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关》
第一章 风雨欲来
正值明末甲申年也就是公元一六四四的早春时节。
山海关西门外石河滩的一处高岗上,迎着第一缕晨曦,石河庄园庄主杨沛龙在一队家丁的护卫下正站在一座大帐前,手按佩剑,极目远眺。
天晴气爽,河滩温润,远山青青,雄关巍峨。
远近处,一队队持械家丁在各自寨主的率领下正从各个方向匆匆赶来。
角山寨寨主焦黑龙率先带领全寨家丁赶到,翻身下马,朝着高岗上的杨沛龙抱拳大声道:“禀报杨公子,角山寨寨主率所部一千家丁到。”
杨沛龙收回远眺的目光,看着焦黑龙沉静地颔首道:“好,焦黑龙,你先率部待命吧。”
焦黑龙转身对身后的家丁喊道:“列成方阵,原地待命。”
训练有素的家丁们立刻站好队形,个个挺身而立。
焦黑龙挺身站在队列前,对杨沛龙大声道:“杨公子,每年咱们十大寨子家丁集中团练都是在秋后农闲时节,为何今年选在这时候了,这不是才刚刚开春儿嘛。”
杨沛龙冷峻地看向焦黑龙道:“形势突变,遂需早作预防嘛。”
这时,悬阳寨、洞山寨、望峪寨等寨主各率所部近千家丁先后赶来,下马后,纷纷向杨沛龙躬身拱手报到。
杨沛龙沉静地依次命令:“好,好,尔等各按原有序列,列队待命。”
各位寨主依次领命,归列整理队伍站好。
远近处,还有更多的寨主率所部家丁不断赶来……
在山海关附近燕山深处一条山路旁的树林里,燕湖女侠江飞云带着一彪人马飞驰而来,跳下马背,仔细观察了一下周边的环境,微微一笑道:“此处甚好,咱们啊,就等着在这儿下手吧。”
副首领张大权有些忧虑地道:“江姑娘啊,你是不是再琢磨一下。我都打听了,在山海关这一片儿,方圆百里之内可是没人敢打他的主意呀。”
江飞云毫不在意地挥挥手,一笑道:“大权哪,你说得对,我是听说了,没人敢打他的主意。可是呢,难道别人不敢打他的主意,我就不敢了吗?嘻嘻。”转身朝着手下人轻描淡写地吩咐道:“你们都各自就位吧,等着听我的令子就行了。”
张大权等手下齐声道:“遵命,江总首。”各自选好位置隐蔽起来。
十大寨主都已到齐,带着各自寨子的家丁在石河滩上按照序位列队挺立。
焦黑龙引颈张望了一下,跨步上前,对着威严站立在大帐前的杨沛龙躬身抱拳禀道:“禀杨公子,十大寨主各率所部家丁已经到齐,情公子训示。”说完,转身退回队列,挺身站好。
杨沛龙走上前来,朝着石河滩上的近万家丁一抱拳道:“有劳诸位了。”指了一下焦黑龙道:“刚才角山寨寨主焦黑龙问我,为什么今年要把集中团练的时间提到现在,各位心里可能也都想这样问。好,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眼下的山海关已成风云际会之地,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啊。我们的西边,李自成的大顺军已兵出西安,直逼北京……”
山西与河北交界处的某城关外,杨沛龙的三弟、李自成的先锋大将杨浩龙立马挥剑,指挥大顺军朝着明军把守的城门冲去,高声喊道:“杀呀……打进北京,活剐崇祯,杀呀……”率部朝前冲去。
城关外不远处的一个高岗上,李自成骑着他的乌龙驹,一身戎装地立身于一把巨大的黄伞下朝着远处遥望着。
提营首总大将军刘宗敏、军师宋献策、丞相牛金星、副军师李岩等骑马侍立左右。
李自成一指远处率兵冲杀而去的杨浩龙,高兴地对立马身边的刘宗敏道:“刘大将军哪,你看见没有,杨浩龙这个先锋大将我们是选对了,他和崇祯可是有着刻骨深仇哇。”
刘宗敏连忙点头道:“皇上说得极是,这小子恨不得现在就一步跨进北京,一脚就把崇祯的金銮殿给踢翻了呢。”
李自成与众人相视大笑起来。
山海关石河滩上,焦黑龙对着身边站立的悬阳寨寨主小声道:“知道吗?这次李自成进攻北京的先锋大将杨浩龙就是咱们杨公子的三弟呀。”
悬阳寨寨主惊讶地小声道:“是吗?”
