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别

十三爷有时会带着承欢来找我，承欢这段日子与我亲昵了很多，大概是我比较娇纵她。不守规矩出格的事情，在我这里都是一笑而过。她爬树，侍侯她的丫鬟小厮急得蹦蹦跳，我却在一旁看着乐，只嘱咐她当心别摔下来。

十四说了我两次，说我不能这么由着承欢胡来，再这么下去，她哪天都敢把府里的瓦揭下来。我道：“那就让人再放回去。”他盯了我一会，摇摇头，未再多言。

十三叹道：“我要考虑把承欢领回去了，再让她跟着你胡混，不知道还能干出什么来？你还教了她什么？”我笑着侧侧头道：“也没有教什么，不过唱唱歌，讲讲故事！”

十四手轻扶着额头郁郁地道：“十三哥，回头好好问问承欢吧，若曦的故事只怕不能是‘孔融让梨’，‘司马光砸缸’。”我笑而未语。

这日承欢掏着泥巴修筑城堡，裙子早就污迹斑斑，这会子连脸上也染了几块黑泥，侧头看向坐在柳树下的我，问：“姑姑，你讲的那些公主就住在这样的房子里等人去救吗？”我漫不经心的瞟了眼，点点头，复又低下头默默发呆。

十四曾经就承欢对我的称呼提出抗议，他说他是十四叔，我应该是十四婶，我拒绝，我是拼命十三妹，是十三爷的妹妹，这么论更亲近。

听到承欢怯生生地叫了声‘阿玛’，抬头看去。十三与十四说完了话来接她，默默看着承欢，承欢立在泥地里，不安地把手往身后藏。我心下一叹，孩子们都不怕的十三，承欢总是一见着就变了个人似的。

十三注视着承欢，眼中闪过沉痛，神色有些黯然。承欢跑到我身边，藏到我背后，叫道：“姑姑！”我对她笑笑说：“回去找嬷嬷洗脸，把裙子换了。”承欢一喜，偷眼看了眼没有任何反应的十三，撒腿快跑而去。

我道：“承欢一直不在你身边，生疏也情理中。每次从宫里把她接出来到了我这，你也是躲着去和十四爷说话。不如你把她接回府，过一段时日，父女相熟了，自然就亲昵了。”十三低头默了好一阵子，道：“不用了，我怕我即使把她带回府，也不敢日日面对着她。”我心下一叹，承欢与绿芜有五分相象，十三爱越重，反而越冷淡。

十三静默了会，神色恢复如常，随意坐在我身侧，看着我身上承欢无意印上的几个黑手印，笑说：“你对孩子耐心真是好得出奇。”他顿了一下又说：“你和十四弟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知你是宠他多些，还是宠承欢多些。”

我避开这个话题叹道：“这是承欢最无忧无虑的日子，我喜欢由着她高兴。将来渐大时，各种规矩就必须全要守了，各种烦恼就全来了。身在皇家将来总有很多无奈，我宁愿她现在有一段纯粹快乐的时光。”

十三道：“承欢现在有皇兄，有我们护着，可我们不能护她一辈子。由着她性子来，在一般人家也无所谓，可我们这样的人家，我担心她将来闯了祸都不知道。”我默默想了会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正因为我们都太严守着规矩了，才越发想让承欢能活得自在一些。不过你放心，我心中自有计较。”

十三轻轻一叹未语。我侧头看着他道：“你年轻的时候，最是洒脱不羁。当年紫禁城中谁不知道十三爷与贩夫走卒、雅妓豪客把酒论交的风流？和我还不熟时，就能掳走我，通宵不归。如今自己守规矩不说，还担心女儿性子不够规矩。”十三撑头，默了一会道：“我只是希望她能平平安安过一生，不要她经历我们曾经过的苦。宁可她平凡一点，愚笨一些。”

我低叹一声，抱住膝盖，道：“承欢虽爱嬉戏胡闹，但却冰雪聪明，又最会见风使舵，听说在宫里，把皇后娘娘和熹贵妃娘娘哄得满心喜欢。我虽宠她，但该讲的道理也都会说的。”十三点点头，随意地说：“承欢以前虽常和弘历在一起玩，可幷没有现在这么热乎，如今不但和弘历这么亲昵，和熹贵妃娘娘也这么亲近。”

我淡淡一笑未语，一个是将来的皇帝，一个是将来的太后，我当然会时时提点承欢巴结讨好的，感情要从小培养。两人各自沉思发呆，十三问：“起先我过来，站了半晌你都未曾发觉，承欢叫了，你才惊觉。琢磨什么呢？”我强自一笑道：“没琢磨什么，就是一时走神。”

