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阳隆州首郡,峰石叠嶂,壁立千仞,巨壑纵深入险峦,穿山劈脊而辟通途,驿道古意弥野。
逢二更,城阙阒寂,正北门外山林草木森横。
驻守城门的卫兵已提早接命,迎来者入内。
至唐家,府中待宾外堂。
“裴左仆射出访地方,不分昼夜?”
稳健步履声随言语而出,唐临痕自外堂大步走出,人尚未至来者身前,不满之诘问便先至。
裴措携近卫行至堂前,与青年相对而立。
“诘言作候,这便是卫将军待客之道?”
他反问,毫不在意唐临痕愠躁之态。
唐临痕打量过对面,唇舌缺钉贬道:“缺德毒辈,阴骘倒要向鬼赊,哪日入土,阎罗殿审罢你,都少不得要焚艾祛晦。”
青年被扰眠火气不减,裴措回贬,“魂所横逆冲后天之本,肺塞心淤,五行乱于十二正经,劳什骨子,包你暴毙于我入土之前。”
“我先死,必作厉鬼来害尚书台众官至魂飞魄散。”唐临痕盯住他讽言。
“吾众见你这暴跳如雷的恨鬼,必拴了你日日于文德殿端茶奉盏。”裴措凝审于他刺语。
简短互相问候过,侍从呈来漆盘,唐临痕一手拈起漆盘上的茶盏递至对面,朗声笑道:“来,给左仆射奉盏。”
对面,裴措单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盏挑剔打量一番,点尝辄止后傲慢评道:“不堪为品,勉为其难。”
唐临痕扬眉而笑,“是不抵尚书台之公茶,拴群官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为权奔忙。”
裴措则回:“职责所在,累茶何必?”
近随侍从甲卫之众听两人相互辱骂听得心惊肉跳,却见这二人任是谁都没恼,一路笑谈前往内庭书房议事,端的是副狐朋狗友之态。
内庭书房。
二人于阔窗之畔隔矮案相对跽坐。
“今唐氏握于卫将军之掌,隆州七郡我党便稍能放心。”裴措淡声道。
唐临痕神态平和,“扶苏党助我取得唐氏族室州郡认可,想必我亦应付出代价。”
“代价,卫将军不知?”裴措问。
窗畔草枝花叶逆于园角灯笼光线,幢幢如魍魉化形。
阔窗内,唐临痕垂了垂眼目,答道:“扶苏党会在隆州驻军。”
裴措微笑,赞扬道:“卫将军玲珑剔透。”
他观赏着侧畔草木黑寂鬼色,“隆州总动向方针编属于党内统控,其下细处,我党不会剥夺唐氏于州内行政之权,隆州七郡诸官权,可继续归唐氏所有。”
“裴左仆射奉党君女郎之意而来传命,扶苏党驻军于隆州后,唐氏难道还能有其余选择?”唐临痕反问略显阴沉。
“或臣从,或覆灭。”
裴措道,眉目间神态从容,明确通知:“行政外,防乱治安之事,扶苏党驻军会接手,维州郡辖境安定无虞。唐氏于隆州募客之事不受限,然若有试抗逆于我党驻军之举,隆州便将改换望族。”
“贵党从来皆如此么?”唐临痕问。
“维稳皆如此。”裴措答。
言罢,他起身,理过宽袖道:“党与苏室之间,卫将军今朝所作抉择未使女郎昔年规劝白费,待隆州唐氏内族彻安后,要及时返畿,唐氏为北朝高门五氏之一,党内枢核之议自为唐氏族室留有一席,卫将军欲唐氏地位不衰,便切忌懈怠。”
唐临痕跽坐不移,“这是威胁?”
“这是勉励。”裴措道。
离府至外道,六面制雕花镂空鲛人纹车舆仍平静停靠,宝马香花随绕,照旧是公子翩翩作态。
见来人携近卫离府,侍从将金竹帏帘向内高高卷起,车夫搬来乌木三阶踏梯放置于车旁,裴措虚虚扶着随侍之手,迈步于阶梯入舆,而后辞离隆州。
尚书仆射深夜无声来访,短暂停留又离去,唐室隆州刺史虽身在郡治,然得消息匆匆赶来时,却堪堪只来得及见到其辞别。
“家主,裴左仆射是秉党君女郎之命而来?”刺史唐昱压声问向身旁静立的青年。
唐临痕颔首,目光深浓。
星河沉寂,长夜伊始。
三国交界。
公海海面波涛汹涌,海浪层层叠叠与夜色交接,无边无际的的黑色咸水深邃而冰冷。
苍穹巨幕倾压下,一方孤舟穿梭于黑潮滚滚的波动之中,危险地行驶在惊涛骇浪之上。
孤舟船头,身穿道袍的老者盘膝稳坐,体态干柴而身姿挺拔,如同南山崖壁边的不死老松,深藏着不辨年岁的遒劲坚毅,道骨宛蕴仙风。
船只随着海水起起伏伏,而这老道却并未因巨大的颠簸而摇晃半分,他苍老的眼珠沉沉注视着北斗九星的明暗方位,左手不停掐指缜细推算。
时辰悄然流逝,老道面色越发凝重,他张了张口,嗓音是仿佛声嘶力竭后的干涸粗哑:
“灾异临世,风雷起争,北辰领摄九鬿明;路途艰阻死生寂,凶星气尽波难平;乾坤杳杳,厄数增增,万象森罗劫劫未定;穹苍黯黯,层峦白日潜形;燏吞雕甍,伏尸千里仍兴;道法缈缈,大音希声;地司祸福,重山百岭;朽灭江河终继,极枢拨正诸景;”
北辰领摄北斗九星。其座下九鬿争辉,不知那颗起牵丝之用的天权星会落于谁人之身?
