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拾贰』承恶名漠千秋功过

冬月过中旬。

泗城幕府，孙括将多日围议择定下的刘杨二氏新任家主人选书于信内，交代主簿下派，“分送到颙州孟林、玢州魏闳之手，刘氏私兵于颙州的六位将领同为兰郡刘綦之子，有孟林去交涉，刘綦当不会放着家主之名不要、派其子去与驻留的胤军相抗，那奸猾老匹夫尚不至于为困在皇都不知存亡的刘韧得罪我。至于杨氏，玢州胤军驻军合围溥郡杨昇所在之府，数目远多于杨氏于玢州七郡的私兵总和，魏闳直去传命足够，杨昇会听话。”

孟林魏闳是胤党于颙、玢两州的驻军将领，胤党要更换刘杨二氏家主，由所留驻军将领去与所在州郡刘杨旁脉交涉。

“大将军如此，看来是准备让胤党彻底与皇都刘杨嫡支切割。”幕僚与旁座摇首道。

主簿持信退离内室，一名斥堠与之交错而过，来到孙括身畔轻声禀报，孙括听着耳畔汇报，眉头渐紧，隐有不悦。

他召来名副将，沉声吩咐：“去胤都，告诉左秦将领，胤都十城，绕胤五州，以孙氏为首，那道胤都都督之名，孙氏可封于其，便可褫夺于其。”

副将观望孙括之面色，斟酌而未有多言，垂首应下。

离开内室，副将却是踟蹰于外廊拐角，见有幕僚亦从内走出，便急急逮住人试问：“秦军尚盘踞于胤都十城胤军之内，大将军命我向左秦将领传的言辞，是不是不大妥当？”

廊道老木古朴，枯叶半压埋于栏外雪下，栏畔，幕僚端态敛袖，面容更甚枯叶干冷，“大将军有命，你敢不照办？”

副将犹豫，“可左秦胄王亦已抵胤都，对左秦将领如此言语，其必禀明于胄王，若引左秦不满，最后牵生出事。”

“自然会被大将军怪罪。”幕僚道。

“那若不照办？”副将又试。

“同样会被大将军怪罪。”幕僚仍从容。

副将深揖，愁眉不展，“先生，莽撞人脑子钝，求先生赐教。”

幕府内文武意见相左，幕僚正因诸副将主张让皇都刘杨与州郡刘杨切割一事对副将等人不满，闻言重重一哼，冷笑道：“如何拿捏分寸要是能教会，这世上枉屈之人便要再少些。”

幕僚言罢，再不理会副将，甩袖便走。

……

随着盛有延期文书的匣子派往公海岛屿，皇都内众秦厦先使除与典客府核验余下文书外，便敛声避在驿馆内，不再掺问术士之事。

朝堂矛盾则愈发激烈。

畿内楚氏嫡支主府，外庭阐峨馆。

黄昏案牍理尽，张姜等心腹幕僚与楚令昭坐于馆内谈议修补残缺兵卷。

浮白与齐锟入内回事。

来到桌案前，浮白汇道：“娘子，弘州刺史楚赟派人来报，自冬月五日唐卫将军之众乘车入鄝郡郡境，刺史便派郡官陪同唐卫将军赴往峘关，持我党文书过关隘及戒沟十二连城，自章白峪道又穿澜西狭道，至岭阳隆州唐氏旁脉州府，隆州刺史唐昱与卫将军已累十数日不快，但吾党之郡官在旁，便并未起大争执。而能否收拢旁脉取得唐氏族室执掌之权，要看卫将军如何做。”

浮白请示，“娘子是否要继续干预？”

补撰残缺之兵书需校雠多份文册，楚令昭视线落在残卷内，容态疏冷：“不急，裴措这位旧友，本就无法收拢唐室，再等等，等其自行求助于我党。唐氏族室家主之位处，控制唐临痕作傀儡比控制唐太保容易，我党对隆州七郡势在必得，不急于一时半刻。”

浮白应是，撤离内室。

齐锟候立在旁，待有空缺，他上前禀道：“娘子，刘廷尉与杨国老连日书写檄文批判扶苏党党众，其文措辞激烈，字字恳切。”

