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肆』进退两党敌我相维

《天下盛宴》亦骨/著, 本章共3428字, 更新于: 2022-05-13 22:33

馺娑台宫殿楼阁参差错落，建筑浩繁而地势高阔。

正殿设宴，岭阴胜战归畿之庆事，在朝高官皆秉邀而至。

随楚令昭入正座而启宴，满座宾客举敬换盏，席众宴兴渐至高昂。

觥筹几换，宴间半数倾醉，连番敬言稍休。

楚殊吟来到上座之畔，于稍下之阶跽坐，正欲同楚令昭言语，却察及她周身香雾中之冷调，楚殊吟不悦，“姐姐怎的又用回蒙汜香？先前分明答应会一直用我调制的裁云弄。”

楚令昭微笑，并不接话，只问道：“听侍议禀报，阿弟近几月与谏院仍存龃龉？”

提及此事，楚殊吟瞥过宴席一畔的谏院诸官，“去年冬，我派人割了赵议郎的舌头，姐姐命刑吏将赵议郎凌迟，即便经焚邪之事朝堂众官已和睦，谏院处，多少还存着些幽怨。”

赵议郎是楚令昭亲自下令处刑，谏院不便明着表达怀思，迂回下，为其于孔杞私府设了场祭奠，请数位道人超度济幽，原预备设冤魂超度，但未免担忧触扶苏党不满，便仅设十方超度此济孤魂之法事。

借济十方孤魂，稍掩抚赵议郎怨灵之目的。

然在畿皆明眼之辈，诸官谁人识不出祭奠所为何事？旧胄高门对此避之不及，无一氏赴孔杞私府之法会，纯官门第旁余僚府赴会者亦寥寥，独谏院之众纯官在列。楚氏在畿族员官僚闻之皆不满，楚彧楚绶楚徵等主脉各支系为首族官贬谏院所为失当，楚殊吟则派甲卫阻拦道人设坛之举。

法事被迫中断。

谏院纯官祭奠不成，便同赴近畿山中，于林间涕泣，一名编造蜚语而被处刑的谏议郎，哪里值得谏院众官这般伤怀？此几如作秀之举，究极是在重审谏院话语权，趁扶苏党党君不在畿内之时，对天意舆论权重新争取。事到这般地步，已是政治目的，尚书台便下明令禁其众此类举动。

拥众如潮，谏院实在惹不得党君。便转而从楚殊吟昔日割舌之举处批判，认定这位郡王擅动私刑于朝官，将矛头对准他。只是针对这位郡王，楚氏族室与尚书台便不再有关注。

楚令昭归畿后听侍议禀明事件原委，便有对楚殊吟此问。

楚殊吟并不把谏院纯官放在眼里，折腾几月，兴致不损，闻楚令昭问及，便又笑道：“国事靡盬，姐姐与殊吟聚少离多，难得相聚谈言，提谏院那些人做什么。”

楚令昭执玉柄轻摇户扇，亦不再谈此事。

……

岐脊山脉之南，岭阳。

邯州堰郡，幕府内一众幕僚与州官刺史同屏息分坐各处案后。

幕僚逐一进言，“五日前，左秦将领将秦军自胤军内调出。”

“秦将宣明昔年事，将秦军调出胤都十城而向绕胤五州，不再将身份掩瞒于胤军之内。将军近六年前借左秦之军添助，推孙氏居党首之位，左秦胄王则让秦军秉部分胤军名义驻扎于胤都十城，占胤军三分之一，封秦将为胤都十城都督。近载吾胤军壮大，将秦军数目挤压之占胤军五分之一，将军本计暗暗稀释其数，将昔年借势之事掩盖过去，再秘密围杀秦军，但左秦显然已按捺不住，不愿任由将军摆脱其众，直将秦军驻扎于胤都胤军中之事曝出，将我党大将军一并拖下水。”

满室幕僚与这名刺史皆孙括心腹，无不知悉密事，邯州众郡世族郡守并不在内。诸事不利，讨论已三日，仍未确切确切应策。

“秦军驻扎于胤都胤军中多年之事无法再掩，秦将更挥兵离胤都十城，七万秦军一旦在内境挑起与州郡之战火，将军恐被州郡党众刺对，更甚……”一名幕僚垂首道，未敢言尽。

满室垂首缄默。

孙括进而冷笑，“刺对？秦将所为，是受左秦胄王之意，其众如此，胤党党内世族不日便将对吾发起逼宫。”

“胤都我军之斥堠冒死递来消息，秦军目的应在攻伐岭阴，事既已难掩，若此次将军命胤军与秦军联合向北，一旦胜战岂不亦有利？”州官试着安劝道。

孙括重瞳内凛严不减，“州官所提，正中左秦下怀。左秦欲逼吾联合胤军秦军同战岭阴是先，欲自内击溃北朝而瓜分是后。暮虢朝虞之理，诸公难道欲北朝境内诸势亦被如此评记？”

满室再归缄默。

孙括负手，复言沉重，“昔与左秦借力而扩势，求得党首之位，利图已遂，代价自难免。此事，吾之过矣。”

至午后，幕府正门车驾驶出。

车驾向堰郡郡治北城门而行，离城行至黄昏方停于一处能远远望见狭道的观台之上。

视线停驻在远处岩石堆垒的悬崖处，目生重瞳的威悍将军于观台边缘负手而立，面无表情遥望那条黄昏中的狭道。

副将站在他的右后方，蹙眉道：“将军，这条澜东狭道是自胤都起行唯一可通军过岐脊山脉的道路。若毁，便仅剩澜西狭道一条道路能行军，虽毁澜东狭道可阻秦军之路逼迫其改道拖延时日，但于我军，亦是失了手握的通军要道，来日我党若欲再争岭阴……”

