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伍』临潇萧肃理授枷锢

朝乾殿，朝议行进有序，苏栩召冯元携众宦虜持文册于殿内御阶，对满殿道：“文册内为宫中拟写诏谕、核理奏疏之宫人名姓，满册无隙。朕有意，其众往司朝务，不应仅屈阶于奴虜，名册内所载之宫婢宦虜，提离奴虜籍，入宫官之列，作宫廷之专官居职。典客人选，朕亦有意于其中择取。”

楚令昭今日赴朝会，于高门五座处疏色静观。

五案座之一，廷尉刘韧代胤党官僚率先发问：“宫官任职，于宫廷奴虜行列提离，以官身掌宫廷内务。不知今上之意，此任职宫官之众，司掌宫务仅限于内宫皇室居所，还是更延伸至宫城外廷诸官署殿院？”

苏栩回道：“朕之意，宫官协理整座宫城之司务，涵盖各官署殿院。”

五座之首，楚令昭出言平和，并无驳意，“大争之世，为饰物则奁内蒙灰待价，为刀戟则自有锐光破尘，具能者离奴虜之阶，居功者承匹德彰赏。名册所陈宫婢宦虜理协宫掖，纳文籍而助拟诏旨，辨奏议而预知禁事，婢虜于禁中司务有能、久协有功，既堪重任，今上更欲为其众赋予应秉之衔职，如朝党驳绝，反使今上德怀空付。”

聆其释意有松动，苏栩心神放缓。

楚令昭仍未曾命侍议转呈文册于列官，似对文册内之人选并无兴致，仅道：“然使宫廷奴虜方任宫官便协举宫城官署殿院之务，未免操之过急，先设半载为试期，使宫官协理内宫皇室居所及外廷长定殿事务，若行进稳健而见嘉效，再议恒久之宫官居职。”

殿中纯官垂目思量，长定殿是纯官官署聚议之殿院，本便是皇帝之拥众，宫官权涉范围，仍仅在内宫与皇帝原本便能触及的外廷心腹殿院，掺涉不到半毫朝党殿院权力，且尚有试期半载。但，能多设一支宫廷官僚队伍为皇族所用，皇族便多条求存之路，纯官集团亦多一类佐助，朝党能松这点口，已然是极好之答复。

只是表决之事，纯官无权参与，终是要看两党朝官之决定。

苏栩正欲请殿中朝党官僚表决，却听五座处，楚令昭又示道：“既宫官司务波摄内宫帝所，乘舆六玺亦理应从今上之手迁于宫官掌握，赋宫官匡误之权，勘正帝王及宫廷皇裔言行。”

苏栩及众纯官面色皆变。

乘舆六玺，包括天子三玺之天子之玺、行玺、信玺，主印对外诏书与祭祀仪典。以及皇帝三玺之皇帝之玺、行玺、信玺，主印对内政务与赐用征召。

北朝党制入律以来，朝党执政，代表君主的乘舆六玺并无实际号令效用，凡有诏书，无论对内对外，皆仅于朝党印信加盖后另补盖一道君玺以作象征。若仅盖君玺而无朝党印信，诏书无效。

这位党君要求将乘舆六玺从皇帝之手移至宫官之手，尽管这六枚君玺并无实际号令效用，却通过宫官控乘舆六玺之事对宫官释放了一道有权约束皇帝及宫廷皇裔之信号。

这道命令，直接使原本皇帝用来延伸权力而主张设立之宫官，反过来成为管控皇族与约束帝权之锁链。此诸类宫官，为了半载试期后能继续任职，会用尽手段折腾宫廷皇族，以向扶苏党表忠。

扶苏党搓磨皇帝，收紧对帝权之束缚，殿中胤党朝官自然与之意见和谐。是否彻底废黜皇室之事处虽有争执，然于苛刻管控皇室之事项上，两党禀意从无出入。

朝乾殿两党朝官表决示允，通过此提议。

皇帝蚀一把米。

纯官仅剩此灰念。

……

卯时之朝会结束得早，时辰流逝至穹苍边缘初泛白光，宫城之内，重甲随护一座八人抬的肩舆停在拓跋皇后故居潇宫外，卫队随侍受命留于外，楚令昭携侍从进入宫苑内。穿行过陈设考究积落灰烬的主殿，楚令昭手中烛盏的浅澄折跃在雕花槅屏间隙，殿内已无半分曾居那位华服女子芳蕤芝兰般的萦息，更难见珠翠烨横于峨峨云髻。