楚令昭平淡而问：“具陈如何？”

齐锟思索着道：“倒不同于纯臣之众所言祸害当道、恶贯满盈云云，刘杨二人的檄文更着重于明志，大书不惜玉碎毁身亦不投伏于扶苏党，满篇义节之辞。”

楚令昭边落笔边道：“不必阻拦，仍严告党内不准对刘杨二氏出手，让廷尉与国老继续。”

齐锟应声去办。

白日案牍虽尽，外间繁务却不断，黄昏补残卷作闲暇亦不得清静。齐锟方撤，便有校尉带着几名专兵入内，问及峘关续策。

楚令昭持狼毫稍停，尾指所戴璊戒色泽鲜明与指尖羊脂玉笔杆交映靡丽，“命李塬派千名专兵突袭泗城，惊动城防后便撤军，驻扎于翼定峪道，此后每隔十五日，命戒沟十二连城驻军轮番出城、驻扎翼定峪道，交替前往翼定南峪口，至两军缓战地域列阵直指泗城，至孙括露面便撤回翼定峪道。”

“要重复几回？”

楚令昭将文册续展，挑眉望向对座，“张姜二幕士料孙括耐性顶数为几？”

张贞捋须，所持狼毫停顿而悠悠道：“武人性躁，于岭阴禽覆困车，耐性应能撑三回。”

偏后处座上，姜昀捧着茶盏呷茶，旁观二人补撰兵书，道：“孙大将军久任孙胤党首，当谋忍不俗，耐性应能撑五回。”

楚令昭姿态雍容，安坐不动，道：“孙括此人，虽曾行有偏错，然怀宏才伟略，非浅鄙之辈，若我料，他能撑十回不止。”

张姜等幕僚微讶望来。

楚令昭声调风雅，“重复十回，戒沟十二连城驻军轮番上阵，也该增练实训，有胤军陪练，一百五十日后当新发于硎，明年夏，我要检阅峘关戒沟十二连城军众，亲谢胤党党君。”

校尉应是，带专兵去递信。

时辰于补卷落墨中流入晚夜。

张贞额角微胀，与楚令昭分别将文册合上。

张姜二士起身揖礼辞别，返回代舍安眠养神。

望着天色不早，另几名心腹幕僚亦起身辞离阐峨馆。众人辞别，楚令昭亦离座，侍从上前为她披上裘袍，她召来当值校尉魏恕，“夜已深，是时候去听听严刑拷问之结果。”

……

楚家深庭，偏南地牢。

腥气弥漫的地牢内，一路皆有重甲守立廊道两侧，侍从于最深处的牢房内设案座，楚令昭落座，打量过地牢里昏迷的哑口术士，静听刑吏汇报。

刑吏欠身，整理术士亲笔之供辞，道：“娘子，对砚甫的审问已结，此人确是出自西京砚氏，受胄王之命秘监视秦厦太师先使出访，至皇都则可挑明身份，胄王笃定寿詙不敢杀砚甫挑衅左秦权威。”

魏恕来到楚令昭近侧，道：“另外，娘子，半月前派去查废料的斥堠星夜兼程一路换马查探，逆傩的废料由岭阴流向北疆，而通过对岐脊山脉几条峪道、狭道道口之货卷勘查，并未找到任何废料流向岭阳的痕迹，基本可以确定收揽废料的敌手仅游走于岭阴，不涉岭阳。”

楚令昭抽丝剥茧层层剖言，“胤党盘踞岭阳中腹与东南，东南边境毗邻秦厦左秦，孙氏向秦厦借力，所借为紧邻的左秦之力，胄王；而寿詙作为秦帝心腹，游走于秦厦左右两王之间，在华序扶持第三位代理人，他将废料流向北疆而不涉岭阳，作外使被砚氏之人监视，可观其他近年与左秦并不和睦，左右两王之中，在秦帝苏醒前寿詙仅能倾向与右秦赜王合作。加之先前对曹懋之子潜逃追踪，其身赴秦厦之右秦樊城，赜王定府所在地，更足观寿詙之合作倾向。”

她话语一转，“寿詙所扶持之第三位代理人在皇都，代寿詙与北疆合作，北疆必然是关联紧密者。”