高岗上,杨沛龙继续对肃立在石河滩上的寨主和家丁们训示道:“而在我们的东面,满清也正在虎视中原,伺机入边……”
清朝盛京后宫,满清摄政王多尔衮带着范文程、多铎等一些文臣武将向坐在对面太师椅上的小皇帝顺治和孝庄皇太后躬身奏道:“据报,李自成的大顺军越过黄河后,已经占领了山西全境,不日即可抵达北京城外的居庸关。现在的局势可谓是中原震荡,天下大乱啊。此乃天赐良机,我朝应厉兵秣马,枕戈待旦,时刻准备挥师入边,逐鹿中原,以完成先帝之遗愿……”
石河滩的高岗上,杨沛龙继续大声说道:“现在的大明朝已经风雨飘摇,朝不保夕了。关宁总兵吴三桂刚刚接崇祯急旨,正带着副将赶往北京……”
焦黑龙小声对悬阳寨寨主道:“你知道嘛,吴三桂的副将就是咱们杨公子的二弟杨济龙。”
悬阳寨寨主乜斜了焦黑龙一眼道:“这个我知道,就不用你说了。”
通往北京的大路上,吴三桂与他的副将杨济龙在侍卫的簇拥下并辔徐行。
杨济龙皱眉对吴三桂道:“吴帅,你说皇帝这么着急让咱们进京,到底能是啥事儿呢?”
吴三桂沉吟了一下道:“那还能有别的事儿吗?准是让咱们放弃宁远,渐次回师山海关以备随时勤王呗。”
杨济龙惊道:“哎呀,这么说北京可是万分吃紧了,那咱们得赶紧快走哇,就别磨蹭啦,不能让皇上着急等着咱们呀。”边说边使劲儿地给马加了一鞭,骤驰而去。
吴三桂环顾侍卫们道:“这个杨济龙,咋就这么个火急脾气呢,一根肠子通到底。”打马率人追去。
杨沛龙站在石河滩的高岗上思虑接着说道:“崇祯如此急召吴三桂入京,据我估计,一定是让他放弃宁远,渐次退守山海关,以应时变。因为对于崇祯来说,他现在的可用之兵也只有吴三桂的关宁一旅了。由此看来,我们山海关现在是波诡云谲,前程难料哇。不是我在危言耸听,这里将来或有一场惊天大战也未可知。所以我说,现在的山海关真的成了风云际会支队啦。”
焦黑龙站在队列大声道:“杨公子的意思是让俺们早作打算呗。”
杨沛龙深深点头道:“对!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把你们提前召来团练的用意所在。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加紧练兵,大量屯粮,以备山关险急时所用啊。”
焦黑龙等十大寨主一齐躬身抱拳道:“全听杨公子吩咐驱使。”
杨沛龙颔首道:“好,那我们就开始操练。今天重点操练的是河滩作战。”他从两只靴筒上抽出刻有十大寨主名字的令箭,抽出其中的一支喊道:“角山寨寨主焦黑龙上前听令。”
焦黑龙应声上前,躬身抱拳道:“请公子吩咐……”
江飞云带人埋伏在树林里,间或朝着外面的路上张望着。
数辆满载着粮食的大车沿路而来,石河庄园的管家坐在第一辆大车上。
江飞云朝着手下人微笑道:“看见没有,送货的来了。”
张大权低声道:“江姑娘啊,我再劝你一次吧,这些粮食咱们还是别动了吧。那个杨沛龙杨公子,在山海关这一带势力可是太大了。他手下有十大寨主,每个寨主都统有近千家丁,他们散时务农,集而成军,听说这个杨公子把他们训得比那些正儿八经的军队都能打仗。”
江飞云淡淡一笑道:“你是怕咱们打不过他们呗。”
张大权:“这还不说,他和重兵在握的关宁总兵吴三桂也交情不浅哪……”
江飞云眯着眼睛看着走近的大车,伸手一指张大权道:“好了,你就说到这儿吧。我呀,我也没功夫在听叨叨了。传我的令子,上。”率先跳出了树林,奔向了拉粮的大车。
张大权无奈,只好招呼手下人迅速跟了出去。
杨沛龙站在岗上的大帐前,手按长剑,审视着石河滩上操练的家丁们。他的夫人王素坤带着家丁,抬着大桶的饭菜远远走来。
杨沛龙见了,转而对守候在身边的家丁吩咐道:“鸣锣收兵,开始吃午饭吧。”
两位家丁立刻各自朝不同的方向鸣锣。
