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缘分

老王心里一急，学黄花女的口音小声叫起来，老子别打，别叫，是我。

黄花女的老子认出老王，火气更大了，抡起扫帚，说天黑了，你站在老子家门口搞什么鬼，老子要打的人就是你。老王见杠子倒插进门缝的老鼠洞里，怕黄花女的老子打自己，脑子机灵一动来了主意，说老子没搞鬼，路过你家门口，看见有只大老鼠咬你家的门缝儿，老子帮你抬老木，在你家吃过夜饭，心里记着这个恩情，想帮你打老鼠，不小心把杠子插到你家门缝的老鼠洞里去了。黄花女的老子听了老王的鬼话，高高抡起的扫帚打不下来了，半才憋出一句，你没骗老子？

老王拍着脑门说，骗你是王八，老子打一辈子光棍。

黄花女的娘亲从里边打开门，见到门缝里倒插的杠子，非常生气，抱怨老王打老鼠没把握好分寸，把门缝的老鼠洞弄大了。紧跟在后头的黄花女，怕老子听了娘亲的话，打伤老王，传出去有损自家门风，就扯着老子和娘亲的衣角，打起圆场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人家打老鼠是一番好意，失手把杠子插进我们的家门，也是一种缘分，你们平时教女儿做人要恩怨分明，做事要通情达理，我看，你们就不要为难人家了。

你少插嘴，我们是不是一家人，由你老子说了算，你回房织你的布！

黄花女扫了老王一眼，扭着柳腰快步走进黑黑的小黑屋。紧接着，里边亮起了一丝微弱的亮光。黄花女的老子把手里的扫帚交给黄花女的娘亲，然后把老王扯到家门口。

小王，黄家讲脸面，也讲道理，这事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得有个说法，我们黄家在龙溪口不敢夸是什么大户，但这份家业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算是有头有脸的正经人家。小王，人无规矩，不成方圆，黄家的大门被你臭小子倒插一杠，这是摆在龙溪口不争的事实啊，老子呢，属狗的，爱讲直肠话，这事有两条路供你选择，你想公了，还是私了。

老王有点心虚，问公了怎么了，私了怎么了？

黄花女的老子说，公了简单，如实报官，由公家说了算。

老王怕吃官司，小声问那私了呢？

黄花女的老子说私了，就当这事没发生，但你得答应老子一个条件。

老王心里跳了一下，问什么条件？

黄花女的老子说，你得改名换姓，帮我们黄家续香火。

老王问续香火，为什么要改名换姓？

黄花女的老子说你改名换姓，才有资格做我们黄家人。

老王说我没名，在老家排行老八，王姓是娘家的，不能改。

黄花女的老子说不改也行，那你这辈子，只能做龙溪口的黑户。

老王问什么是黑户？

黄花女的老子说你姓王，老后进不了黄家的祖坟。

老王不想被黄家报官，又不想回癞子岩的破茅屋睡冷被窝，就硬着头皮接受了黄家的霸王条约。黄花女的老子和娘亲上阴阳坡扫墓被老虎吓死，老王在黄家才有了发言权。

老王觉得黑户的身份不好听，晒黄家的族谱时，就把黑户的身份改成倒插门。

仇由查黑户，老王把黄家的族谱拿出来核实身份，心里紧张得直冒冷汗。

幸亏红鼻子临时叫仇由停查黑户，老王倒插门的黑身份才得以保全。换过去，老王穷得只剩一条裤子，一点都不怕黑户的身份暴光。老王开酒坊富有后，对黑户的身份就有了敬畏心。老王想证明自己是本地人，特意在分水岭买了一块天价坟地。

马帮的小狗熊在龙溪口咬伤洗衣女。老王心里向着洗衣女，也保持了沉默。

老王把小狗熊当成外来黑户，对洗衣女的漠视却多了一份无法弥补的遗憾。

老王从洗手间出来，见仇由把老虎刺的蘑菇头剪成蘑菇伞，人已不知去向，满肚子的鬼火，却被仇由剪枝弄缺的刃口彻底灭掉了。老王晚年的火气比年轻时旺，是老王早年把小黑屋卖给红鼻子只收了二百五十个鬼脸。看向师父说黄家被老王搞败了。老王不服气，说搞败了，也比你住的破茅屋强。看向师父说没有破茅屋，你睡码头早就冻成冰棍了。

老王不想欠看向师父的情，说你打光棍帮人家看向，老了没人送终，老子送你块坟地。

看向师父说老子的坟地，怕你的酒坊开得再大，也买不起喽。

老王说除了阴阳坡的分水岭，你看中王府的猎棚，老子照样吃得下。

看向师父说少吹牛，老子看中娘子河，你买得下吗？老子的坟地不用你操心，你有能耐，还是把自家的香火续好吧，人走带不走钱，钱有可能把人带走。

老王被看向师父数落了一通，心里一直耿耿于怀。娘子河不光是夜郎人的门户，也是且兰人的门户，中原的淘金人都不敢打主意。老王还不了看向师父的人情，在外边与同行喝醉酒，一回家就会抱怨黄花女的肚子不争气，酒坊后继无人。黄花女怀上龙凤胎，老王特意提着好酒好菜跑到破茅屋找看向师父吹牛，说别人找对象靠砸钱，老子找对象，全靠杠子硬。

看向师父说抬老木，老子抬不过你，香火的功劳归根结底，还靠黄花女的肚子争气。

老王心里认同看向师父的观点，嘴上却唱反调，说老子的种，大器晚成。

这次会面是老王与看向师父最后一次会面。王府修镇江阁，破茅屋被红鼻子带人拆掉，看向师父就住到老子庙去了。龙凤胎溺水死了，老王吹牛的心也死了。

看向师父在镇江阁跳水寻短见。老王的精神差到极点，甚至动过一死了之的念头。酒坊门口的老虎刺被人挂了一个鸟不宿的名牌，老王想找到挂牌人才熬过了至暗的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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