魏恕凝神，“与皇都代理人关联紧密，如此说来，右秦于北疆之代理人朱氏选择太子为鹰犬，是为便于以太子出面与皇都代理人合作？”

楚令昭摇头，“太子纵为鹰犬，却亦是微末之鹰犬，对密道知情太少。右秦所择取之代理人，为混在北疆世族之中的权者，其部分目的在于损毁旧胄世族之联党执政，且与遗侯有所关联，事密而重，对太子全盘托出皇都代理人之存在，风险犹甚。代理人朱氏会选择亲自与皇都代理人往来，或以传信、或以递言，却不会告知太子而使其出面。”

楚令昭冷笑，她整袖起身，“北疆为右秦赜王代理方，南疆孙胤为左秦代理方，皇都这位第三人，为寿詙择定之代理方。秦厦暗敌各踞何处为企图明确，接下来总算能着手处理。”

于北疆，右秦赜王派秦人训练北军，助代理人北疆高门朱氏以太子为鹰犬抗逆于朝党，欲于试点州设新朝廷、分裂北朝核心朝政。

于岭阳，左秦胄王派秦军驻扎于东南绕胤五州核心之胤都十城内，助代理人孙括以胤党为刺，欲侵扎入岭阳疆域。

于岭阴，寿詙以邪行歪风侵蚀岭阴，搅意识形态斗争，助代理人以流民军为螱蚁窜乱，欲斡旋于秦厦两王之争。

秦厦之两王斗争，延伸在北朝境内，设三方代理人，以北朝作代理战争之地。不论谁输谁赢，秦厦国境皆安然，唯北朝沦为战乱焦土。

魏恕缓步，与楚令昭一路向外。

踏上层阶，魏恕问道：“太子被困于昌枰城已有将近一个月，娘子是否要铲除？”

“提线傀儡，偏又是个不安分的，存他性命至如今只因疑暗敌未查尽，如今将三方秦厦潜敌查明，留着太子，便已无太多用处。”楚令昭言语内厌烦不掩。

魏恕应是，回身欲去办，“卑职这就派人传信命昌枰驻军动手。”

楚令昭却唤住魏恕，“把太子秘密带回皇都。”

“娘子这是？”魏恕试问。

楚令昭容态沉冷，“扶苏党之金丝雀暗下闹腾得太过，该施一番惩戒。”

……

自地牢所在围苑走出，行走于汀步青石上，周边浅水已然凝结成冰覆盖霜雪，北风吹拂而过，满园积雪在羊角灯晕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洁白细腻。

却见方才离开的主簿张贞与姜昀侯立于围苑外已久，观楚令昭踏出围苑，进而随行左右。

“盛会延期一载，欲清幢幢鬼影而安内政，家主便惟有以亲当恶首开端，若成，则逆风澄清，世人终明家主深意。但若失败，家主会背千古骂名。”姜昀言语透沉重。

夜间寒凉覆于额心，前端美人远山玄月般的眉弧微扬，行步平稳，“凡存于世必有所承担，立上而居高，既受万万生民之利，则理应对其负责。”

张贞侧行于汀步，闻言驻足，“黎庶大多蒙昧，如何值得家主一番苦心？”

楚令昭停步于菱门前，并未答言。

高山积雪将崩，无一不为恶。训诂典疏汇于阀阅而不流蓬荜荆栏，黎庶蒙昧，罪魁是何类存在？

楚令昭敛目压思。

张贞与姜昀担忧不减。

却见所奉之主目色灼灼，无谓千秋功过。

并非洒脱轻描，而是更近孤冷倨傲。

“功过是非，真相黑白，史笔评言皆虚妄，惟有责任为真，尚有天纲须振。”

楚令昭话语休住，迈过阻槛。

暗夜阴沉，黑黢黢的层云遮天蔽月，倾压绵延千万里。

极北冽冽风动，翻卷岭阴云涛，渐掠岐脊山脉，与岭阳风沙对冲，半疆遗侯朽目抬仰空际，但观穹苍与深渊无异。

尸骨惨淡，裹席斑斓，成群食腐鸟肥，俯喙而啄降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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