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难得相聚

痴心酒吧换了老板之后，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从前这里总飘着一股廉价香薰和隔夜啤酒混合的沉闷气味，现在却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木质调，混着桂花和陈皮的低吟，像有人把秋天装进了酒柜里。灯光也暗了三分，桌上点着细长的蜡烛，火苗被穿堂风一带，就轻轻晃一下，把三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贺兰攸宁、培元、程季玄，三个人围着一张老榆木小圆桌，桌面上摊着一盘五香花生米，三只玻璃杯里各盛着老板私酿的梅子酒。冰块碰壁，叮当作响。程季玄靠在椅背上，跷着腿，一副闲散模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培元坐在他对面，背挺得笔直，却眼神放空，像魂儿飘去了别处。攸宁夹在中间，一边剥花生，一边拿眼睛来回打量他俩。

“所以，你没喜欢那个女明星？”程季玄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攸宁脸上。

贺兰攸宁把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才慢悠悠地说：“我当然不喜欢她。那么心机，那么茶。”

程季玄笑着追问道：“所以她也不是花颖洁，或者丁洁？”

“那肯定不是。时间也对不上啊。”攸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笃定。

程季玄沉默了两秒，忽然转头，把矛头对准了培元：“你怎么不说话？”

攸宁立刻接茬，笑得促狭：“自从变成了判官，整个人都斯文了。”

培元没接话，只是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自己倒满。

“所以，阿婆最近在忙什么？”攸宁问道。

培元垂下眼，看着杯壁上的水珠缓缓滑落，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句：“忙着发呆。”

程季玄挑着眉，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该不会……那个老巫婆真的喜欢那个女明星吧？”

咔嚓。

一声干脆利落的木裂声，像晴天霹雳砸在耳边。三个人面前那张老榆木桌子，从正中间笔直地裂开一条缝，然后左右两边各自倒向地面，花生米四散滚落，酒杯翻倒，梅子酒泼了一地，浸湿了程季玄的裤脚。

程季玄跳起来，瞪大眼睛：“你看你看！她还是针对我！”

攸宁摊手，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你还是想想，一会儿怎么跟青青解释吧。”

“青青？”培元和程季玄同时转头，两张脸上写满了疑惑。

攸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爽利的女声就从吧台那边劈了过来——

“我才多大功夫不在，你们就把这张桌子弄成这样了？”

三人齐齐抬头。来人的长相跟声音性格还真是反差极大！

攸宁立刻站起来，伸手往她那边一引，笑吟吟地介绍：“青青！季青青！”

程季玄眼珠一转，反应极快，抬手指向攸宁：“他赔！”

培元难得跟上节奏，也默默地伸出一根手指，跟程季玄并排指向贺兰攸宁。

“凭什么是我！”攸宁瞪圆了眼睛。

程季玄把手里最后一个瓜子扔进嘴里，咔嚓咬碎，含糊不清地说：“因为你最有钱啊！”

攸宁气得直磨牙，但程季玄已经转过身，对着季青青换了副笑脸，语气里带着三分熟稔七分耍赖：“那个，青青啊，可不可以帮哥哥们收拾一下这里呀？然后再来一盘花生米，谢谢啦！”

季青青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冷丢下四个字：“自己收拾。”说完转身就走，围裙带子在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程季玄冲她背影喊：“这脾气——”

季青青猛地回头，嗓门比刚才还大：“脾气怎样！”

程季玄瞬间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挺好的！特别有个性！”

攸宁没忍住笑出声，弯下腰把裂成两半的桌子扶起来，试着拼凑了一下，居然勉强能立住。他去吧台又取了一碟花生米，顺便跟季青青低声说了句什么，季青青脸色缓和了些，递给他一块抹布。

回到座位，攸宁把花生米放下，拿抹布把泼洒的酒液擦了擦。程季玄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对培元说：“你有没有发现，咱们兄弟有点不一样了？”

“说什么呢。”攸宁头也不抬。

“说你怎么跟老板娘这么熟。”程季玄拿手指敲桌子。

“说来话长。”攸宁把抹布一扔，坐回椅子上，“培元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程季玄顺着他的话，看向培元。培元正把第三杯酒倒进喉咙，喉结上下滚动，放下杯子时，眼神还是空的。

“所以你当判官，是心甘情愿的吗？”程季玄忽然换了个正经的语气。

培元不说话，只是又拿起酒壶。

“太闷了他。”程季玄摇头。

“就是。”攸宁应和，把新花生米推到他面前，“吃点东西，别光喝。”

程季玄剥了两颗花生，忽然又问：“对了，你住哪儿？老宅？还是？”

“我当然住在阿婆置办的房子里。”攸宁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炫耀，“豪宅，跑车，多美好。”

培元又喝了一杯。

程季玄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培元的酒杯：“你能不能说两句话？别总是一个人喝酒。”

攸宁见状，压低声音，凑近培元问道：“对了，阿婆跟那个女明星到底有什么渊源啊？你知道不？”

程季玄看了培元一眼，培元依旧面无表情，但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程季玄把声音压得更低：“别问了，他喜欢老巫婆！”

攸宁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说完，攸宁缩了缩脖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这是？压了压惊？”程季玄笑着打趣道。

培元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我很乱！”

“乱什么？”两人齐声问。

攸宁把剩下的花生米倒进掌心，递给程季玄一半：“所以，你真的喜欢阿婆！所以才心甘情愿的给她当判官！”

“所以——”程季玄接过花生，往嘴里丢了一颗，“再来一壶酒。今晚不醉不归。”

季青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吧台后面，听了这话，嘴角微微一勾，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坛陈酿，重重放在台面上。

蜡烛烧到了底，火光缩成一颗小小的豆粒，在三个人之间明明灭灭。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城市的霓虹在远处模糊成一片光晕。痴心酒吧里，梅子酒的甜香混着木头的裂纹气息，把这一晚的对话，都封进了时光的褶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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