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箴权责行矩矱律序

静神余隙，长案上座问言沉锐，唐临痕敛目，“回禀女郎，朝贡为由，纵滞于都而迟离、有违于律，奉贡之臣安危却仍属禁卫职护之分内，廷尉将此案推于末将，末将无适理相辞。”

楚令昭视线落于青年之面，言语并无情绪之波澜，“卫将军既言属分内，便依职履务，若未能查彻此案，御史参至尚书台，循律，吾惟治卫将军失职之罪愆。”

公面若此案迟迟难彻，纵有纯官搅于其中，御史却仍需参禁卫之忽职，参文递至尚书台，楚令昭作为党君职录尚书事而率政尚书台，经手诸政务之总重，即便不欲为难于唐临痕，却难免需质询禁卫未尽职之失。

于私，唐氏高门中立、唐临痕个人则忠于今上属纯官，皆不属朝党，无论出于扶苏党强硬之压力，还是出于不愿纯官再于扶苏党之手吃亏，他都不能将案子往扶苏党之处查，更况依上座女郎行事严密之风，他根本无法从其处查出遗留的关联痕迹，仅能以意猜测与其相关。

唐临痕蹙眉，稍明而反思，自语道：“今日我不应承下廷尉推脱而接此案。”

楚令昭与裴荀二官皆不言，任青年内省。

时辰经换几番，直至禁军叩门声打破雅室寂静，禁军入内禀报道：“统领，凶犯身份已查清，一名随韩议郎参聚仰止堂玄辩之侑觞自曝，韩议郎七日前与酆城侯次子因奉贡数目而争执，次子举刃刺于议郎，幸近侍相阻，议郎怀怨，遣侑觞邀次子出席今日仰止堂玄聚，言为致歉，暗命侑觞置毒酒于次子杯盏，争执有睹、邀帖有证，韩议郎车舆之内亦存毒酒备品，与次子杯中一致。卑职以此为证交给酆城随官，他们有回去交差之适理，不愿再搅惹祸事上身，匆匆同意结案。”

唐临痕凝眉。

侧座，荀靖出声解释道：“女郎知廷尉必然推案于卫将军，便埋下适于查找之线索预留，诱因、人证、物证、罪魁皆在。酆城属官对有因由交差求之不得，不会多申问将案子变繁杂。”

上座，楚令昭姿态平稳，袍裾迤地繁丽，光影之中，神态似方结束一场宴饮雅澹，“次子遇刺，禁卫虽有失职之过，却仅此而已。查案之事，属廷尉之务，未能查彻，则为廷尉府之无能。卫将军今夜承下廷尉之推脱，反使禁军与诏狱两府职责混淆，若查彻尚可，如未能查办妥全，则烈焰缠身。卫将军行事，需多添忖虑，他日再有冒进，我党未必还能预先为保你而留有余地。”

她诫言不算严厉，语声如常疏淡。

唐临痕回过神，微微垂首致谢。

禁军在旁，闻此事有扶苏党背后斡旋，心神更安。

此间事结，重甲前来禀报：“娘子，治粟内史已至，农事府斡官、太仓平准二长及诸丞亦随，现下可要启程出访？”

闻言，唐临痕望向上座，“女郎要出访地方？”

楚令昭颔首。

“怎会如此仓促？”唐临痕不解。

楚令昭侧撑着额角倚靠凭几，随手招来槛外的重甲。

重甲奉来两道画轴，展开呈至案前。

斜角巍崖倾瀑之炉溢雪烟满案，缭缭之中，但见两道画轴内分别绘制着两幅彩图，第一幅图，皮毛黝黑、壮如牛形似麒麟的单角烈兽刺穿身前中游龙之腹，利爪践踏龙首。而第二幅图，形似狮子的巨兽张口以利齿咬住看起来于慌忙逃窜途中的鹿，吞下半截鹿身，两图之图意皆凶厉而饱含逆叛。

览过两道画轴内之彩图，雅室之内气氛冷沉。

唐临痕寒声道：“獬豸刺龙，狻猊吞鹿，此类画轴之彩绘为另半疆遗侯才敢画之斗图，半疆州郡之地内不会有人用这等图画挑衅皇族与世族。”

獬豸是辨忠奸通人性之勇兽，永立于正直一方，斗则触不直，角刺则惟有不义恶者假者，图画上偏绘獬豸角刺游龙，是意在批判皇族不正无德，实为伪龙。而狻猊神兽，是真龙第五子，威武可使百兽顺从，鹿则象征高门世族所据势力，画内绘狻猊牙咬鹿身吞吃半数入腹，是具吞并半疆州郡之意，而北朝华序半疆州郡之上，恰是门阀世家掌权。

