畿枢宫城,娄武已替下内廷宫官之服,更换为典客章服,携身后典客府属官前往明夷殿。娄武心有慎畏,步履不停间已然来到丹墀前,其将心神收敛,带众属官进入殿内,与东秦先使致礼后落座。
娄武与几名属官注视于对面东秦众先使之首案,对面,寿詙托掌上香炉品香,半张面孔隐在昏暗里,光下的另半张脸雪面光滑,约莫能瞧出是而立之年的岁数,于袅袅香雾间神色森凉,开口先引旁事道:“夤时之末,昏蒙夜色内,验外使文书,贵国此为何意?”
娄武不答。
寿詙又问:“北朝于此际外事密集之时设岭阴审政,扶苏党党君是否仍能分神于我众来使?”
娄武出言回道:“内政外事,诸务详细各有专司,女郎如有意召见使者,自会再设筵席,并无分神一说。公海三朝协谈之期临近,东秦文书和谈条目若未提前核审,有碍来日公海之谈聚。还望先使凝神于眼前事务。”
“协谈……”
寿詙咀嚼着这个词,从身旁秦吏手里拿过从东秦带来的和谈文书,目光扫过却如望虚无,将之推向对面典客府众官。
“依例办事。”一名秦使对典客府属官道。
娄武拿过文书,众北朝之官逐条开始核审。
东秦与北华之间自拓跋皇后被外宣焚殿后,两国朝往来锐减,边境互市关闭多年,海道交贸则三国朝皆向外远海行船,而三方交界的内圈公海则少涉海贸。边境常年不市,然此期公海协谈临近的缘故,为公海协谈例行表诚挚为礼,便在今年放了持牒之异邦商队入境交易。
娄武道:“按华律,外商持牒,入境于衙设定点可贸。外使持节,入境则禁止与籍众私易。外商持商牒,外使持官节,先使为公出访,持官节入华序,容手下使者与我邦之人私易,当计赃以犯律作论。”
被提离奴虜籍入宫官之列的百余名宫侍理协诏旨辨奏议,皆为熟知律例之佼,而娄武又被提离内廷宫官之列为朝官,进添兢兢,作为典客与外使交涉违律事务属职责之内。
更何况,尚有道吩咐在身。
娄武与典客府随行属官同望向对侧众秦使。
秦使反驳对言:“寿太师何曾容我等与华序之人私易?典客可有证据?”
旁侧使者不满相驳,寿詙低笑一声,将香炉挪离面庞,总算坐直些身子,“扶苏党吩咐给你们何事,不妨直言,若有弯子,我自与其众去绕,在此跟典客府折腾岂能有结果?”
娄武一板一眼回道:“先使若不驳,可随重甲离明夷殿赴噬嗑宫。若与其余众东秦先使同样相驳,则仍留此核审文书。”
“离明夷殿便是不驳?”寿詙起身。
娄武则道:“赴噬嗑宫便是不驳。”
寿詙留下几名先使继续与典客府众官核文书,而后,携余众秦吏随上前来之重甲离此前往噬嗑宫。
秦使乘车舆抵达噬嗑宫已为卯时之中,马蹄声休,轮毂转动停止。
至噬嗑宫正殿,宴池上方观台,尚书台左右仆射及五曹尚书七名高官已至,惟缺正座最重之领官。
太史则为受召而来,于殿侧记言。
寿詙携众秦吏于观台秦席落座。
北朝席位处,桓辕率先启言:“东秦之西京路途漫漫,寿太师不远万里作先使而来,仍能分出气力来为北朝调动蛰伏已久之义士,吾众不免慨然。”
旧胄子弟与人交谈,或悦或厌,皆贯来不落风度,言辞礼而自矜,往晦暗处评此类容止,风度与礼,更倾向于是种雅到极致的倨傲。
此世逐美逐雅,谦礼与傲慢,矛盾而契合,恰凝合成了世族所奉的“谈举风流”。
语不可失风度,讽谑阴阳自然便作为一门大有用处的学问而兴盛,然而有偏爱阴阳雅谑者,便亦有佯作糊涂者,只是后者权当没听懂谑语来存心气人,实是比见招拆招要少了意趣。
寿詙算是夹在中间那类,不同于北朝为政之卿,游走在东秦官场的辣手,遇到阴谑之言,会选择直接点明,不入囹圄与之游戏。
寿詙道:“三爻老阳转老阴,四六老阴转老阳,坤离转离震,明夷卦经三爻变,火雷噬嗑。晦已明,罪当以刑决,让我众自明夷殿走入噬嗑宫,贵国指责得尖锐,我众便来一观被抓住何事何物何种端倪。既是来听罪责,列官又何必作虚言?”
