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雨如晦高楼定先见

秋狝畋猎游宴诸事皆结束，时值九月十九。

抵达施郡日逢一场稀零秋雨，离郡之日又是薄薄雨波相送。秋月雨水，反常比夏时频繁，但仅此几场偿报般之零洒寥雨，全然不足偿补夏月连旱之缺。

苍冥泛朦胧碧青，避雨之哀鸟垂翼休停于飞檐，街道上，众高门卫队各于所在望氏车舆行列前骑马开道，随行仪仗自相映发，扈从如潮，翳影不掩声势浩大，于朦胧雨幕中之街道内迤逦前行。

雨虽薄寥犹未间断也，经过长街时四际沉肃，只闻得连绵起伏之马蹄声盔胄声与簌簌雨声。

天地皆是一片素色，唯瑰丽壮观之仪仗刺破素卷，横亘碧苍与古道之间，割裂出辉灿景象。

专苑巍楼之上，可俯瞰临道，顶层窗前垂半如雾之轻纱，雨风撩起纱帘，巍楼之内列座俨然，正案者凝眸观赏于垂纱胧景，纱幕所绣葳蕤秋菊多色典雅。室畔槅门处，来者迈过门槛抬眼望来，于透进窗畔的天光前，纱幕之上那片葳菊青黄赤墨聚株为丛，盛绽鲜明。风雨飘摇于重花缈幕之后，挑起几分靡颓之美。

于多数朝官离苑后，扶苏党党君今日召尚书台众高官于专苑巍楼，迟行于归畿队列，相较于在朝党人齐至之党内例议，此属党内小范围高层会议，仅党君与左右仆射及五曹尚书与会。

桓辕来到室内，走到窗畔，侧手扶着窗沿俯望过归畿之朝众，视线于朱氏族员车舆护卫队列处停留，眸中掠过深色。

“女郎今晨遣侍议所递之昌坪斥堠监报，下官已细致阅览，朱氏那批部曲有秦训之迹而存驻于遗侯城，沾染秦势之事实已无可洗清。”

正案之后，楚令昭跽坐启言：“北部东疆驻扎之军为试点州高门朱氏所控，为其部曲，而今载朱氏三名族员来畿，经途至昌坪驻留朱氏部曲。种种背后，与代理人乱象之干系千丝万缕，那批部曲与秦沾染，朱氏与秦联系已深。”

裴措沉吟，认同道：“试点州众门第中，相比于以旁者作代理人，朱氏扎根北部东疆累代，其东畔与右秦北端毗邻，秦势会更倾向于选择朱氏为代理人而非旁余门第。朱氏族员欲将皇族拥众移于试点州与遗侯城而远离旧胄州郡两党，与秦势之利益诉求亦更贴合。偏那名混血太子观不清形势公然附和。”

旁案，户曹尚书翻阅昌坪探报，开口出言：“边疆试点州的地方官高门，欲入中央权力漩涡争夺，无法托举太多官僚至中央朝廷，纯官更无旧胄朝党官僚表决之权，便欲将皇族移走，复现党制入律前之以皇室为中心之境况，造一处新朝廷，与朝党为中心之地域相抗。朱氏之野心，更加东秦外势助力，或真能将北朝撕裂，东秦选朱氏作代理人，用意亦应在此。而那太子，具半数秦异之血，旧胄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异族混血真正继位，其或忖思朝廷移至靠近东秦之试点州，可更有利其继位，但其实在错观时机与当前形势，旧胄尚未对北朝脱控至能任皇室子言举冒犯。”

楚令昭则道：“北朝所存之秦势代理人，远远不止于朱氏一方。密道诸事，非于畿内蛰伏多年不足将祸事埋深，畿枢另有一大秦势代理人。而岭阳存在第三位代理人之嫌疑亦暂难查彻。内境本多势复杂，更添多位东秦代理人搅乱，暗藏之敌手多如牛毛。”

风雨如晦，北朝已越发动荡。

荀靖气息凝结，“暗敌太多太杂，仅东秦所设之代理人便已有三位，身处迷雾之中，尚不知何时才能揪出全部作乱者，麻烦此起彼伏永无休止，难道只能任由局势崩颓？”

雨打窗棂，西风渐疾，水珠剔透而顺檐角滑落，窗畔随风飞卷之纱帘亦被打湿不再轻盈。

楚令昭缓言作出谋划：“国境存在多方秦势代理人，代理人之下暗敌数众不清，所行皆祸乱国境事，若要暗中祸敌现身，须造一座祸台，使祸敌望台上燧烟而如受指引，尽来作乱。敌方现身，我方严阵以待方见效用。”

她望向列案官僚，道明今日召党内高官谈议之意，“于扶苏一党，将以此祸台拓势，亟如烈风骤雨，此期间，党内各氏步调须一致，停止对党外诸势之明面拉拢。在祸风混乱之内将政治围剿深化，是我党未来数月之正题。”

