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内城之时至傍晚,更衣再入宫城则已入夜。太极宫,千门殿内棂窗尽数阔敞,外檐下宫灯倾斜窗牖为片片菱影,齐列于殿内地砖。凭几切割影痕处,霜白银纹直裾袍的戌削帝王跽坐于案侧饮茶,瞳珠碧如翡翠,广袖流云。
对座美人衣紫袍跽坐品香,举落横陈威仪。
苏栩将茶盏停置,望向对座。
“女卿要赠于朕的年礼,为何物?”
楚令昭未答,扶袖悠悠揭开狻猊炉的盖子,搁于炉旁,继而将手畔未碰的茶盏拈起,抬手将盏内茶水尽数浇在燃烧着的暖质篆香之上。
待四周香雾稍稍散去,两名重甲将放置巨弓的兰锜抬入殿。
见此弓,苏栩面容僵硬。
这是胤党朝官于秋狝时送来的那张暗含讽意的弓,造工精良的厚重巨弓,材质弓形无不考究,然。
他力不足将此弓拉开。
苏栩起身走到兰锜前,垂手抚过那张弓,“女卿将胤党暗谑朕之物取来,是为再羞辱于朕?”
“陛下身骨多病多难,臣今夜助陛下执此弓。”
楚令昭起身来到苏栩身畔,握住苏栩触弓的手,压着他之手紧指于重握处,将弓拿起,于窗边举对殿外远处。
苏栩背靠于她身前,另一只手亦被她握起,引于弓弦上。
身长八尺,她身量远远高于这位病体羸弱的君王。
殿室内宫人目光皆投于窗前,但见这风姿凛绝的紫袍美人控制着帝王之手,不紧不慢地搭上箭矢,毫不费力将那张厚重巨弓长弦拉开,窗外檐下宫灯灯笼缀饰的缨络随风飘扬,天际薄云游掠,弓箭直指向殿外远处无光之地。
“陛下做得很好。”
耳畔是身后紫袍美人的赞许轻音,被支配着肢体,苏栩眺望远处无光的方位,不知为何突感心慌。
楚令昭扣着苏栩手指松弦,箭矢离弦破空远刺,箭随弦而出之瞬,远处宫灯乍亮,照出景象。
苏栩瞳孔骤然放大,已然来不及阻止。
箭矢割断玄铁架上的悬绳,铁锥直直坠落,自下方人头颅额际刺入。
太子被束缚于玄铁架下,半仰头正对苏栩眼目,被铁锥直刺头颅,顷刻毙命。
苏栩见到了一瞬尚存性命的太子,却不得不看着无可阻止的已离弦的箭矢顷刻夺去太子性命。
身后紫袍人从无失手的精绝射术,亦将太子引向注定的死亡。
殿内气氛如坠冰窖,周围侍立的宫人连忙俯身叩跪。
重甲与旁候几名宫官则微垂眼目,神态仍然稳重,无质疑,无讶异。
楚令昭松开苏栩。
被身后人放开掌控,苏栩跌伏于地,只觉方才触弓箭的指尖无比炙热滚烫,人指连心,犹如烈火烧灼肺腑,剧痛狰狞。
苏栩眼皮掀起,紧盯向侧手放置弓回兰锜的楚令昭。
“你与祝陟,从容貌到秉性,当真相似至极!”
祝陟,为南朝楚皇名讳。
二十年前那场公海盛会,三国君主携臣使亲赴,北朝曾赴会的臣使今或致仕远归祖地或身故,已再无臣僚同见过楚令昭与南朝君主,今华序仅剩一位同见过二人容貌,正是二十年前亲赴盛会的苏栩。
楚令昭神态疏淡,看过那卷共像后,对苏栩的知情便已有数,她放置长弓的动作仍纾缓。
见她情绪并无波澜,苏栩攥压委地的衣袖,明白祝楚昔暗联姻之事,此殿室内已不再是己身独知。
那便惟有用另一张牌。
“……你便不怕昔匿你于潇宫的好姑母在地下怨恨于你?”苏栩言语平静,却更近乎压抑着激荡。
薄纱撕裂,晦隐挑明。
楚令昭抬手召来左右候者,重甲呈来一方错金博山掌炉,点燃其中蒙汜香后奉于美人之手。
霎时游弋之寒药云雾中,暗涌之戾气稍得压抑,楚令昭眸中笑意平稳,殷红如血的薄唇妖冶弯起,“关于潇宫旧隐,陛下已察知多久?”