天权是位于斗柄和斗勺相接处的星辰,虽黯淡,却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老道正思虑,掐算的枯枝般的指节一停,“天权怎会落于千年虚无?不,错了,并非是千年虚无,而是旧事,一件秘蕴千载之旧事……”
……
地方事余尾收尽,楚令昭班师返行至畿地正值五月十四。
尚书台诸官为首,携文武百官迎于正东门,裴措亦已于昨日归畿,今日同荀靖共率列官相迎。
主道两侧,重甲驻立,千卫敬候。
岭阴遗侯各地尽收为辖境,摇摆州郡亦归臣伏于扶苏党,岭阳收拢腹地隆州,而岭阳东南胤党盟众亦生偏倾于皇都。朝波不断,新地布政具细需尽快于皇都核心议定,尚无闲暇。
宫城。
文德殿,尚书台群官分坐,上座,楚令昭道:“三国公海协谈推迟一载,虽争取出时间理顺岭阴与部分岭阳地,然解决岭阳东南胤党与遗侯地亦需提入行程。”
旁案,裴措摇首,“女郎方才班师归都,何必密虑不休?党议往后推几日无妨。”
“时局动荡紧迫,华序要应对外力,内政不能处于不稳之状。”楚令昭道,“明日党议于崇明殿如期召开。”
裴措与荀靖对望一眼,垂首正态应是。
党议于明日卯时半召开,诸官于文德殿呈报近几月朝中重大政务总录至深夜,便皆留宿于宫城。
夤夜,潇华宫。
匿惘殿,殿室深处,槅窗半开,留出后园无人之景。窗畔向内处,人影长发垂地,华服襟领半敞,眈眈隐坐珠帘后,风撩鬓畔漆发,一张美艳已极的面容映于幽蓝朦胧月光,阴冷如妖鬼。
夜半惊魂。
两名宦侍悚然跪地,恐詟至心,失力失声。
那美人起身走来,宦侍尚未看清何物为锋刃,便已难用眼目。
满地腥血黏稠,博架玉瓶散落,激入稠滩,毒血交织,碎玉作蕊,殷红转黑,盛绽如花。
美人凤目眯起困惑,唇畔弯起执迷,“黑荼蘼花,多年未于此殿室再赏。”
头痛欲裂,入目四畔诸景尽扭曲,平静与激荡,乏倦与难寐。
……
卯时天明。
几名半彘奴虜在宫官带领下呈来崭新袍服带梳等物,宫官携众正要进入匿惘殿,却被殿外两侧守立甲卫制止,“仅半彘奴虜可进,宫官止步。”
宫官应是,于殿外等候。
当值重甲校尉携众半彘奴虜入内,来到殿室深处窗畔,垂目禀道:“稍后党内例议,娘子该换下血污之衣。”
一夜未眠,楚令昭指节扶压额角,眸中尚有暗戾,视线掠过地上宦侍乱肢,问道:“昨夜,是谁命他们进来洒扫的?”
“是皇帝。”当值重甲校尉答道。
楚令昭盯向她,“明知是探子,为何放行?”
“娘子压抑杀欲,有损康健。皇帝既敢派人试探,便该预料到他们回不去。”校尉道。
半彘奴虜是宫廷专备的一批特殊侍从,截舌、剜目、破听,皆无言无视无聆三绝,于不可外泄的密事场面中侍奉。
众半彘奴虜展开漆盘内那套蹙金烈日纹直裾紫袍,在校尉持戟顿地震动中找到方位上前,这名重甲校尉是女将,但因谨礼于所奉之主,仍闭目转身。而后,半彘奴虜俯身轻缓解开帘后美人染血腥的隔夜衣袍,动作流畅丝毫未受三绝影响,已然被训练娴熟。
楚令昭靠坐于软榻,由半彘之众服侍更衣,身上血迹斑驳凝殷的衣袍解落于周畔乌木榻面边缘,她神情凉薄疏离,“下次不许擅作主张,我不需要放纵己身暗欲,一任嗜杀之念难有益处,往后突兀发作,引我就近寻处冰泉去浸。”
半彘奴虜将崭新的玄领衬襦里衽于楚令昭劲瘦的腰身处系紧,扶之起身,将长袍绕襟披穿于衬襦之外。
校尉仍保持闭目转身,平和解释道:“娘子头痛日益严重,堵不如疏,久浸冰泉实在伤身,皇帝的人送上门来,卑职便借花献佛,这两名来作探子的宦虜权当献给吾主之祭品,敬以歆尝。”
解释后,校尉又恭慎道:“娘子不同意如此,卑职下回知改。而此番,卑职已派宫官将这两名宦侍剔除宫侍名册,不会走漏风声。”
校尉说着,半彘奴虜已将玉带系于身前美人袍腰,章服繁琐,待层层换罢,其众取来发梳等物,至镜台前为楚令昭梳好十字髻,将配套的六支雕云崖纹璊钗于两侧簪好,其余缀饰海珠一一斜插于发髻。
确认发髻稳妥后,半彘奴虜撤至戟声顿地之原位,校尉睁开眼目,来到所奉之主身畔欠身询道:“娘子彻夜不眠,可要召些茶浆?”
楚令昭从镜台前起离,道:“陈镧,你与陈辋兄妹二人是十名重甲校尉中,我最信任的两名,传命近身重甲将这里处理妥当。”
“娘子放心。”校尉陈镧恭敬揖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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