岐脊山脉之中与孙括谈判未达成预期，仅剩一条最凶险道路，而在踏入前，须与党内重要高官沟通到位。朝事之公开推进，党魁一谈一举皆与党众利益紧密捆绑，北朝多势间之斗争各以政治集团为背景，若刚愎行事而不与党人提前确认政见，并不会成为戏谑中翻手为云而威震寰宇之上主，只会迎来党众质询以及党内逼宫。

桓辕思及数日前之事，明道：“女郎将胤党党首孙括陷于州郡立场自证困境，一半深因，是为确保扶苏党暂停明面拉拢其余势力之时，中立世族亦不会流向胤党。”

楚令昭颔首，“准备理应充分，中立世族安逸太久，混乱时期内使其体尝被迫无盟无助之感，方可引其于我党揪出祸敌之后自行依附于我党。”

“只是以祸拓势，处于毁誉激烈之漩涡难免。”屯田尚书望向正案之人。

楚令昭起身行至窗前，一手拨开因湿雨而沉重垂坠之纱幕，声线缥缈宛如自天间传来。

“过程毁誉之争愈喧嚣，结果所携之政治收益会愈显。吾视党誉更高于此身之誉，借激烈喧声推进谋划，皆为维护旧胄朝党久治，此亦为吾党坚守旧胄利益之原则。不以雷霆手段祛除沉疴，便绝无法维护保守与传统之正轨、旧胄州郡联党执政之正轨。”

她言语清淡，将手置于窗外接住几滴雨水，自指尖流淌，驭水于掌中。

个人毁誉可不计，党派声望却极其重要。楚令昭欲推党派于祸声中拓展势力，同时将暗敌引出，使争执波涛汹涌，是激进手段。但以北朝存留多方秦势代理人之局面，若不以激进手段将搅乱之暗敌尽快揪出，危机会更迅猛逼近至朝党无力回天之况。

激进仅是手段，保守方为核心目的。

北朝四十代积痼本已深，至今时危乱难抑，留给北朝的时间已不足再囫囵迁延一代，代理人掺涉内政之局面不解决，政权将瓦解于此代。将倾覆之国朝，可欢愉笙歌者尽乐，无盐米薪桂者熬终，兢兢执政者于高台接手危垂之天幕。不解决问题，扶苏党艰辛持政亦不过是为政权勉强续命。而欲解决问题，便无法避免与毁贬同行。

扶苏党之核心官僚非不察不虑之昧者，党君所提，已是密虑筹算下之途径。

履行义务，承担责任，无论所临为何种局面，皆须居位务职，维持政权。党君此念，巍楼内列案而坐之党内高官悉察，裴荀二仆射跽坐持揖。

“下官承命，愿协助于党君之意。”

五曹尚书同揖而道遵。

……

巍楼谈议罢，与会高官亦乘舆离开施郡，入归畿行列。

为峘关之后续安排，楚令昭与重甲于专苑暂未离开，翌日卯时，专苑演武场。

露天圆场寂静落针可闻。

密砂之上，楚令昭着劲装而腰束革带，身形稳健执长钺而立，面上墨色载云雷纹厚缎带系在闭阖之双目前，视线与光亮被阻断，她侧首，细感风纹。

场边，侍从将第一道扰乱听觉之磬音敲响，八处间隔无恒定之方位，磬音长长余声中，分立于场边的弓箭手不定时朝中心之地射来箭矢，箭头尖锐泛现寒光，是切实之利箭，而非寻常演练所用的裹覆防护帛包之无头箭。

如未躲过，便非死即伤。

场中心，楚令昭身形疾携残影而动，循极微之息浮而避开背后射来之六七支箭矢，诡步旋如风裁竹叶，手中长钺运招而斩，将身前身侧射来之箭矢逐一斩挡在四尺开外。

第一声磬响余音落尽，地面已散落了二十多支铁箭。

紧随其后，侍从于场边敲响第二道扰听觉之磬音。

五名暗卫同时持剑向中心刺来，招招凶厉毫不放水地携杀意而刺。

楚令昭执钺一跃而起，轻稳落于团围外，视听皆受阻之境况下，借地面随步伐而起的砂粒震荡，辨别众暗卫继续追刺的杀招方位。

尘埃飞扬中，她手中长钺运用极为克制，仅将刺来的剑击落，并不对持剑之人行取性命之招式。

第三道磬音袭来，几番转斗，五名暗卫大汗淋漓，一个接一个被击落剑柄。

而后，第四道磬音响起，执画戟与重斧的五名壮硕甲兵替换下暗卫，仍然是运用杀招攻击，无半分拖泥带水。

楚令昭眼前仍系着厚墨缎遮挡视线，侧身以钺抵住四尺外的两柄画戟，近处便又有重斧砍来。

察觉到巨斧携带的锐风之气，她握紧玄钺长柄，抵挡画戟之动作倏然加重，向更侧方横掠移动，摩擦出一道刺耳凌响，瞬间避开砍来之利斧，旁侧便迎上另外两道斧攻。

楚令昭执钺的手腕绷紧，将所抵画戟重重推远，回身擦肩与身后三道巨斧迎击，她上移握长柄的位置，腕骨转动以钺角一挑，一名甲兵手里的巨斧便被巧妙卸下。

她右手恢复握着长钺柄之原握位，左手接住那柄卸落的巨斧，向另两名近处的持斧甲兵挥割而去，两名甲兵眼见着巨斧锋利的刃面向己身划飞而来，骇然匆匆分闪躲开。一时之分神，下一刻楚令昭手中长钺便甩旋而来，搅转着划出一道半圆弧线，长长的硬柄将分避的两名持斧甲兵横打胸膛摔在地上，绕半弧旋回楚令昭手里。