她点燃蒙汜寒香,苏栩便知己身终于激到这贯来疏淡从容之人,语内浮起报复烈意,“从始至终!党君诛杀拓跋晗之亲子,所为是冤冤相报?”
苏栩扯出矮案暗格处的一只锦匣砸开,满地凌声散乱,他拈起匣中散出的根根细长毒针,仰头阴狠而望。
一道旧画轴亦随锦匣散落横展。
画轴内,所载为潇华宫之匿惘殿内殿之景,直至殿顶的博架紧临宫室雕壁,其间陈列器罐异绮,殿深软榻,女孩衣雪白直裾独坐,肌肤所露之处遍布蚀伤,无数斑斓毒虫攀咬于疮处,血迹透洇雪白袍袖掩盖处,怖悚惊魂。
女孩漆发垂坠铺陈于身畔,殊艳容貌之神情平静无澜,正展阅手畔史册,凝神专注,未因遍体鳞伤而蹙半分眉宇。
于画轴内四景静寂,谧中添诡。
楚令昭视线停留于那幅画,面上闪过星点迷离。
“冤冤相报……屠戮垂临,仅与因果紧系,与恨喜无关。”她语内偏执之意难掩。
雪烟微溢。
楚令昭逆立于凭阑前,托着掌中博山炉轻倚栏杆,任身魂浸于蒙汜香雾之中,恍惚中,陷入某些久远的往事。
滴墨入清水,丝缕晕散游弋。
【落笔于无光处之秘辛】
【楚令昭卷·壹】
那是一段盛绽黑荼靡的岁月。
粗略算来应有幼岁十年,她都在秦厦之人身边,前九年伴她者为秦厦郡主拓跋氏,彼时拓跋氏已是北朝皇后,将她藏于北朝皇宫内,潇华宫深处的匿惘殿。
潇宫之外,秦娥列众持刀守立,日夜不撤,秦厦所遣之联姻郡主,于北朝宫廷有如辟宫中之宫。
行步于巍巍殿阙,叠檐楼台,拓跋氏告知于她,因果深处,有人予她“令昭”为名,以“楚”为氏,她应唤其为姑母,而后,再未告知她更多。
即便为北朝深宫,潇华宫外之秦人守卫亦在朝党默许之中,她困拘于内,见拓跋氏较太子更常,知其更胜于与其联姻之君主。
潇华宫上下宫人待她敬重,却更敬而远之。九年间,自会言语起,她仅能与姑母拓跋氏以及将死之人交谈。
何谓将死之人?为专遣之师。
经纬诸学,每类有专师,一批数十位,授她整月,月末则被拓跋氏处死,下月新一批再至,授整月又于月末被处死。
拓跋氏却道,屠戮垂临为因果,她亦将被屠戮,不过是命途早晚。
她尚存活,只因她尚具筹码利益。
宫禁之深,拓跋氏沉迷于古楚传至秦厦的咒蛊之术,其珍携之毒针、蛊物需要试用,沉寂许久,其将目光投向她。
她原不愿,但拓跋氏言,其可允她所提,作为代价。
宫室眈眈,烧灼肺腑之蛊毒于肌肤寸寸腐蚀,遍体可怖之伤处游弋着色彩斑斓的蛊虫,一根根锋利的毒针刺入双目,她不明恐惧为何物,惟有无尽迷惘。
双目无法视物、两耳无法听声、嗅觉消失、味觉消失、连疼痛亦难以感知。每当她认定拓跋氏要杀她之时,其却又将她医好。而待肌肤因秘药而愈合至无瑕,新一轮与咒蛊的牵扯便又开始。
她总是厌恶晦涩邪事,但惟有如此,这位姑母才会允她之所提,允她,踏出匿惘殿,至潇华宫前殿旁听。
宫城外廷,朝乾殿三日一朝,卯时朝议。
宫城内廷,录官于巳时将书录朝议汇于潇华宫,半字不漏,邸报重于潇华宫前殿推演。
一提一驳,一事一举,细微不落。
咒蛊断断续续的折磨间隙,朝议日,她跽坐隔屏内畔旁听邸报陈述,无朝日,她身处匿惘殿习三国文字而被授群学典籍,于朝议内识记国朝吏政,于群师及繁卷中构知天下诸景,从驳论史卷,从党争厮杀,从为君为政,从秦塞衰草与南朝新芽……到何方?到她因试蛊而再一次眼难辨物、耳难识声。