他盯向正座空缺,高声道:“女郎,仅放爪牙与会而不露面,可是轻视我东秦?”
侧道,楚令昭不知抵达殿中多久,但见她已换下细铠,衣玄紫章服自层阶步上观台,于正案处落座。
她示意重甲将擒押之氓众带至殿中,道:“使节欲听罪责,可。挑岭阴诸州歪邪氓乱、搅涉北朝内政、培植代理人而设谋,使节对罪责可有辩言?”
畿枢启岭阴审政之时,寿詙便已知所谋被识破,但,作为东秦先遣之大使,寿詙有恃无恐。
寿詙召秦吏将一具尸身抬至殿中,道:“贵国已宴设鸿门,质询凿凿,我众辩言可有分毫效用?”
他抬手,“贵国予罪责,我众亦有献礼。”
列官皆望于殿中之物。
但见秦吏所放置之尸身手腕脚踝腰胯处,皆有粗糙铁圈勒缚,不知以何料浸染之红褐色绳索在铁圈上缠绕,用以扯动肢体。尸身模样在众人眼前更加清晰,杨柳木恶容尸相的逆傩面具掉转上下反戴在脑后。
殿窗透来天光,将临破晓。楚令昭指尖轻点,绛色长珠坠自高髻搭压于玄紫深衣,衬得冷白面庞愈显骨相昳艳,端坐上座锐利垂望,容止威严,犹如审判。
“逆傩。”她声无情。
寿詙将之听入耳,含笑压腕起身,一步步走向下立秦吏之中心,“取雌雄之皮、羸弱之骨、耄耋之脑、稚儿之心。构成形却尚缺一料来成魂。”
一名秦吏将胡琴声响,余众秦吏则扯动牵索,逆傩下颌骤然抬起。
“余下之物?”太史问道。
“胡琴。”寿詙回答。
“吾问秦使,余下之物?”太史郑容,侧记而问言不疾不缓。
“原是问废料之去向。”寿詙笑道,仿佛恍然明白过来,而后又答:“该问贵朝诸州旧胄,灾荒连年,贵朝诸氏部曲,所驻荒僻处,锅内如缺粮,灶中遇乏薪,问何处取补?”
寿詙阴鸷凝向上座及对侧列案。
楚令昭神态如故,滴水不漏。列案尚书台七名高官似笑非笑,不答片语。
胡琴悠悠传动乐音,逆傩随秦吏之众手中牵索引导翩然而舞。
取雌雄皮囊,羸少弱骨,老者脑髓,稚子嫩心,余下鲜者为营粮,柴者为灶薪。剔其残余隙肉,不遗发间膏脂,生生众庶不却雌雄长幼,沦处于同等境遇,汇聚为啼血的无底之渊,凝成晦色时代洪流裹挟下之悲哀立场。
逆傩莲步飞旋,身姿随着胡琴催促越转越快。
殿内华光不消,舞步下影如泥淖,动荡无休无止更甚攀刺住活人的鬼爪,绝望将波及之众拉扯向不可逆转的深陷,堵塞抗拒的生息,苦厄交织大地之外接天映夜的咸水,沧沧难渡,不竭不绝。
长痛长悲长恨,三更逃难分离,日暮已入一锅。
生时凌之如畜,咽气瓜其骸骨。
殿角,暴弓已极,胡琴两弦凄厉崩断,逆傩疾疾旋转之躯壳再不耐拉扯摧残,随戛然而止的崩断之声裂碎而散。
尸块飞滚,腐液横溅。
上座人及列案旧胄官僚章服均沾。
寿詙无半毫须髯之面上不免。
列官神色肃穆,满殿宫侍惊骇。
殿中,寿詙舔舐过溅在己身脸颊处的黑绿污液,笑声沉闷,“我大秦昔踏破旧胄国门,掠东土及南土东半扇而立东朝,旧胄悲极恨极,立南北两朝而弃奉旧神东皇太一。今我来观,旧胄无能守土,焉可怪罪天神?天神太一不佑旧胄,皆旧胄失道,旧胄掩失道之实而先罪于天神,今天神太一降诏筹,在覆灭旧胄,天意瞩秦。诸州受压之流民尽举诏筹,亮利刃而挥向旧胄,民怨滔天,旧胄何堪遏浪?”