如今之潇宫主殿，是六年前烧毁后重建的建筑，虽陈设尽力还原如旧，但到底非昔，只有当年未受损毁的后殿匿惘殿还值得重顾。

匿惘殿无光，殿门自外封闭而锁，窗牖仅能从内推开，殿外则无法开启。楚令昭驻步于浮雕砖石处，示意随行侍从将殿门处之锁开启，待殿门开，侍从退离潇宫。楚令昭用烛盏点燃所携塔香，随着香迹指引推开殿内诸窗牖，晨风瞬间灌涌，微明的天色内，园雾将散未散，因许久未有人居住，入目窗外宫苑后园满是残颓干枯。

外光洒进，后殿内部景象愈发清晰，深嵌进墙壁的是直探至殿顶的博古排架，有序陈列着异样怖绮的邪蛊器具、豢虫丹罐。

视线触及棱格间陈放的长短不一的棱针，楚令昭阖了下眼目，却到底难压漫溢之暗戾。

她熄灭手中烛盏，将正燃的塔香置于灭烛上，“皇后姑母，今晨令昭来祭。”

她悲音似有似无，太难捕捉，便难辨情绪。

香于盏上置好，楚令昭立于原地，细聆窗外风吟。

“姑母，这园中的畸形枝干、衰落之景，是否极似当下之北朝百弊丛生？”

她启声平和诉问于后殿内外荒芜，却没有回身再去望窗外，只观望着盏烛上的祭燃塔香。

险事层层，若是接踵而至尚有史可鉴，眼前却已同时到来，濒临溃散的国邦撑不到逐一处理险困，须并行应解。

第一层险，州郡世族两党。一方主张彻底废黜皇室，一方选择暂存留皇室，究各自目的，胤党是欲将北朝勉强维持之国朝形态打破，使国朝内部从寡头竞争走向寡头割据，结构处彻底裂散。

先朝三分为南北东三朝后，北朝旧胄千年同盟，近六百载组为两党，于不明裂国朝之原则内改立六批皇族，两党众高门以旧胄地缘阶级为基础于克制中竞争。

皇室存在，纵党制入律、门阀联党轮流执政而把持中央权力，亦能维持北朝国形不散。而若彻底废黜皇室，北朝诸势陡然缺失凝聚因由，会立即走向明面四分五裂，中央权力真空。

扶苏党对中央权力之把控，自尚书台设立以来长久更深于胤党，与其在被弹压中费力发展，胤党本代党君暗思更倾向寡头割据，两党各自为政。是以其先时于岐脊山脉中会谈时，提议两党第六次联合而彻底废黜皇室，用心全然不纯，废黜皇室后的局面，并不会是两党和睦而续执政，而是朝廷法理缺失，北朝岭阴岭阳彻底分为两个政权，余众遗侯因地缘而分别依附。

至于扶苏党之目的，为继续维持固有秩序，国形不散，寡头竞争，于动态平衡中向前发展，州郡诸高门以所在党派为背景取利，维护北朝于南楚、东秦两国朝眈视下之鼎立平等根基。

但无论两党目的怎样有别，两党各氏高门汇聚成党派之关键因素皆是继续维持门阀联党统治。只是众门阀所组两党之间存在矛盾与分歧。

关于孙括，楚令昭凝紧燃落的香烬，观其行事刚毅之风，不像是会在功成后容留其余高门继续驻腐自筑朝廷之辈。

而楚氏，即便不似胤党高门一般欲促成寡头割据，也不会成为殉道者，事成仍会是帷后执权，只是最终帷后仅余楚氏掌握皇室废立改换之权，分化其余高门所据势力，逐微吞并，直至迎来适合夺明位的时机。

作为两党各自之党魁，孙括与她同出身于旧胄高门，不会不悉察其中腐弊。州郡世族分据致使政图破碎，高门之间势力相互消长带来的频繁纷争，更使州郡长期处于斗争复杂之境况。门阀塑造下之极恶秩序虽维护统治，但过多的特权同样在侵蚀国朝的核心，土地兼并与私兵之乱将州郡资源分配推至极限边缘，党内压力随之累代深积。作为党魁，他们有义务且必须满足党众利益诉求，以此维护党派内部支持者，从而稳定党众，州郡旧胄高门党众联合构成党派，而党派，是政权立足之根基。但作为党君，执政义务亦不可弃置，维护国朝与民生底线，是国祚持续之根基。