石河滩上操练的家丁们立刻收起手里的兵器,就地而坐,吃起了石河庄园家丁们送上来的午饭。
王素坤提着一个笼屉来到了大帐前,对杨沛龙打了个千儿道:“相公,请用午膳吧。”
杨沛龙略微皱了一下眉头道:“素坤哪,你这是给我带的什么呀。”
王素坤一指笼屉,微笑道:“相公啊,这里是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的几样精致小菜儿,还给你带来的了一壶热酒。”
杨沛龙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对身边的家丁道:“去吧,把夫人带来的酒菜接过来。”
一个家丁接过了王雅坤手里的笼屉。
杨沛龙朝着河滩上一抬下颏,对提着笼屉的家丁道:“去吧,把这些酒菜送给新入编的家丁,让他们尝尝去吧。”
王素坤略感意外地:“相公你……”
燕山深处的山路上,拉着粮食的大车逶迤而来。江飞云带着人突然跳了出来,将其拦下。
押车的石河庄园管家老孟见状,不觉吃了一惊,赶紧从车上跳了下来,对着江飞云一抱拳道:“姑娘,你们这是要……”
江飞云指着粮车一笑道:“没别的,我们就是想要你们的这些粮食。”
老孟疑惑地打量了江飞云一下道:“啊,姑娘啊,我估摸着你不是这一片儿道上的吧。”
江飞云歪头道:“咦,你怎么会知道的呢?”
老孟认真地看定了江飞云道:“姑娘,我跟你说吧,这些粮食都是我们石河庄园庄主杨沛龙杨公子的。在这一片儿,谁不知道他的大名啊,还有人敢来动他的主意?他手下有上万家丁,可你没看见嘛,这些粮车连一个押送的家丁都没有。你说,姑娘,这是为啥呢?”
江飞云似笑非笑地:“为什么呢?”
老孟扭头一笑道:“嗨,姑娘啊,我看你心里啥都明白,还故意这么问啥呀。趁现在还来得及,你们赶紧走吧。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难为谁了。”
江飞云收敛了笑容,盯住老孟道:“大叔哇,你是石河庄园的老管家吧。”
老孟点头道:“正是。在下老孟。”
江飞云嬉笑着说:“老孟大叔哇,咱们是得各走各的路啦。只不过是你一个人走,我带着这些粮车走。”沉下脸来,回身对张大权等人大声吩咐道:“走吧,把粮车带走吧,别在哪儿干戳着啦。”
张大权等人一拥而上,带走了粮车。
老孟沉下脸来,对着离去的江飞云喊道:“姑娘啊,你这可是要后悔啦。”
江飞云转身莞尔一笑道:“老孟大叔哇,这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我叫江飞云,绰号燕湖女侠。告诉你们杨公子,他要是舍不得呀,那就叫他亲自来找我吧。”说完,转身上马,押着粮车离去。
石河滩上,提着笼屉的家丁来到了正在吃饭的寨子家丁们中间问:“谁是新来的呀?”
焦黑龙指着两个家丁说:“他俩就是。”
家丁把笼屉递过说:“这是杨公子赏的酒菜,你们俩吃吧。”
两个新来的家丁,放下筷子,接过笼屉,一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焦黑龙看了一眼不远处高岗上的杨沛龙,对两个新家丁道:“没事儿,杨公子让你们吃你们就吃。他从来就是这样,把好吃的好穿的都让给家丁了。只是有一条哇,往后杨公子要是有用得着你们的时候,你们可都得舍命地上啊。”
两个新来的家丁急忙答应:“那是,那是。”蹲下去,打开笼屉吃喝起来。
站在高岗上大帐前的杨沛龙远远地见到两个新来的家丁开始吃了上了笼屉里的饭菜,遂转身对王素坤小声道:“素坤哪,我跟你说一件事情。”
王素坤赶紧点头道:“相公你但说无妨。”
杨沛龙面色凝重地说:“以后在咱们石河庄园里,除了老妈以外,所有人一律粗茶淡饭,不得奢侈。能省的一定要省,以备将来的不时之需呀。”
王素坤犹豫了一下道:“相公,那你也一样吗?”