日月交替,斗转星移。
凌虐与反复折磨,经纬与国政繁师。
矛盾而契合,分裂又统一。
匿惘殿,藏匿迷惘。
自少岁便游走的这道名为困惑的闭锁宫阙中,她已难数换了多少批月初至而月末死的授师,亦难数经历了多少次被折磨至无识又被医好反复。
她对姑母拓跋氏并无恨意,她答应其以她试蛊,其应允她所提之欲。
只是诉求与代价。
如同拓跋氏与授命将她藏于潇宫之人的交易。
在不知第几次漫长的失明失声过后,眼目再感光见物,她本欲继续失明前未阅尽的一卷陈史,指尖碰去,却只是碰到腥红碎肢。
她看到满室宫人残尸,她看到寿詙亲手勒杀姑母拓跋氏。
潇宫苑内,朝党派人焚毁宫室,掩盖满宫血腥,秦厦派寿詙对拓跋氏之秘密处决,是经过北朝朝党之允准。
拓跋氏及潇宫宫人皆被焚骨毁迹,于一片火光漫天中,寿詙将她带离。将她自北朝宫廷一路带往秦厦西京。
她难知是否感悲,自有识起便知一切皆因利益。她已忘记离宫时之景象,惟依稀记得,后殿那株黑荼靡花若烧掉太过可惜,请寿詙将姑母及众宫人尸身拖去前殿,匿惘殿无须焚之迹,朝党便不会焚毁这处殿宇。
她要给那株荼靡留一分情面。
她知那株黑荼靡终有凋零之日,如同逝水般之往事种种,但她总愿将转身离去时,荼蘼仍带生机,即便仅是最后一眼。
于西京为质子那一整年,秦帝将养病放政,正值两秦或将分境诸事引西京风声鹤唳,寿詙作为秦帝心腹,于秦厦朝堂位及太师。
夺取质子手段无法见光,故秦帝并未将她拘于秦宫,而是置于太师府内,由寿詙监察。寿詙依旨监管质子,礼遇尤宽,她知秦人有目的,而她,亦有诉求。
她是一枚极重要之筹码,是一位质子,这是她在潇华宫时自有识便知晓之事。
寿詙所为,只是这枚筹码被换手。
从北朝被换至秦厦。
她彼时尚不知来因,但她希望查清,如此方有望掌控自身命运之果。
而不是如那些朝生暮死之师般悲怆。
在西京,咒蛊阴霾似已散去,可怪异却初显。
在一日与寿詙共同巡察甲兵时,望着几名秦军间的搏杀,晦暗的执迷似乎在脑海中游走开来,那份执迷与咒蛊腐蚀肌肤时的强烈之感近似,只是咒蛊是压抑的痛苦,而那份执迷,是翻涌的欲望。
几近嗜杀。
难以收敛的戾气逐渐弥漫,在那双被毒针反复刺入反复失明再医治如常的眼眸之中。
缠绕多年的阴霾,如今开始张牙舞爪。
寻遍方法,仅有极端寒物能抑制。
蒙汜冷香,寒泉冰药。
身已然被困拘多年,不能再让心被嗜杀的暗念囚禁。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黑色的荼靡,仿佛世间从未存在过那般色泽的荼靡花。
【秘辛壹完·暂笔待续】
满殿宫侍尚跪伏在地,深深埋首不出半点声响。
从久远的记忆之中抽离,额角痛似欲裂,楚令昭将掌中错金博山炉挪离身前,冽冽寒凉香雾自殷唇缭面,昏朦中,只一双凤目点漆瞳冷锐杳窱。
画轴仍静展于地,这幅画,是彼时一位月末将被处死的授师纪实所绘,所画记录,难知为共轭悲怆痛苦,还是仅出于怜悯。
月末,授师如常被处死,她再次因试针而失明。
那类反复,似永不见尽头。
