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倾吐心意

今夜，星光惨淡，月色却很撩人。

勿忧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亭榭中那道身影。不时抬起酒盏，一杯一杯送入喉咙。

勿忧不敢上前打扰，悄悄挪步至冷宸身旁，压低声问：“若真为了那盘糕点，皇上也不至于大动肝火，究竟发生了何事？”

冷宸将朝堂上的事告知勿忧：“皇上才刚颁布《归田令》，将官吏和贵族手中的大部分农田归于农户种植，农户分夏秋两季定期上税即可，这样一来即能解决农户生存问题，又能保证国家财政收入。

没想到霜元帅却带头打破这项制度，强占民田千余亩，皇上今日在朝会上训斥霜元帅所为，并下令收回他侵占的所有良田。

霜元帅觉得不服，在朝会上公然与皇上对抗，并联合多位大臣对归田令发出异议。

事情闹到太后面前，太后她老人家，亦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上憋着一口气闷从太后宫中出来。

走到娘娘这儿又撞见瑶妃拿糕点害娘娘这档子事，自然是忍无可忍了，所以才龙颜大怒了。”

原来如此，太后重用其亲眷霜氏一族，霜氏仗着皇亲国戚身份又有太后撑腰，自然行为放肆一些，早已惹得皇帝诸多不快。

这霜映瑶今日算是倒霉，恰是撞在枪口上了。

勿忧低声又问：“即是为国为民的好事，太后为何不愿首肯？”

冷宸道：“太后认为皇上此举尚不成熟，纵然皇上一心为民，可这归田令一出，必会得罪朝中不少权贵大臣，太后是怕引起朝堂混乱，所以才会选择不吭声。”

勿忧压低声音又说：“不如只收走权贵手中一半田产，一半划为农户所有，一半划为贵族所有，贵族需要种植良田可自行雇佣，付以农户佣金即可，主动献出田产的贵族，送以牌匾嘉奖，加封荣耀，必能让两者都欢喜不是？”

冷宸眼瞳亮了起来：“娘娘所言即是，如此一来，即能解决农户生存问题，又能稳定权贵朝臣的情绪，太后和皇上两边，都不会觉得为难，妙也，属下这就去与皇上说。”

勿忧匆忙拉住他：“此事，你旁敲侧击，寻个合适的机会与皇上说了即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她也知道，古代女子不得干政，尤其是后宫嫔妃，若是妄议朝政大事更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她还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冷宸明白她的顾虑，遂点头应了下来。

勿忧去小厨房备了些酒菜，步至沐言昊身边，将酒菜放在桌面。

沐言昊见她来了，并未抬头，只抬手执起案上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勿忧犹豫着开口：“其实…那些糕点不过是加了些痒痒粉，瑶妃并未想置臣妃于死地，皇上若为此动了肝火伤了龙体。反让臣妃觉得过意不去。”

“霜映瑶，是母后赐的婚。”沐言昊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未入后宫之前，她原是个心思纯粹的小女孩，从不懂得算计害人，可如今，却是什么阴谋诡计都使得出来。”

语罢，他眼底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原来，人真的是会变的？她从小和朕一起长大，朕何尝不是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看待？朕适才呵斥她，不光是为了朝堂之事，也是希望她能够及早醒悟，莫要一意孤行。”

勿忧静静听着:“所以，皇上刚才那样做，是故意的？”

沐言昊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朕身为天子，婚姻大事皆由不得自己做主。若非不是成了朕的妃嫔，她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说起来，是朕误了她。”

“朕原本想着，等她长大，亲自为她择一门好亲事，让她风风光光的出嫁，最终，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哪怕朕极力反对，也左右不了母后的决定，日后，怕是这皇后之位，也由不得朕做主。”

说到这里，他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抬眸反问于她:“你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当得特别窝囊？”

