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执念余息

幽暗幽深的冥王府大殿常年不见天光，厚重的玄黑殿壁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幽冥纹路，丝丝缕缕的黑雾顺着纹路缓缓流转，萦绕在冰冷的柱子与青石地面之间。殿内寂静肃穆，唯有长明不灭的幽蓝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整座大殿森冷威严，自带一份凌驾三界的凛冽威压。

冥王端坐于大殿最正中的至高玄玉王座之上，身姿挺拔，神色淡漠。他一身墨色鎏金王袍，衣料华贵沉敛，边角绣着暗纹幽冥图腾，清冷的眉眼覆着一层惯有的疏离与漠然。自始至终，他都安静坐着，垂眸听着阶下站立的培元喋喋不休的劝谏，耳畔尽数是对方反复不休的话语，神色平淡无波，眼底却早已漫上几分耐不住的倦怠。

培元立于冰冷的殿阶之下，身姿端正，神色严肃凝重，眉宇间攒满了忧心与焦灼。他从踏入冥殿开始，便不曾停下话语，一遍又一遍细数着冥王近日反常的言行举止，条理清晰地罗列着种种不对劲的细节，字字句句都带着十足的认真，丝毫不敢懈怠。冗长的劝谏源源不断，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层层回荡。

良久，冥王终于微微抬眼，清冷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持续的絮叨，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你要不，先喝点水？”

这句略显随意的问话，瞬间让正在认真劝谏的培元微微一滞。他抬头望向王座上漫不经心的冥王，心头的焦灼更甚，语气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严肃：“您能不能认真一点！您不觉得您最近做事特别贺兰攸宁吗？”

冥王闻言，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不耐。他微微前倾身形，目光落在神色紧绷的培元身上，语调淡漠又敷衍：“所以你到底要表达什么？”

面对冥王漫不经心的态度，培元没有退让，他压下心头的急切，一字一句、无比郑重地再次重申自己的观点，语气笃定又严肃：“您不觉得您最近行事作风，还有对待感情的方式，特别贺兰攸宁吗？”

“我哪里……”

冥王的话音才刚刚响起，还未完整落下，便被心急如焚的培元径直打断。

培元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浓烈的不解与担忧，步步追问：“您不觉得您与您之前的行为完全不一样么？从前的您清冷自持、万事随心、毫无牵绊，可如今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彻底偏离了原本的模样。”

大殿内的幽蓝烛火轻轻晃动，映得冥王的侧脸忽明忽暗。他已然彻底失去了耐心，懒得再与培元争辩分毫。他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故作随意地低头看了一眼腕间不存在的手表，动作慵懒又敷衍，随即抬手抵在唇边，慵懒地打了一个绵长的哈欠，眼底的倦怠几乎快要溢出来。

他抬眼看向阶下执着劝谏的培元，语气带着浓浓的敷衍与不耐：“那你有什么建设性意见吗？”

这突如其来的反问，让培元一时语塞。他愣在原地，神色微微窘迫，方才坚定的气势弱了几分。他垂眸思索片刻，语气迟疑又忐忑，带着几分无力：“我虽然……我虽然没有具体的办法，但是，您身为冥王，执掌幽冥万象，您难道也没有办法吗？”

听着这番毫无章法的话，冥王眉心微蹙，心底的不耐彻底蔓延开来，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无语与愠怒：“你自己听听，你说的什么话嘛！”

面对冥王的不悦，培元依旧没有放弃心中的猜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慌乱，神色骤然变得无比凝重，道出了自己心底最担忧、也最笃定的猜想，声音郑重又低沉：“很有可能，很有可能贺兰攸宁留在您身上的执念与气息，还没有从您的身体里彻底隔离干净！是残存的余息，悄悄影响了您的心智与行事！”

这句话重重落在空旷的冥殿之中，让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冥王静静注视着神色严肃的培元，沉默片刻，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凉薄的审视，缓缓开口问道：“那你觉得，我现在还是贺兰攸宁？”

培元立刻摇头，却又不敢完全否定，语气复杂又纠结，字字斟酌着回答：“不完全是，但也不一定不是！”

连日被此事纠缠，此刻又被培元反复追问揣测，冥王只觉得身心俱疲。他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眉眼间只剩浓浓的疲惫，语气带着一丝妥协与慵懒：“那你就把他抽走！或者让他自己过来，把他抽走！尽早了结这荒唐的羁绊。”

话音刚落，一道轻快明亮、带着满满雀跃的少年声音骤然从冥殿殿门口响起，清脆又活泼，瞬间打破了大殿沉闷压抑的氛围。

“阿婆你找我！”

贺兰攸宁眉眼弯弯，满脸欢喜地凭空出现在冥殿之中。他一身轻快衣衫，身姿鲜活灵动，脸上挂着纯粹灿烂的笑意，全然不惧冥殿的森冷威压，步伐轻快地走入殿中，目光直直落在王座之上的冥王身上，满眼的亲昵与欢喜。

看着突然出现、毫无预兆闯入的贺兰攸宁，冥王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低声喃喃：“你怎么也……”

“您不是喊我吗？”贺兰攸宁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又疑惑，眼神澄澈透亮，全然不明白殿内紧绷凝重的气氛，只以为是冥王特意唤他前来。

冥王望着眼前鲜活热闹的人，心头纷乱交织，疲惫与无奈交织在一起。他敛去所有心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追问：“那你准备干什么！或者说你们想要干什么！”

面对冥王的问话，贺兰攸宁毫无半分迟疑，笑意盈盈，脱口而出的话语直白又软糯：“贴贴！”

简单两个字轻飘飘落下，落在死寂肃穆的冥殿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冥王微微怔住，清冷的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定定看着一脸纯真的贺兰攸宁，低声反问：“干什么？”

“贴～贴～阿婆！”贺兰攸宁拖长了语调，软糯又亲昵地重复了一遍，眼底满是纯粹的依赖与欢喜，一心只想靠近眼前之人。

下一秒，冥王缓缓站起身。玄黑鎏金的宽大王袍随动作轻轻垂落、曳地，自带王者威压。他迈着沉稳缓慢的步子，一步一步从高高的王座之上走下，朝着贺兰攸宁的方向缓缓靠近。

幽蓝烛火映着他清冷的眉眼，原本淡漠疏离的眼底，此刻糅杂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他慢慢俯下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相近，目光沉沉地凝着眼前的少年，嗓音低沉轻柔，带着一丝试探：“还要继续么？”

就在两人距离咫尺、气氛微妙的瞬间，一旁始终紧绷心神的培元瞬间回神，心头的危机感骤然拉满。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出声，大声制止：“不行！”

贺兰攸宁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方才亲昵活泼的笑意瞬间收敛，他连忙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慌张与忐忑，连连摆手：“不敢不敢！”

方才暧昧微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整座幽冥大殿，再度陷入一片紧绷又沉默的僵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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