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遗憾

幽冥大殿终年长明不灭的幽蓝鬼火，岁岁年年，从无更迭。

冥王孤身端坐于至高的玄铁王座之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寒凉与孤寂。万古岁月于诸神而言不过弹指一瞬，可于她而言，却是无尽漫长的煎熬。今日无风无劫，幽冥安稳无波，可她却久久凝望着空旷冰冷的大殿，一动不动，形同枯坐。万千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而出，冲破岁月的桎梏，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每一寸画面、每一丝痛楚，都未曾随着时光流逝而消减半分。

她依稀记得，千百年前的自己，尚未执掌幽冥，尚未身披这一身冰冷无情的冥尊命格，那时的她，不过是个懵懂单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

生来便身负窥破众生命轨的天赋，是天赐的神通，也是毕生的枷锁。她能看透世间所有人的命运起落、悲欢死生，却唯独看不透自己的前路，更留不住想要珍惜的人。这份异于常人的能力，让她自小便与世间格格不入。旁人的嬉笑打闹、结伴同行，从来都与她无关。漫长的岁月里，她始终孤身一人，行走在红尘阡陌，看遍人间离合，却从来没有一个可以并肩相伴的挚友。

岁岁年年，她形单影只，看春去秋来，观生老病死，心底始终藏着一片荒芜的空地，无人填满，无人慰藉。

直到后来，她遇见了那一世年少鲜活的傅昱景。

初见之时，傅昱景眉眼明媚，性情热烈坦荡，像一束破开沉沉阴霾的暖阳，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灰暗孤寂的世界里。那是她漫漫孤寂岁月里，第一次遇见愿意主动靠近她、真心待她、不畏惧她特殊命格的人。

她们相识相知，从寥寥数语到无话不谈。人间的春日繁花、夏夜星河、秋夜清风、冬雪落梅，她们都曾一同看过。傅昱景会拉着她的手，分享人间细碎的欢喜，诉说心底纯粹的期许，叽叽喳喳的模样，鲜活又治愈。长久的相伴，让早已习惯孤独的冥王，第一次体会到挚友相伴的温暖。

她何其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将傅昱景视作此生唯一的执念与软肋，小心翼翼护在心底，视若珍宝。

可她天生便能勘破天命、洞悉众生结局。她早已清清楚楚看见傅昱景的命轨，看见了她命数里注定的战乱纷飞、家破人亡，看见了她终将迎来的惨烈结局。

看着身边明媚无忧、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冥王夜夜心绪难安。她舍不得这样鲜活善良的傅昱景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不忍心看着她被乱世裹挟，死于非命。

于是，素来顺应天道、不扰红尘天命的冥王，第一次生出了偏执的念头。她不愿认命，不愿看着自己唯一的挚友奔赴既定的灾祸。她一意孤行，暗中出手，一点点篡改傅昱景的命轨，倾尽心力，只为护她一世安稳，帮她避开那场席卷天地的战乱，躲过命中注定的滔天灾祸。

那时的她满心都是护友之心，从未想过，天命不可逆，强行篡改的命运，终究会滋生出更惨烈的意外，所有擅自更改的因果，终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的刻意干预，扰乱了原本的命数，没有换来傅昱景的一世安稳，反而让结局走向了更加绝望的深渊。

那场乱世战火终究还是蔓延开来，硝烟席卷万里山河，人间生灵涂炭，哀嚎遍野。冥王竭尽全力规避的灾祸，最终还是降临在了傅昱景的身上，甚至比原本的命运更加残酷。

漫天烽火之中，无数无辜百姓惨死在傅昱景眼前，熟悉的乡邻、亲近的族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鲜血染红了故土山河，凄厉的哭喊萦绕不绝。昔日繁华的故土沦为人间炼狱，满目疮痍，尸骨累累。

亲眼目睹所有至亲故人惨死眼前，傅昱景彻底崩溃。她知晓自己的命运曾被人改动，知晓是冥王擅自插手她的人生，妄图改变一切。巨大的悲痛、绝望与怨怼席卷了她，所有的温情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刻骨的隔阂与矛盾。

她将所有的悲剧尽数归咎于冥王，心底生出无尽的怨怼。她无法原谅冥王的擅自做主，无法接受这场满目疮痍的结局。

极致的痛苦之下，傅昱景再也不愿与冥王相伴同行。她不顾冥王的阻拦，不顾乱世的凶险，头也不回地孤身奔赴远方，一心只想寻找失散的父母双亲，只想在乱世之中寻得最后一丝亲人的踪迹。