她面上遮目之缎带仍未落，侧畔缎带绑结下垂落之末梢随风而舞，姿态从容如故。

被卸掉斧械的甲兵与两名持画戟的甲兵立在不远处，谨慎望了眼摔在沙地上捂着胸口半天直不起身的另两名甲兵，畏惧而生退意，忙扬声制止场边欲要敲第五道磬音的侍从，“别敲别敲！”

侍从犹豫，望向场内中心之人。

楚令昭抬手解下遮挡视线的厚缎带，适应片刻光线，将手中长钺丢给侍从，眼目扫向出声止磬的三名甲兵，视线冷冽锋锐。

三名甲兵单膝跪地，苦脸垂头，“娘子。”

楚令昭启声雅凛，“允你们用杀招，我用半招，两柄画戟尚在，兵械尚未脱手，却连战都不敢再战？”

两名用画戟的甲兵头垂得更深。

凝视他们良久，楚令昭沉了面色，“你二人，下去领三十军棍。”

两名甲兵松了口气，生怕她反悔，赶忙跑走去领罚。

另一名被卸掉重斧的甲兵眼观鼻鼻观心，仍单膝跪地不抬头。

楚令昭居高临下盯他，“下次再撑不过一声磬音就被卸掉兵械，你就不必再担任重甲卫。”

甲兵小声应是。

旁侧，另两名持斧甲兵艰难缓过来，上前拱手。

楚令昭示意他们都下去，抬步来到场边案几后落座。

列侍入场收拾场内的一片狼藉，当值重甲校尉陈辋拾起那把被卸于地的重斧，来到场边低劝：“这些甲兵武艺已是出类拔萃之辈，且，娘子习练，何必总让其众用实箭杀招？娘子还偏要闭目扰听应对凶险招式，万一真被伤到？”

楚令昭轻转腕骨，道：“若我连已知杀招都躲避不过，又该如何应付意料之外的暗杀？如当真被伤到，那么我距被敌手所派之死士刺杀身亡亦已不远。”

陈辋垂目，“娘子有此忧，说明卑职与其余近身重甲防护还不够尽心。”

侍从端来盛着清泉的金盆供案座人净手，楚令昭清洗双手后拿过雪帕擦拭，安抚道：“并非是觉得你们防护不力，不过是用以戒备百密总有一疏，才时时谨慎而练未敢懈怠。”

所奉之主一贯是严格的强势作风，陈辋欠身，不再有劝。

演武场旁道，负责监察峘关一带事务的斥堠顺旁道来到场边案前。

楚令昭垂问道：“峘关以南戒沟首城墩台朝官施压后，峪口统共有起几场刀兵？”

斥堠拱手回道：“回禀娘子，共起六场刀兵，皆为孙括所携胤军与酆城众将领所携酆军之争斗。”

楚令昭稍思，吩咐道：“让驻军管控好戒沟十二连城及另外两道天堑深沟，暂不必搅入争端。另外，自楚氏于澜西狭道南端之辎重营调一批军备，以投石车为主。孙胤与酆城两军迟早有疲乏之日，战况不会一直僵持不下而反复。酆军不似胤军于峪道与澜东狭道交界旁有泗城此类营城作据地，仅能就地驻扎，伐战多为不便，难携占优势之重器，时久必落于下风。待胜败将见分晓，便将那批投石车与军备一并支给酆军。”

“酆军获投石车及军备支援，可会有威胁于戒沟首城墩台？”斥堠参详道。

楚令昭道：“战胜胤军前，酆军无法对戒沟展开攻夺，酆军获支援，最先受到威胁之地将为胤军营城泗城。”

斥堠应是，进而详细问道：“帮扶酆军之军备等物，要以何方名义送？”

楚令昭端起茶盏呷了口茶，弯唇道：“以隆州崔氏之名义送，崔太保那棵墙头草正踌躇不知该往哪边倒，我们帮他选一边。”

所送军备，是从澜西狭道南端楚氏驻军私有之辎重营所调，秘送至章白峪道处，从来源来观，与岭阳隆州崔氏若有送物向北所经之途吻合。

如此黑手行径，斥堠会心一笑，拱手应下。

又逾半日，将峘关监察细务布置完备，楚令昭携重甲策马去追归畿车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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