十三垂目凝视着地面道：“你是为了皇兄命十四弟守皇陵的事情吧？”我没有答话。十三道：“其实远离京城对他也许是好事。”我埋着头问：“你真如此想吗？”

十三道：“确如此！我甚至宁愿和他互换一下！皇兄留他在遵化守陵，只是不准他随意走动，并非幽禁。衣食住行虽不能和京里比，但也绝不差。”我低低道：“你和他不同，若不是皇上实在无完全可信赖之人，如今又步履维艰，你只怕早就泛舟五湖而去。可他壮志未酬，从统率千军、驰骋西北的大将军王到看守陵墓的闲人，心中悲郁绝非遵化秀丽风光能消解。”

十三说：“毕竟是手足，好好歹歹，最坏也就是幽禁。”十三微微笑了下道：“其实在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幽禁，也算是远离俗世烦扰的隐居。现在皇兄心情也绝不会好过，太后为了十四弟，和皇兄一句话都不肯说，也禁止别人称她太后。如今病势沉重，却心心念念只是十四弟。可皇兄现在正在施行新政，本就反对声浪很大，全靠强硬态度推行，如果十四弟留在京中，你也知道他那脾气，一点面子都不会给皇兄的，当着满朝大臣的面可以和皇兄对着干，让皇兄威仪何在？又如何让众臣服从？若被有心人挑拨利用了，后果更是难料。”他似乎也在劝慰自己，眉目间好像有化不开的愁绪。

我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站在中立的视角，我可以理解他，理解雍正，也准备坦然接受我和十四逃不开的命运，可我深爱十四，就没有办法中立。

“太后娘娘，病得很重？”他却要十四在这个时候离开吗？我如今的身份，是不够进宫的。雍正若不许，十四也未必见得到。十三爷默默无语，半晌道：“我该走了。”

“你等等我，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命人将院子后头埋着的一堆东西挖了出来，交给十三：“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你替我，还给他吧。”这次是彻底了断了，干干净净地走，再回来，说不定，要十多年后，他也不在了，这个府邸，也未必是我们的了。

十三打量着刚被擦干净土的大盒子，疑惑地看看我。我惨笑道：“东西都在这里了，他会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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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东西都整理好了。您还要再查查吗？”我微微摇了下头，除了十四送我的东西，别的不过是身外之物，有或没有无差别。巧慧道：“那我就吩咐小厮们把东西都搬上车了。”我点点头。两个小厮进来搬东西，发现只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箱子，都是一愣，年长的一个陪笑问：“福晋就这么些东西要拿走吗？”巧慧道：“就这些了！”两人遂搬起东西向外行去，一面对外面候着的人道：“都散了吧！就这些东西。”

十四爷带着十三爷进来，默默打量了一圈屋子，眼光又落回我身上。我起身道：“可以走了。”他微一颔首，向外走去。

周围太监打着灯笼，我牵着承欢，巧慧抱着包裹，跟在十三十四身后默默而行。行到马车旁，承欢几个快步就要跳上马车，十三爷拦着她道：“阿玛和姑姑还有你十四叔有话说，你先和巧慧坐一辆马车，回头再让你过来。”承欢扭着身子看了我一眼，估摸我不会帮她，遂一点头，快步跑向另一辆马车。

我回身凝视着还在黑夜中的府邸，狠狠心，猛一扭头上了马车。

十三爷吩咐道：“走吧。”

车轮滚滚，我按耐半晌终究没有忍住，只有冰冷的红砖墙，琉璃瓦，汉白玉栏，还有沉寂的黑夜。

十四爷轻拽了一把我道：“外面风大，吹久了不好。”我再深深盯了一眼那已看不清楚的府邸，缩回了身子。再次离开，想不到竟是这样的情形。

十三爷侧身取了一壶酒两个小杯子，向我晃了晃，我问：“怎么不备多点？不是最不耐烦拿着小杯子唧唧歪歪吗？”十四忍不住皱了皱眉，但还是没有说什么。

十三爷笑道：“年纪不饶人，如今还是浅啄慢饮得好。你以后喝酒也控制着点，一两杯活血，多了你身子可受不住。”说完瞟了十四一眼。

我点点头，接过酒杯与他轻碰一下，一仰脖子，一干而尽。十三爷笑骂道：“才说完，就又这么喝。”我把玩着酒盅未语，心中很想大醉一场，却只能强忍住。

十四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拿过我的酒杯和十三爷手里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一饮而尽。