“不阻秦军，假以时日内境四裂，莫提争岭阴，岭阳亦将受危。”孙括斥副将短浅。

副将摇首，仍道：“岭阴扶苏党专兵士卒强练，兵众军威，畿辅与地方所驻扎皆存巨数，只七万秦军远远不足与之相抗，何至于内境四裂？”

孙括面容穆然，“先前泗城对峙，女郎从不命兵众全力与我军交战，只因两党之争终为华序之内政，若州郡世族彼此互损至兵力亏空，外力一旦扰境，国基将溃。内政为先，国势共存，是以女郎用兵克制而不大伤我军，是以我撤兵而弃离泗城。而今对外敌，唯有岭阴兵力不损，才可于国有利，亦是于我党有利。”

副将欠身，“卑职明白了。”

“毁道。”孙括命道。

副将释放鸣镝。

远处悬崖之前，向下半山处，随鸣镝声响起，火药引线被更远处胤兵引燃，催至引线之末，安置于半山腰的火药炸碎山体，狭道两侧高崖碎裂为沉重巨石堆滚入山底。

岩石倾砸，巍峨乍断，密密麻麻的巨石携飞尘而落，整条狭道终是被填毁，再难通军。

观台之上，孙括望对岭阴方向。

“三日前我已派信吏加急持信去往畿地，不知女郎会作何见解。”

……

岭阴，皇都郊外，彝园。

馺娑台正中央宴殿宴尽已是暮色四合。

宾客各自辞归。

馺娑台东南处，积香殿，殿室深处。

“娘子，岭阳来信。”重甲将竹筒呈上。

屏风前，楚令昭跽坐摆了摆手，继续调整身前竖箜篌。

旁立蔺懿应是，接过竹筒划开漆封，取出绢帛展开，大致浏览，禀道：“娘子，此为孙大将军三日前亲笔所书，与半月前我方隆州驻军派遣斥堠至绕胤五州探查左秦之秦军存在于胤军内之况一致。将军详述秦军细况，近六万常行军、一万隶属亲王之刀卫、骑兵数不足九百，结合此信与近日岭阳风闻，其众被包藏于胤都已近六年。将军于信中写，此事是他昔年之过错，他会命胤军提前炸毁澜东狭道，逼迫秦军改道迂回拖延，不会任其众害及岭阴。同时，希望娘子能继续帮助岭阳。”

“先前两党相争，娘子为岭阳安定，行事留了不少余地，他倒是能明白，今时亦知顾全大局。只是，方才你说三日前？信吏如此快便赶至皇都，孙括人不是在胤都写的信？”蔺嘉疑惑，亦观过绢帛，果然见落处地名为堰郡，是一座岐脊山脉以南紧临山脉的岭阳邯州之郡，而非远在岭阳深处之胤都。

蔺嘉随后望向不紧不慢调整竖箜篌琴弦的美人，“以此涉内秦军兵类部署……所派秦骑兵数不足九百，左秦是属忌惮多年驻扎在岭阳，防兵败而有所保留，孙括六年前亦并未松懈到释大批骑兵那类危险兵种入内而包藏，至于秦六万行军与一万步刀卫，如此配置，我党倒也可以考虑孙括之意驱逐，娘子近三年来亲自调训整编的重甲卫与重骑兵，皆强战之精锐，今岭阴彻安，岭阳胤党内，绕胤五州不提，其余颙玢二州之世族已暗投于我党，加之隆州、西南闫城一带被我党所控，国境大势风向尽归我党，娘子是否要同意派兵与孙胤联合驱逐秦军？事成胤党人心可纳，便可收紧合围清剿岭阳残余遗侯。”

楚令昭淡声道：“孙括写信求助，并非是真正要扶苏党派兵。且，首先，派兵联军并不足收纳孙胤余下顽固人心。其次，盛会延期后还剩半年理内政，逐一清剿收纳耗时太久，时月不堪损耗，另辟蹊径为宜。”

“娘子之意是？”蔺懿不解。

“短时驱离，来日必蓄力而再犯，反反复复，叫人不堪其烦，今既将驻藏之事显扬，驱逐怎够作礼？”楚令昭微笑纾言，“不如将秦众永葬于此，白骨成灰，厚我国境坤土。”

她将最后一根长弦调整好，召来两名侍议官，命道：“传命于尚书台列官，明晨随我赴邯州亳春郡獬豸台。另，派信于岭阳八州，两党欲审政岭阴岭阳旧胄十三州于獬豸台。”

侍议官应是，侧问确认道：“岭阴一方，女郎确定仅同审旧制内之岭阴七州？审政是否要纳入岭阴新设之众州？”

楚令昭道：“两党所审为州郡旧政，不必添新设众州。”

侍议官承命去办。

竖箜篌琴弦终于调整完毕，于这美人指尖拨响。

殿门处，有侍从入内来禀。

侍从一路行经，越向殿深行走，越觉所闻冷香隐透蛊惑，阴冷强势，弦曲声与冷香纠缠，香乐相合所指，遥遥向远东，其指处，似将跌入幽冥地狱，永远沉沦于无底深渊，于曲折冥河尽堕。

殿内陈设华贵典雅，层层而进，各处角落皆摆放着三尺高的巨大博山炉，香气正于此不断涌出。

是蒙汜香，冷调太过浓郁便近妖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