然无论为何因,皆已是旧事。
楚令昭敛容,睨过跌摔在地的苏栩,苏栩霜色袍裾委地如月华铺陈,其上皎皎银纹随烛火烨漾。
她单膝蹲下,冷白修长的细指捏住苏栩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帝王面容清隽,珠泪淌落盈莹。
“陛下又哭。”
言语稍止,她身形靠近苏栩遮住光线,寂寥殿室内,她影如樊笼,捏着苏栩下巴的手倏然下滑,牢牢扼住身前帝王的脖颈,“苏栩,别挑战我的耐心。”
她另一只手所擎之错金博山炉充盈寒香仍在慢燃。
苏栩被扼着咽喉,浓郁寒香闯入鼻息,气滞不匀,眼底却有鸷恨乍显,目眦因泪而添猩红,低声质问:“你何不直接杀了朕?”
两党做事贯来带着旧胄的矜持风气,重法理、讲章程、维矩矱。废立之辩虽频频,却并不会公开羞辱皇族,即便是皇裔有引党君不悦者,亦是私下按规适当训责而施惩,仍在仪礼之内。纵使是已被废黜之殷姓祁姓卢姓等皇族,依旧会被礼遇宽待。
不欺暗室,不欺暗室。
然此际于宵禁宫廷,风声锁控严密之中,苏栩携血泪撕破这层旧胄有意维持和谐的体面薄纱,欲将这位从来风度弘高的党君一并拖入阴谋揭破的狰狞之海。
君子之仪于此殿室皆被抛却,明君暗君皆逾越了界限。
“陛下宁做寿詙之代理人亦要挣扎于世族方圆,事泄以死质问,早却何不自戕?”楚令昭瞳色幽深。
自楚令昭遣人送咒蛊之物至苏栩寝殿之时,这台面君臣便已对密道邪祸的隐藏祸手是谁,心照不宣。
楚令昭知苏栩为祸手,苏栩知她已知。
弱君欲抗众强臣,十数载前便埋下不安祸根,后又不惜带着国朝一同受倾覆之险与外势寿詙合谋,决绝,亦为绝望至极。
楚令昭无法确定十数载前,楚相是否有察觉这位君主不安的暗行,但总归上一代朝党未曾阻止祸藤野蛮生长。
总是在解决历任先代遗留积压的问题,步步皆暗刃,楚令昭额角欲裂之感更鲜明,沉言冰寒,“人难无过,人君亦然,但覆车同毁之举,陛下却犯了我不能容忍之错。”
苏栩沉默压下眼目。
他如愿刺到了她的心绪,但同样意味着代价。
楚令昭掐扼苏栩脖颈的力道愈重,直到苏栩受不住,软着身子抬起手连碰她的垂袖。
苏栩喉间溢出破碎的颤声,算是求饶。
楚令昭哂笑轻下力道,于已泪散难止的帝王脸颊之侧慢言成句,“陛下惜身,我亦无意陛下崩逝,只是苏姓皇脉宗室……日后陛下每行差踏错一次,我便请陛下亲刃一后嗣,为御馔至陛下多餐用尽。”
美人声量压抑如鬼语,萦绕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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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骨:文中写女主身高八尺就是185.6cm,女主在长高的年纪,所以身高会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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