北朝之内，皇族与世族共同之敌，正是千年前所遗留之半疆腐侯踞城，带着腐烂蚀尽万物之气，侵染另半疆州郡之地。

“此类斗图，是于何处寻得？”唐临痕问向重甲。

重甲铁面不语，并无义务回复青年疑问。

楚令昭起身，携周畔重甲自隐阶向雅室外行去，未经堂厅内众纯官之前。

临行前，她吩咐于青年，“凶案已结，将仰止堂参聚之纯官驱离。临近亥时初三刻宵禁，纯官若未能及时各归私府，触犯夜禁，禁军、黑甲、司隶校尉所携重甲并行巡夜，纵使卫将军欲网开一面放纯官，吾却不会准许黑甲与司隶重甲容情，其众违反夜禁非为公事，落于双甲之手，一律革职杖责。”

北朝废除执金吾以来，原金吾卫之巡夜权分于禁军与司隶处，黑甲则为新添之守备。而司隶校尉本代由重甲校尉担任，监察百官职责更扩张至携重甲巡查宵禁与都城防守，凡涉重甲，皆直属楚令昭管控，为岭阴之党魁亲卫。

楚令昭若下令鞭笞，是为适当刑罚之意，不伤性命。然若下令杖责，则意为直接杖毙。重甲有令在身，不会容忍禁军纵护纯官。

唐临痕立即起身。

禁军亦神态凝重，这位党魁做事讲究程序正义，即便本意为迫害亦会包裹于矩矱律法之内，使余者无处挑剔。

今夜若纯官违反夜禁，极其麻烦。

扶苏党行事为唐临痕留着几分余地，是因其到底出身于旧胄州郡，但对出自试点州门第之在朝纯官，便不会有任何让步。

唐临痕携禁军紧随离室，向明阶处返回堂厅，催促纯官归府。

仰止堂外，苑廊延伸尽头，一道地面秘门敞开，顺着烧燎焦黑之草木延伸出浓烟熏染色泽，地面散落掺杂焦渣之水渍，火灭及时，烧毁机关而显出此门，空洞秘门内，泛着阴冷气息的一条无光暗道向下不见尽头。

秘门周边，重甲驻守，列持弯刀戟槊皆为重械，遮挡视线。

天穹星辰密布，夜风递送来甲胄慑人威压，楚令昭携裴措荀靖及随卫至廊中，重甲望所奉之主前来，恭敬让开守剑。楚彧及受召诸官已候于此，皆为扶苏党官僚，见来人而持揖行礼，“女郎。”

楚令昭颔首致意，率所召众官走向秘门向下延伸之台阶。

重甲在前方掌灯，暗道内已由侍从放置点燃沉香的博山炉，楚令昭携众一路向下走去，向下光线愈暗，沉香游迹难再观清。

行至暗道之底，转角望去，但见一条宽大密道横亘在阶梯深底，灯笼光线照之不尽，无法直接观得延伸之另一端。

“这密道气味甚重，难怪需以燃香压抑。”裴措略感不适。

密道之上，数十辆绘着獬豸刺龙、狻猊吞鹿一类斗图之车舆停靠，寂马于道中，每辆车舆上都堆放数十兽笼，笼中所囚并非禽畜象豹，而是面色发灰命息薄弱之生人，上至耄耋，下至黄髫，羸弱少男，枯瘦青娥，计之不绝。

北朝多势群乱，各州抑或侯城暗于各处抓劳役流民充军事件频发。然笼中构成复杂，已非寻常拘困劳力抓壮丁之事。

驱车之吏已被重甲押按于道边，持刀看守。

兽笼之内，细弱求生之声此起彼伏，非战乱之地，少有此纷杂情形，况密道通于皇都之内，道墙老旧，磨迹已深久，不知历经几载岁月。

楚彧视线掠过关押密集生人之兽笼，问向旁行侍从，“究竟怎么回事？是另半疆遗侯作乱？”

侍从欠身，“我等受主命留于此处苑堂，本为察纯官动向，然数日前苑内不慎起火烧毁至廊道，机关损毁，隐匿于廊道之秘门显现，我等汇明于主，暂时封锁此密道之讯，为防异常起疑，故使纯官如常入苑堂清谈。不料今日，竟有押生人之车舆经过，故有此羁押。”

裴措出声道：“密道修建并非简易工程，这条密道压藏之深、道旁砖石老旧磨损之重，在此成型十数载更上，畿内，先代朝党却从未察觉出端倪，实在使人细忖寒脊。”

“敌手伸至朝党之畔，埋藏多年不露不显，若言皇都之内未埋内应相掩绝无可能。”平准长道。

楚令昭立于密道之中，道：“密道延伸之另一端分叉为两处出口，分别于都城东南与南端外，山林之中方显，审问遣车之吏，暂知此车生人运往试行州，濉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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