒满了雷电的乌云就被冲得四散。

男人一袭玄色衣衫，凌空而立，俊逸而又阴郁。幽紫色的电光忽明忽暗，在他的周身游走数秒后，逐渐趋于平息。

元歧摊开掌心怔怔地看着消失在眼前的电光，语气听不见悲喜，“她已经不在这里了，继续找吧。”

“君上！！”

小鬼倒抽一口凉气，看得呆了，心道：乖乖，那可不是一般的雷电！君上的脑袋坏掉了吗？言沁夫人既已是上神之身，那她在乌云上残留的神力就好比天雷。天雷是什么？是六界生灵历劫之雷。轻则伤及元神，重则修为损毁，饶是灵力再高，也断没有平白受这么一下的道理。更何况……神魔大战，他的身上还有伤。

小鬼心疼不已，揪着鬼医的白胡须要他去看看。谁知鬼医老头一拍他的脑袋，白着眼忿忿道，“那道雷伤不伤人、有多伤人，你当他自己不知道？元歧这么做，分明就是故意的。”

“胡说的吧！”小鬼气急，“君上为何要这么对自己？”

鬼医老头吹了吹胡子，没好气道，“许是觉得挨了这一下，心里能好受些，你管呢。”

天外天，上清境。

传说，天地初开，创世神用清气、混沌之气造神魔两界。神界有伏羲、神农、女娲三神；魔界有修罗主、罗刹女、阎君三君。千百年来，两界纷争不断，三位上神陆续神隐，三位魔君亦频频更迭。只有天外天的那位祖宗，还是老样子，独坐高台，淡看沧海桑田，星辰流转。

此时，言沁和梵音一人一蝶抱着玄光镜看得津津有味，而神座之上的创世神无尽，慵懒地支着脑袋，似乎不太有兴致抬头瞧上一眼。

半晌，无尽打了个哈欠，不耐道，“看完了吗？”

一人一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看完了。”

无尽一挑眉，点头道，“可瞧出些什么了？”

“红润细腻有光泽！”

梵音绕着玄光镜舞了两圈，真诚赞扬道，“恢复的不错嘛，就是有点呆。”

“没问你。”

无尽揉了揉眉心，对着言沁的方向一扬下巴，继续道，“你说。”

“？？？”梵音忽然有点受伤。

要知道，天外天这数万年来，创世神对梵音可谓是极尽宠爱。无尽向来只愿意听她说话，何曾让她受过这等无视与委屈？

“你变了！”

“嗯。”无尽应了一声，也不多言，视线依旧落在言沁身上，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起神座的扶手，发出“嗒、嗒……”的响声。见状，梵音就不敢再多说什么。她的脑海里骤然闪过无数“受害者”的残影，深知这厮平日里憋坏水就是这副鬼样子，于是越想越后怕，所幸飞到言沁的袖子里躲了起来。

言沁不做声，顺势一拢云袖，行了个礼道，“玄光镜中，可见元氏等人形同木偶，不能动、不能言，不良于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摄去了魂魄一般。”

“元氏？哪个元氏？”梵音好奇地从袖口探出半个头来，疑惑道，“你婆家人啊？！”

言沁神色一黯，刚点头，又摇头，轻声叹道，“我与修罗主的婚约，代表的是神魔两界的万世和平。早在元歧决议重燃战火的那刻起，这一纸盟约便不作数了。所以，我跟他们没什么瓜葛。”

“哦。”梵音似懂非懂地歪着脑袋，还没来得及追问什么，神座之上的无尽便打断道，“话别说得太早，倒也不是全无瓜葛。”

一摆手，无数金光从言沁身体剥离，汇成一颗破碎的玉珠模样。

“你强开六道轮回境之时，元神碎裂，残片受念力驱使，引领神魔重生。此后，那些元神残片便应该重新凝聚回你的身上。可如今它们并不完整，你可知，这是为何？”

那颗玉珠仔细瞧来，恰好有五处残缺。

“天尊的意思是……与元氏有关？”

无尽颔首，“凡人乃是女娲捏土所造，空有灵识而未得元神。故六道轮回境，渡神、渡魔，却不渡人。你所遗失的那些元神碎片，便是困在了元氏众人的灵识里。”

言沁一叩首，急切地追问道，“敢问无尽天尊，如何才能取回元氏的灵识？”

“上神不先问问如何取回自己的元神碎片吗？”

“区区几片残魂，全当还那修罗主五百年的夫妻情谊又如何？”言沁抿唇又是一拜，虔诚道，“只是……灵识之事，还望天尊不吝示下。”

“倒也简单。重开六道轮回境，循元神碎片而去，将其一道带回便是。”无尽微微一笑道，“只是，若想成功抽取灵识，还需得到原主真心才行。在这件事上，上神恐怕得多费一番心思了。不知，你可愿意？”

“小神愿意。”

“哎，不可！”梵音急急飞出袖口，毅然挡在言沁身前，“疯了呀？她元神本来就是碎的，再入六道轮回境岂不是要碎成粉了？再说了，这开天辟地多少万年，方才修出这么一只上神宝宝来，你怎么就要把人往死里逼？我……我不同意！”

无尽冷哼一声，勾唇道，“那你也去。”

“什……？啊啊啊啊啊啊——”

霎时，天地惊变，无数落雷翻涌其中。梵音看到天外天横空卷起一道暗紫色的冲天云浪咆哮着将自己和言沁一道卷入其中。……遥想昨日，她还在磕着瓜子，感叹这万年一遇的奇景，不曾想今天自己就遇上了，不仅遇上了，还被裹挟其中。

任谁，不叹一句“造化弄人”呢？

九重天阙。

凌霄大殿里，充斥着震耳欲聋的雷鸣。神武帝将散落的仙宗玉牒一本本拾起，端端正正地放在案台之上，正欲重新提笔，恍然发现案上那支玉毫，不知何时已折成一个诡异的姿态。他自嘲一笑，这才抬起头看向天外。

不远处，云浪电光奔腾翻涌着，犹如一头发狂的异兽。它搅乱了这片天空，也搅乱了他平静的心湖。似是得到了某种召唤，又像是被哄骗诱惑，神武帝循着这殷殷雷鸣，不自觉地走到了殿门前。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迈出殿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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