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拾叁』递揽枝嘉聘予新途

黄昏雪霁，暮阳挼碎金华，激彝园积雪粼光。

馺娑台，闻渡殿。

殿前落雪已清，美人临赤阳而归，紫袍华裾逆流金光线由远及近，她微拎袍拾阶而上，殿门两侧立柱处，几名侍者欠身致礼，随动作而佩玉叠环瑲瑲，“娘子。”

楚令昭颔首，问询道：“寿詙与左秦随官重押回驿馆已过几个时辰？”

为首之家丞答道：“回禀娘子，已过一个时辰。”

楚令昭示意旁立奉漆盘的侍从上前。

“去甫年苑，将此诏送至郗骓之手。”她吩咐道。

彝园园林之内，高门之宾暂居或长居者众，外贵软禁之外，内朝者多为与楚室有谊而受邀留居，雅苑数繁不乏，不过少有能受邀留居于馺娑台者，居苑能靠近馺娑台已是重遇。

近馺娑，则近女郎。

甫年苑，算是馺娑台外，较临近之雅苑。

家丞应是，接过置诏锦匣，肃礼退下。

而后，楚令昭迈步入闻渡殿。

方至殿内象牙雕屏侧，正待行过殿中垂遮帷幔，袖角便被隐立于雕屏内边之人牵住。

美人停步于帷幔之间，金茱萸纹雪绫长幔漾于其形姿畔，宛如霁雪晚阳薄雾。

纾浅笑意亦于美人唇畔轻漾，她垂目清淡瞥来，“讬祢可是专藏于此处使我惊惶？”

拓跋讬祢不言更进握紧她一角繁纹华袖，指节却隐有细颤。

与往昔割断，此后仅为世间缈影。

楚令昭察觉到拓跋讬祢握她袖角的细颤，笑意转消，“讬祢在怕我？”

拓跋讬祢仰头回望向身畔立于垂绫间的美人。

执迷于眼前美人多年，此后命运能与她牵系，即便远离秦地，亦算以殊途达成旧愿，只是，再心甘情愿的命不由己，都会滋生畏惧。

“我知令昭今朝尚存昔谊于我，是以予我殊遇。然……”

思绪沉沉良久，拓跋讬祢道：“旧胄与异族千年旧怨，国朝积恨，烽烟蕴燃，令昭对我的耐心终有一日会于国争中消磨殆尽，届时……”

昔年那缕总角情谊，在累积千年至今仍不断加深的国仇中，又能维持几时？

而正因相识于总角，才更知其情性危险。

她对其有多执著，便亦有多畏惧。

拓跋讬祢眼睫低垂。

美人问道：“既畏惧难压，又为何向秦人扬明叛国自断退路？”

拓跋讬祢道：“令昭今日午时遣寿詙与秦官来劝我返秦，亭间言谈，馺娑台侍众当已如数禀于令昭。昼时之事，令昭或为试探，但我对秦人所言非伪，此刻答复亦如故。”

楚令昭敛目，收起那一抹浅萦风雅温和，面色仅余疏冷。她撩过垂绫于内殿案侧落座，言语难辨悦怒，“东秦与华序之矛盾诚然日益尖锐，然寿詙所拟史例不当，我非旧史之陈侯，斩挚友而宣争。不过，讬祢虽择立于我之岸，我仍需最后一问，是否仍对东秦生长之地衷心不改？”

美人问语直锐，于案座处转凝，威仪慑四景。

两国间尖锐矛盾固存，若频频回避，反生隔阂，故而她剖明直问，拓跋讬祢行至案前以华序礼节俯首深拜，亦据实庄敬而回：“不敢欺瞒北主，讬祢对东秦实仍存惜护之心。纵追随于北朝，亦仍望可游说女郎莫伤秦境无辜庶民，虽兵争国争难阻，却不忍见来日屠城暴行赫然于目下。”

“屠城之举，非一念善恶仁暴之因，抚兵、利战、固政，究因复杂，此项，我不能容许讬祢提前游说，皆须观具细形势战况而具细分议，不可先定。”楚令昭回言不疾不徐。

她回罢，复道：“昼时亭间遣寿詙劝返，的确掺有试探，讬祢欲于乱世求存，便必须站立于我之岸。但，留讬祢入麾下，却并不仅为昔年旧谊。”