十三爷一点点饮着杯中酒，我道：“你自个留心身子。”他轻嗯了一声。

从贝勒府中第一次相见到如今分别在即，间中已是悠悠二十年时光，一幕幕迅速从脑中闪过，千言万语，到嘴边却无话可说，最后只慢慢说了句：“被你强带出十爷府是我这辈子值得庆幸的事。”

他温柔地看着我道：“也是我平生最得意的事。”他又看了一言不发的十四一眼：“不过我再多说，怕是要被扔出去。”十四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我这个弟弟面子可没有若曦大，我心里清楚，你们今日可以全当我不在。”

马车忽地停了下来，侍卫叫道：“王爷。”

十三爷诧异地掀起帘子，探身出去，一面问道　　：“怎么……”声音噎在口中，只是定定看着外面。我纳闷地挑起窗帘，霎时呆住。一身竹青长袍的八爷牵马立在路侧，静静看着我。晨曦的微光，给飞扬舞动的衣袂渡上了一层淡淡金光。

直到十三爷十四爷跳下马车请安，我方反应过来。

允禩水波不兴地道：“我来给十四弟和若曦送行。”

我也下了马车，对十三爷微笑了下，径直向十四爷和八爷走去，背后十三爷轻叹口气，吩咐众人避开。

我们三人默默相视了一会，我向八爷裣衽一礼道：“多谢。”

他对我道：“遵化温泉极好，对你的腿疾有益，风光也很是秀丽。”他转向十四：“只望你们善待自己。既然决定离开，就该斩断一切。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静默了一瞬，点了点头道：“你照顾好自己。”

我的眼睛中有泪意。他凝视着我和十四爷，终于道：“去吧！”

我直直盯着他，一动不动，心中明白这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了。当年那个身穿月白长袍，面若冠玉的男子从屋外翩翩而进时，我怎么都没想到我们以后的故事。前尘往事在心头翻滚，强忍着泪向他行了个礼，转身而去。

十四向八爷行礼道别，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追上我，默默从身后环住我，抚了抚我肩膀。坐上马车，在十四怀里蜷缩了半晌。

八爷送走的是我们，也送别的是曾经的自己。他用淡然疲惫的目光，将曾经因他沸沸扬扬，以后无他依旧沸沸扬扬的尘世关在了门外。世人再如何评论，他已完全不关心。

又走了一阵子，马车缓缓而停，车外侍卫低声道：“王爷，该回去了。”十三爷未动，我强笑道：“千里送君，终有一别。”

十三爷苦笑着摇头，“往日笑人家女儿态，如今才知道送别苦。”说着跳下马车，十四也下了车，伸手扶我下了车。

承欢早已候在车旁，见我下车，扑过来，紧紧抱住我。十三爷吩咐道：“承欢，给姑姑磕三个头。”承欢忙跪下，向我行了大礼。十三爷又嘱咐她给十四爷行了礼。

我蹲下，拥她入怀，紧紧抱了一会，道：“记住姑姑往日嘱咐你的话，孝顺阿玛和皇伯伯，听皇后和熹贵妃的话，与四阿哥好好相处。”承欢点点头，我又在她耳边低声道：“不要忘了每年十二月二十二日给那位姑姑祭奠磕头，但除了皇伯伯谁都不能让知道。”承欢眼中泪花盈盈，只知道咬唇点头。

这些日子，十四当然已发现绿芜不在了，只是我不愿意解释，他也不多问。我们当年那么努力成全这段缘，到底是对还是错呢？一辈子不曾有机会相爱相守，和相守之后不得不分开，到底哪一种更残忍呢？

我放开她笑对十三爷道：“回吧！”

十四勉强挤出一丝笑，行礼道：“多谢十三哥，看在若曦的面子上，还来送我们夫妻一趟。”

十三爷只是点头，人却半晌未动。我心里酸酸涩涩，也不管十四在场，突然伸手大力拥抱着他道：“就此别过，各自珍重。”

他一愣，然后也用力搂了下我道：“明年芳草绿，故人不同看。”

十四转过身去，没说什么。

我道：“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十三爷长叹道：“走吧！”我笑向他点点头，又抱了下承欢，与十四转身上了马车，车帘刚落下，眼泪也串串滴落。十四一声未吭，只是递了手绢过来。马车缓缓启动，只闻承欢哭喊道：“姑姑，回来看承欢！姑姑，回来看承欢……”

我再难抑制，头埋在十四怀里呜呜咽咽地放肆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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