可乱世无情，人命如草芥。那时的战火四处扫荡，到处都是烧杀抢掠的士兵。孤身独行的傅昱景，终究没能躲过厄运。她不幸遭遇了四处劫掠的乱兵，身陷绝境，受尽百般凌辱，受尽世间苦楚。

最终，她在无尽的折磨与绝望中凄惨离世，死时衣衫破碎、衣不蔽体，孤零零地倒在冰冷的荒郊野地，无人收尸，无人送别，死得卑微又惨烈。

当冥王感知到挚友陨落的气息，疯了一般踏遍乱世山河，寻遍人间万里，找到的，只有一具冰冷残破、毫无生机的躯体。

那一刻，执掌幽冥、见惯生死的冥王彻底疯魔。

她踏碎山河，怒恸天地，一身冥尊之力倾覆四海，却终究无力回天。她能定众生往生，能判阴阳生死，能掌控世间万千魂魄的归处，却唯独救不回自己最珍视的那个人。无论她如何嘶吼、如何癫狂、如何耗尽神力逆转时光，所有的一切都已成定局，再也无法更改。

千载光阴匆匆而过，可那场撕心裂肺的离别，那道凄惨决绝的身影，挚友临终前的绝望与不甘，始终牢牢刻在冥王的灵魂深处，成为她永生无法释怀的罪孽与遗憾，夜夜辗转，反复折磨着她。

幽暗大殿之中，良久的死寂过后，冥王望着眼前摇曳的幽火，嗓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轻轻开口，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自我诘问：“我如果当时没有固执的改变她的命运，她的结果会不会不同了。”

一道清冷肃穆的男声骤然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打破了沉沉的死寂。随声而至的是一身素衣、神色淡然的培元。他立在殿中，望着王座之上满心执念、深陷过往的冥王，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凛冽：“所以你现在仍要重蹈覆辙？”

冥王身躯微僵，眸中翻涌着酸涩与执拗，垂下眼眸，声音微弱而隐忍：“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弥补一些。”

千百年的遗憾盘踞心底，她始终无法放过自己。如今人世轮回，故人再度归来，她只想倾尽所有，弥补当年的过错，抚平那场因她而起的悲剧。

培元看着她执迷不悟的模样，微微蹙眉，语气愈发严肃，字字铿锵，直击要害：“可是现在的世界，你的这些行为只会对她是一种纵容，她会因为贪心，欲求不满，导致更糟糕的后果，你可曾想过？”

他看透了所有因果轮回，看透了冥王偏执的弥补，从来都不是救赎，而是新的隐患。过度的庇护与弥补，只会让身处红尘的人心生贪念，不懂历练，最终被欲望裹挟，走向更坏的结局。

见冥王默然不语，培元继续沉声劝导，话语冷静而通透，道破世间大道与宿命真谛：“她人生的课题，应该由她自己度过，不是吗？就像你的课题，还未完成一样！我们怎可能为所欲为？天道轮回，各有命数，每个人的一生都有注定的历练与劫难，旁人哪怕手握通天之力，也无法代为承受，更无法强行篡改。”

可冥王早已被千百年的愧疚困住心神，她抬眸，眼底满是痛苦与执拗，固执地守着心底的执念：“可若不是我，她本不会这样。”

当年所有的悲剧，皆因她一意孤行而起。若是她不曾插手她的命运，不曾妄图逆天改命，傅昱景或许会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哪怕平凡，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结局。这份罪孽，她背负了千百年，始终无法解脱。

“那是那一世的她，又与这一世的她有何关系！您又为何总去扰乱她呢！”培元的语气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声声诘问，通透透彻，“不要再抓着从前的事情不放了。”

前尘往事，皆为过往。一世轮回，一世新生，今生的傅昱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殒命乱世的少女，她有自己全新的人生，全新的命轨。冥王反复的干预与弥补，不过是自我感动的执念，不仅无用，反而会扰乱今生的因果，害人害己。

大殿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冥王怔怔地坐在王座之上，周身的寒凉愈发浓重，心底翻涌着万千情绪，酸涩、愧疚、不甘、无奈交织缠绕，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无言以对。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培元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他道破了天道规则，道破了轮回真谛，也道破了她所有偏执的虚妄。她知晓执念是错，干预是错，沉溺过往更是错。

可道理皆懂，心魔难破。

千百年的悔恨深入骨髓，刻入魂魄，哪怕知晓前路是错，知晓天道难违，她终究无法放下那场惨烈的结局，无法放过当年犯错的自己，更无法眼睁睁看着今世的她，再遇分毫风雨坎坷。

她沉默着，被困在过往的罪孽与今生的执念之中，进退两难，万般无奈，皆化作无声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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