杨沛龙语气坚定地:“是的,我也毫不例外。”说完,转身大步走进了石河滩上的家丁们中间,盛上了一碗饭,就着菜桶里的菜大口吃了起来。
王素坤在不远处见了,轻轻叹了口气。
老孟从远处匆匆跑了过来,朝着杨沛龙喊道:“公子,公子……”
杨沛龙起身遥望了一下,轻声喝道:“别喊。怎么了?”
老孟跑过来站定,喘息了一下道:“咱们的粮车叫人家给劫走了。”
杨沛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道:“哦?还有这样的事情?是什么人劫走的?”
老孟:“是一个叫江飞云的姑娘带人劫走的,她自己报号叫燕湖女侠。”
杨沛龙略感意外地:“燕湖女侠?一个姑娘?”
北京居庸关外的一座大帐中,李自成对坐在自己周围的刘宗敏、宋献策、牛金星、师李岩等人得意地道:“你们都看见了吧,这个杨浩龙没有辜负朕的希望啊,今天一日就连下了三城啊。”
牛金星连连点头道:“皇帝英明。”
宋献策环顾众人道:“皇帝可真是天聪目明,用人甚当啊。”
刘宗敏的亲侄子、骑兵都尉刘金野按剑站在后面负责警卫,闻言,朝着刘宗敏微微撇了一下嘴。
刘宗敏瞪了刘金野一眼,转而对李自成淡淡地道:“嗯,在咱们大顺军里,能征善战的年轻将领不在少数哇。”
刘金野忍不住微微一笑。
李岩沉吟着道:“但恐怕还是以杨浩龙为最吧。”
李自成:“嗯,嗯,我也是这么看的。”
这时,外面有人通报:“杨浩龙将军到……”
杨浩龙随即走了进来,朝着李自成单腿跪地禀报道:“奏皇上,我们现在离居庸关已不足百里,攻破京城,指日可待。”
李自成高兴地:“浩龙,我们刚才还在夸你呢。在咱们大顺军的这些青年将领里,你是最能干的,也是朕最信得着的。”
杨浩龙偷偷咧嘴一笑,抱拳顿首道:“谢皇帝如此器重。”
李自成伸指一点杨浩龙道:“你好好给我当这个开路先锋,等打进了紫禁城,朕一定选一个有德有貌的宫女赐给你当媳妇儿。”
众人闻言,一齐大笑起来。
石河滩上,得知了石河庄园粮车被劫,十大寨主聚拢在杨沛龙周围,一齐躬身道:“公子,如何处置此事,请吩咐。”
杨沛龙略微思忖了一下,一指除焦黑龙之外的九大寨主道:“你们九位寨主带着家丁们继续操练。”
九大寨主一齐道:“是。”
杨沛龙指了一下身边的焦黑龙:“带上你的人马,随我出发,咱们去会一会这个燕湖女侠江飞云。”
焦黑龙兴奋地抱拳大声道:“是。遵命。”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里,崇祯坐在几案前,时而奋笔疾书,批阅着奏折,时而掷笔在案,叹息着苦苦思索。
宫女温玉娥端着一碗燕窝粥从外面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忧虑地凝视崇祯有顷,上前轻声道:“皇帝。”
崇祯茫然抬头,看了温玉娥半晌,这才回过神来,道:“啊,温玉娥呀。”
温玉娥把燕窝粥举上前来,小声道:“皇帝呀,你已经一天没有吃东西了。我刚才亲手给你熬了一碗燕窝粥,快趁热吃了吧。”
崇祯叹息了一声,伸手接过燕窝粥放到了几案上,温情地凝视温玉娥有顷,轻声道:“来,玉娥,你过来。”指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道:“来,你坐这里。”
温玉娥立刻脸色绯红,害羞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崇祯的腿上。
崇祯看定了温玉娥说:“玉娥呀,你从洪府进宫已经有几年了吧。”
温玉娥垂目道:“回皇上,已经四年半了。”
崇祯点了点头道:“你看,都这么长时间了。我本来想着能早日临幸你,然后找个机会把你册封成妃子,可没想到,李自成这个贼寇逼我日甚一日,致使我对你的这个心愿至今未了哇。玉娥呀,你不会为此怨恨朕吧。”
温玉娥的眼睛一下子潮红起来,轻轻抱住崇祯的头道:“皇帝呀,在这种时候你还能惦记着我,让奴婢何以还报皇帝的大恩?”