勿忧摇了摇头:“皇上是一国之君，又心系着天下百姓，怎会窝囊？臣妃相信，若皇上他日执掌大权，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沐言昊知她是在安慰他，摇了摇头:“朕也想过做很多很多事，可却有很多不可为之事。朕在这个位置上，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就连朕的母后也……”说到这里，他声音哽咽了一些。端起酒杯又要送入喉咙。

就在酒杯即将触到唇畔的刹那，勿忧忽然伸手将酒杯夺了过来，沐言昊微微怔住，定定望着她。

勿忧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酒杯顿下顺势落座:“既然皇上有心事，臣妃别无他物能解君忧，唯有舍命陪君！”言罢，她又甄了一杯酒灌入喉咙，酒水浓烈，她黛眉微蹙，脸上飞快泛起一抹绯红。

沐言昊看出她不善饮酒，执过酒壶:“不会喝就不要喝，省得待会醉了，朕还要顾你！”

“小瞧我！”勿忧腮帮子微微鼓起，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娇憨不服，伸手又将酒壶夺回，仰头便是一大口。

沐言昊心头一惊，仓促起身想要阻拦，却已然迟了。

一壶烈酒，顷刻见了底。

她脚步微微踉跄，打了个软糯的酒嗝，醉眼朦胧，笑意浅浅：“皇上你看，臣妃，一点都不弱的。”

沐言昊望着她这番浑然天真的模样，无奈又好笑。这一生，他坐拥天下，掌控万般人事，却唯独拿眼前这人没有办法。

眼见她身形一晃，即将倾跌在地，沐言昊下意识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温软入怀，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清雅香气，他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漏跳半拍。

勿忧软软依偎在他温热的胸膛之上，纤细指尖带着酒意，轻轻在他心口处缓缓画着圈圈，声线软糯朦胧，似梦似呓：“皇上，可有真心喜欢一个人？”

沐言昊身躯猛地一滞，垂眸凝着她醉染绯红的眉眼，只觉喉间干涩难耐。

心底那份隐秘的心动，在夜色里肆意疯长，可帝王的理智与克制，又硬生生将那份滚烫情愫死死压住。

他低低一笑，满是自嘲与寒凉：“朕是皇帝，娶什么样的女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不过权衡利弊。你觉得，朕会有真心吗？”

勿忧想想也是，自古无情帝王家，皇帝待崔紫莹，估计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

只因他们崔家，是唯一可以制衡霜家的势力，所以，他纳崔紫莹为妃，不是因为喜欢，而只是为了权衡朝政，不管崔紫莹心里有谁，那都不重要。

正如他所说，崔紫莹喜欢冯俊业是她的事，而她身为皇帝的妃子，皇帝怎么待她，全看她有没有价值。

难怪崔紫莹冒着被天下唾骂的风险也要离开，她大概是明白自己这一生，都将圈困于这个男人手中，才不想听由命运的安排，毅然决然离开。

这样一个反皇权，反天下的女子，其实也挺有几分骨气。

勿忧缓缓抬手，轻轻推开他的怀抱，脚步踉跄着后退数步。她抬眸望向夜空高悬的一轮皓月，月色清冷，映得她眉眼淡然无波。

“待此间风波落定，臣妃，只有一个心愿。”

“你有何心愿？”

勿忧转过眼眸，望向他深邃的眸光，浅浅一笑:“请皇上打发臣妃出宫，如此便好。”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根羽毛，却又如一块寒石，重重砸在沐言昊的心口，砸出密密麻麻的钝痛。

他神色瞬间凝滞，眼底的暖意寸寸冷却。

原来自始至终，她从未放弃过出宫的念头…

月光投打在她光洁的额头，清风吹拂着额前的碎发，这一刻的她，在灯火和月光映衬下，美得不似真切。

沐言昊忍住想抬手触摸她脸庞的冲动，唇角勾起一抹带着失落与讽刺的笑意：“你就这么厌弃朕吗？”

“并非厌弃。”