秦使外交场,这位东秦派来作先使之官僚寿詙,是于岭阴培植代理人的帷后祸手,眼前,其被揭破,孤注一掷而明以逆傩惊骇外交场,是为以外交场举世瞩目之影响力助鼓岭阴诸州各郡之流民歪风。
流民已以逆傩窜祭于岭阴数州,宣扬歪邪文教,今寿詙于畿枢展逆傩而鼓风,岭阴州郡歪风将因被助舞而更烈。
“外交之明台,为世所瞩目,贵党可能阻得住讯息自畿枢外传?”寿詙哂然。
上座,楚令昭凝审从容,“有何可阻?秦使与代理人掀风鼓风,助氓众于岭阴诸州将歪风大舞。吾党亦乘风推风,乘歪风之势而大推诸州旧胄仇异厌秦之风。激浪在控不在遏,谡风在摄不在止,无秦使作乱,吾党怎能凝聚旧胄州郡之共意、获荡涤朝风之隆誉?”
秦异与流民氓众于岭阴旧州郡所鼓歪邪文教之风愈嚣,旧州郡诸高门旧胄便会愈憎恨东秦、憎恨异族,扶苏党所推之仇秦诸策便愈会顺畅。
若论为政底色,朝堂旧胄世族两党与中期世族纯官集团相较,朝党皆是保守、传统、维护旧胄地缘阶级的。而扶苏党于保守与传统中,更多一层高压与务实,现阶段楚令昭率领党派所做,为通过重申旧胄传统、排异厌秦、凝聚旧胄州郡共识,从而使旧胄秩序与党制矩矱稳定,摒除秦异代理人借搅意识形态所掀破坏旧胄统治之歪邪乱象。
楚令昭睨视道:“应谢秦使,吾众方获至高至上之释天意权。天意在旧胄,流民邪氓之歹心,又岂配称为民怨?旧胄之民,往乎旧胄之向,定乎旧胄之旨。”
她言毕,尚书台列座高官皆侧手抽出座旁剑鞘内之佩剑,随金石摩擦之剑鸣铮音起身,晓光自列窗透来,于殿内铺展,一尺一寸逐向晦暗。
列官执剑至殿内中心,曳地章服长裾被沾满砖石之腐浆浸透,将所持利剑同指向寿詙脖颈。
七柄长剑共指,剑芒锋利,近立距短,寿詙清晰看到面前之列众眼底浮涌之凶戾,电光石火间,寿詙神色不改,“公海三朝协谈在即,斩外邦大使,于北朝极为不利,北朝上下多方众势,无一方一势敢当真杀我。”
逆傩零落于殿阶之上的头颅于边缘将落未落,列官于殿中剑指秦使,利剑如噬嗑之獠牙,锋锐劲烈欲碎罪业。
恰在此时,正殿门敞开,纯官之众随魏御史身后正欲进殿,殿门与高窗同展,风过更畅,将落未落之物终自边缘游离而下。
一颗淌浸腐血腥臭之头颅滚落在地,沾地面散碎之逆傩腐肉,骨碌碌直滚到御史魏亶之鞋尖。
殿内炼狱般的景象入目,密密麻麻的恐惧缠绕于来众脊骨,无端生出的凉意浸透四肢百骸。年近古稀的御史气息急转剧烈,摇立欲坠,他喷出一口鲜血,直直昏厥倒下。
殿门处,纯官众惊而扶昏厥之魏御史。
殿侧,太史仍笔耕不辍。
楚令昭扫视过殿门前纯官其众,离座来到殿中,制止尚书台七名高官将刺寿詙之剑。她盯向寿詙之视线森冷,紫袍纹饰繁丽之华裾因浸腐浆而色愈深浓,层层叠叠之覆袍珠玉将不因外物而变之蹙金漾晃,云雷纹绣时隐时现。
七柄利剑撤收,寿詙来到楚令昭更近之侧,声量极低,携着丝缕讽意入耳,“灾荒连年,北朝诸氏部曲问驵侩买氓充饷,人羊之孽,女郎当真不知?女郎,女郎,你以凛凛持政秉法态,暗替拥众掩瞒恶行几何?岭阴审政,治流民邪氓之祸,女郎为何只论邪氓弄玄为祸之罪,而半字不提旧胄诸氏躏民之愆?女郎,你究竟以何为先?”
楚令昭似未闻此言,命人将众秦使带返使节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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