极恶秩序内的公心太过尖锐，作为秩序的一环，共犯共利，若剑指自身所处的执权共体，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对责任的叛弃？

两项义务矛盾而契合，对立又统一。

不能仅作旧.秩序的环扣，须更进成为新.秩序的铸设者。从上位处来料算，胤党这位党魁，实意与自身所代表之党派意志应亦是暗有出入。打压对方党派背后，“应对党众门阀”亦为两位党魁图谋之一。将分散的权力重新聚拢、将持有特权的群体比例降至最低，即让所在门阀夺取明位后回刺各自党内其余众高门。

今朝虽加紧约束帝权，然党贵帝轻的局面，自然不会于所在门阀成为帝室之后仍然持续。若持续，与此六百年间改换之六批傀儡皇族又有何分别？

虽是料算，但亦有六七分确定，本代两方党魁最终目的一致。

只是这一层于各自党派内外皆不能泄，否则党内盟众离心。

至于余诸层险之遗侯扎根、代理人众多、异族交融、外部两国朝眈视问题……

诸敌繁乱，执政从来与重压携伴。

楚令昭目色幽浓，抬步离开殿室，徒留祭香余痕袅袅。

草木静谧。

待她离潇宫而归肩舆，宫道肩舆抬吏正待起杆，却忽有声响从宫道旁的废苑飘出。

“这两侧的宫苑都是禁入的废苑，是何人窥探私听？”当值重甲校尉俞艅敏锐望向传出声动之废苑宫墙。

观当值校尉态度肃硬，侍从在旁道：“想是什么狸猫窜过罢。”

“是人。”

俞艅铁面沉声，“废苑匿听，是何居心！”

校尉武气颇重，废苑门前，一少年宦虜推开门缝，慢吞吞挤出来，瞧着十三四岁的模样，对肩舆垂首欠身，“奴是茶司烹茶之宦人，今日送完茶不慎迷路，方才恰遇女郎肩舆经停，奴来不及避让唯恐冲撞怪罪，这才躲到近处废苑，无意私自探听。”

侍从稍安，一指废苑出言：“你这小宦，可知这两座废苑内绞焚过多少染死病之宫人？地邪也不怕撞见瘟神疫鬼？”

宦虜抬首直望侍从，无畏答复：“俯仰天地，世间事或晦或朗终缘起世人抉择，何来神鬼所涉？对玄异所祈究极实为对前路所期，犹如焚帛作祭，亦非愚信鬼存，不过遥寄一份生者羁念，人本坚毅。”

宫道旁，俞艅嘲评：“宦虜处禁中，日日匍匐为常，岂不算言行相悖？”

宦虜不恼不怯，“为虜者身卑作虜，虽跪匍成常，然亦拜人不拜神。”

分明宦虜，然此言掷地有声。

“有点意思。”

隔帘传出一丝雅音，肩舆之上，一只素手挑起片垂帘，其后，楚令昭偏首垂目睨审向外立宦虜，“名姓为何？”

宦虜再次深揖，“回女郎，奴名唤甘醴。”

楚令昭眼尾蕴起丝挑弧，问语含谑：“我不抵今上仁德，无意破例拯人于奴虜之籍，但跟着我，免你动辄匍匐，宦者，可有意愿换一处为奴虜？”

半起之帘角处美人容姿谲艳，于舆内慵随侧视，视线却凌然。似仅是一时兴致，但话语又谈实而陈，矜疏而未有侮慢。

甘醴瞧过一眼便又赶忙垂下头，静立思索，贵主明言不拯，却抛来栖枝，能从宫廷烹茶转为跟随朝党高门，于宦虜此身是莫大之机遇。

重甲随行拥护之乘舆女郎，是扶苏党党君，能使宫廷朝堂令行禁止，何况调个内宦？

她亲自垂问，又难得愿静听宦虜言语而予新路，机缘珍而难逢，甘醴垂首欠身而揖，“能烹茶侍奉于主人，是奴承深恩。”

楚令昭放下撩帘之手，四畔侍者起杆，肩舆重新行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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