她缓缓抬眸，目光望向远方，轻声道:“皇上后宫美人如此之多，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又何必，要困住一只，向往自由的鸟儿？”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迟早有一天，她会回到属于她的地方。所以，她给不了任何人希望和承诺。

沐言昊突然跨步上前，猛地伸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这后宫美人非朕所愿，若你不喜，遣散了又何妨？”

勿忧凝着他眼底前所未有的认真，醉意朦胧，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即便皇上真有此心意，臣妃也不愿如此，您如履薄冰走到今日，又何必为了一个曾经背叛过你的人，放弃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您想必？也不会是那样的人吧？”

沐言昊沉默下去，片刻松开了她的手，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微光，终究归于黯淡。

勿忧笑了笑，借着酒意，踉跄转身，一步步走回寝殿。

夜风簌簌，吹过沐言昊的衣襟，他始终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融进夜色之中，心头泛起的那层波澜，久久难以平静…

自那一晚之后，无形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又好像稀疏平常。他依旧做着他的皇帝，而她依旧，扮演好她莹妃的角色，哪怕只是个摆设，也应该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就这样互不打扰，却又各取所需。那距离好似很近，却又似乎很远。

勿忧迎风站在窗前，举着那块赤血古玉照着明月，看了又看

这是她穿越时唯一从那个时代带过来的东西。她想起那晚，月光正是照在这块古玉上，才发生那奇妙的现象，是不是只有参透这玉珏里的秘密，她才能有机会回去？

可是， 她试了许多办法，依旧一无所获。

看来，还是得在这个时代继续呆下去呀！

…

介于刺客如今还没有下落，沐言昊令冷宸撤回禁卫军。倘若猫逼得太紧，老鼠只会躲在洞中不敢露面，若是放松警惕，那只藏起来的老鼠，才会再次出来蹿动。

为了方便查案，沐言昊也允了她可以自由行走权利，但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始终暗中派人保护着。

次日午后，勿忧和焉阳正在御花园散步，见前方聚了很多宫女，每个人手中拿了个香包喜滋滋的走过来。

勿忧携同焉阳走上前去，管事嬷嬷见是莹妃娘娘，领着一众宫人朝她福礼。

勿忧温和笑道:“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大家都觉得这位莹妃娘娘与以前大为不同，以前的莹妃娘娘可都不怎么与人说话，也不怎么爱搭理人。

这位莹妃娘娘却是亲民和善许多。

老嬷嬷笑着递给她一个香包：“如今已近夏日，蚊多甚多，尚宫局特地给每个宫中都发放一些驱蚊香包。莹妃娘娘若不嫌弃，这活技粗糙，且拿些过去。”

勿忧感激谢过，拿着香包瞅瞅，绣得倒是精巧，忍不住拿到鼻尖细闻，味道很香。

“香…香！”勿忧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喜笑颜开，拉着焉阳就走:“我好像有办法了！走！去找冷宸！”

冷宸寻得一个时机，将勿忧那晚的建议与皇帝提了一嘴，皇帝欣然认可，并未过问他是怎么想出来的，当即召集三司官(司农，司务，司政）前来见驾，此刻正在御书房商议《归田令》的推行计划，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冷宸刚从御书房出来，便撞见了勿忧，她一把将冷宸拉到一边，激动言:“我好像有办法可以引出那个刺客了。”

冷宸诧异:“娘娘想到什么办法？”

她凑近冷宸耳边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通，冷宸听完犹豫了一下：“不行，这样做太冒险了，若是娘娘有任何闪失，属下万死莫辞，属下这去禀报皇上再做决定。”

说着就要往里走，勿忧匆忙拉住她：“那刺客还不一定上当呢。万一失败了你这会儿去通禀，抓不到人怎么向皇上交代？”

冷宸想想也是，不过还是有些担忧：“娘娘真的有把握？”

勿忧给了他一个安心的表情：“放心，我早已想到一个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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