拓跋讬祢望向她，忞忞待解。

楚令昭抬手示意拓跋讬祢起身，待人于案几对侧落座，她道：“前路举陆迭战为风雷激荡所向之势，或将因战势而择取城池屠戮，却绝无法屠尽一国，故而兵戈之并行处，民族促融亦为要务，原隰衍沃，重壁荒沙，文化风土民俗有异，便需因地制宜。”

闻言，拓跋讬祢敛容顺道：“深则厉，浅则揭。”

楚令昭颔首，继续道：“失土收归，确为历代旧胄夙愿。然吾愿之一统，却不仅收复失土，更在世景繁定。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异族所具其长其优，千载间旧胄之先民亦不乏择而融习。而优良而除弊陋，促民族深彻融合，再不分先异之类，才可破积仇重怨。消解彼此仇视，方有益共襄举陆华盛。仇怨继自往旧，向前却须逐开新篇，欲塑亘古所未有之繁世，则必去芜存菁、诸类和统、百益交融。待战火腥糜血雾散尽，遗于后世之景，是更深之民族仇怨狼藉，抑或是更上层楼不分彼此之共业瀚兴，则取决于霅渡之本代。”

拓跋讬祢眸中一怔。

但闻对座美人续言，“先异民族之文化交融事，与战火同行，更宜设专司弼谐，典籍之文译、融合之教化、异地之民情，皆紧要需作备之务。战时屠城事不容许先议，然民族融合之教备妥全，可保未受屠戮之异民安稳受政。避免因融合不通、布政难落而赘增之非战时屠戮。是以，为备来朝进程而专设之'敉融府'极为重要，敉融府与农事府典客府等类九卿职阶相同，作为新设之第十府，我留讬祢入麾下，更是为敉融府挚聘嘉才，任掌府下各司之在朝官僚，太靖卿。”

波澜迭起于前路，命途于北朝新篇壮阔而道远，拓跋讬祢思虑良久，肃态道：“我到底血系异族皇室，异族与旧胄纷争之际，令昭不疑我？”

楚令昭从容而道：“我对任何人，都有怀疑，是以定矩矱监察之制为链索约束文武群官，而今，讬祢已为我翼内之员，司官职权自亦有矩制监察约束，我之怀疑既已有应策，又何须赘增猜忌？若当真在意你与异族皇室血系紧密，又何必容你留于北朝？”

她郑言问语，“人臣之心，卿可愿存入己身？”

案间，一枝瓶梅斜探，枝骨铮铮，暗香幽清。

拓跋讬祢跽坐，身姿正态前倾，“承君恩遇之重意，臣必竭尽所能，不负职责。”

……

翌日，楚家外庭藏书室。

尚书台官僚于定铘持政，除荀靖外其余皆暂未返北，楚令昭于畿枢亦不备停留太久，今日只为如先言于幕僚中定下外行众常使。

当值近身重甲校尉章亘欠身道：“公海及南国之行，国情相异之下，事难预料，有关随行常使众文官，娘子欲择取具哪类所长之幕僚？”

“传舍幸舍代舍三阶待命幕僚数多，所擅各有不同，娘子可要召份详细名簿？”蔺嘉在旁请示。

正首案后，楚令昭望向侧畔客案，“南行常使文官与二位副使共事，右仆射与典客可有思见？”

荀靖与娄武分坐侧畔两案，娄武思索后道：“三境虽有通语，然文字皆不相同，此番离境与南朝谈议，文书往来事密，应优先择取擅楚篆者。”

荀靖则道：“典客所言有理，此之外，靖思来，还应择擅术数及税策之类。虽与南朝谈议专为共伐陆东，然南北两朝国境亦必互通频增，涉关市税征、军用开支，难免文务冗杂，需常使有能辅理。”

楚令昭道：“便依照典客与右仆射所指，将同符两言所提擅项者列出名簿。另外，命医师逐查，剔除其中身有疾者，即使短病偶恙亦不可入簿。离境途长且此行涉军，文官亦无可避免随军中起居，身弱无妨，身病却不行。”

章亘忖思，笑如豺狼，“娘子，卑职思来，常使若有身病者倒也未尝不可，病死就扔尸进敌营，疫策或可一试。”

荀靖娄武皆诧异。

“章亘。”楚令昭蹙眉轻斥。

章亘敛容，暗思方才所提该私下再说。

见他损计意犹未尽，楚令昭摇首，“若用疫策之战法，瘟疫范围难掌控，难免伤及我军，不准再提。”

章亘只得应是。

楚令昭吩咐道：“去命三舍总管与医师列名簿。”

蔺嘉致礼，依命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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