崇祯轻抚着温玉娥,喃喃道:“都是朕的不好,都是朕的不好哇。”
温玉娥感激万分地贴紧崇祯道:“皇帝……”
一个太监匆匆进来,朝着崇祯低声道:“启禀皇上,李自成的大军已逼近居庸关。”
崇祯一把推开了温玉娥大声道:“什么?”
太监低头嗫嚅:“李自成的大军距居庸关已不足百里。”
崇祯失色起身,疾踱数步道:“吴三桂到了吗?”
太监小声地:“还,还没有消息。”
崇祯急道:“他还没到京呢?”
另外一个太监匆匆进来道:“启禀皇上,关宁总兵吴三桂携其副将杨济龙已到,正在外面侯旨。”
崇祯立刻容光焕发连连挥手:“快宣他们进来,快。”
两个太监躬身答道:“遵旨。”匆匆退去。
崇祯高兴地转身对温玉娥道:“玉娥呀,去,吩咐下去,我要设宴招待他们。”
温玉娥也高兴地急忙道:“是,皇上,奴婢这就去。”转身小跑而去。
盛京后宫,坐在顺治小皇帝旁边椅子上的孝庄皇太后,指着多尔衮身后的文臣武将们道:“刚才摄政王说,现在是大清入主中原的最佳良机,我认为说得很好哇。你们呢,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内院大学士范文程跨前一步奏道:“禀孝庄皇太后,下官有话要说。”
孝庄皇太后微笑道:“啊,范大学士,你说,你说。”
范文程躬身道:“摄政王所言极是,入主中原,一统天下,是先帝多年的夙愿,今天,这个机会终于来了。但臣以为,大清要想成此千秋霸业,有一个人必须倚重。”
孝庄皇太后转着眼睛想了一下道:“你说的是谁呀,这么重要吗?”
多尔衮沉静地:“范大学士说的这个人应该是洪承畴吧。”
范文程一击掌,兴奋地道:“对,就是此人。”
多尔衮沉思道:“范大学士说得很对,这个洪承畴对中原大势比任何人都了如指掌,是我们入主中原不可或缺的人物哇。即使范大学士不说,我也早已装在了心里了。”
孝庄皇太后微笑着,似是自语地道:“洪承畴哇,洪承畴……”
范文程看着孝庄皇太后道:“三年前,他在明朝冀辽总督的任上指挥松山大战,兵败被俘,欲绝食而死,还不是皇太后您奉先帝旨意劝降了他嘛。”
孝庄皇太后微笑颔首道:“都记得,都记得,当时的情景今日犹在眼前哪。”顿了一下又道:“先帝收降了他,但一直让他养尊处优,闲置未用,却又不知何意了。”
多尔衮叹道:“这就是先帝的过人之处了。他知道洪承畴对故国旧君怀有深情,故此自其归降以来,只是对其礼遇有加,周全供奉,从未封他一官半职,也从未强逼他为大清出一谋一策,就是希望能够慢慢感化他,在大清最需要他的时候,献出奇谋大略。”
孝庄皇太后正色道:“现在正当其时,应该让他开口了。”
范文程叹道:“恐怕绝非易事呀。”
多尔衮沉下了脸色,深思道:“难,也得想办法让他开口。”
孝庄皇太后看着多尔衮,试探道:“要不然,先赏他个官职试试?”
多尔衮思忖了一下,点头道:“也好,那就先试试吧。”
燕山深处的山路上一片静寂,甚至连鸟儿的鸣叫声都听不到。
杨沛龙与焦黑龙、老孟骑着马,带着近千角山寨家丁匆匆而行。寂静的山谷中,能够听到的,只是这彪人马沉重的脚步声。
杨沛龙策马徐行,思忖着问管家老孟:“你说,这个燕湖女侠江飞云原来是干什么的呢?”
老孟连连摇头道:“我可是一点儿也没听说过呀。”
焦黑龙望着杨沛龙,故弄玄虚地一笑道:“杨公子,我倒是听说过这个人。”
杨沛龙诧异地看定焦黑龙道:“哦?你听说过她?”
焦黑龙摇头晃脑地道:“据说,这个江飞云原来一直在京郊一带活动,不是一般的那种江湖女盗。她带的人不算太多,可是胸怀天下,哪儿的百姓有难了,她就往哪儿去,也干打家劫舍的勾当,可又不是为了她自个,弄来的东西都分给有灾有难的老百姓了。”
杨沛龙闻言,似乎是轻轻地松了口气。
焦黑龙接着道:“不知为何,她近日突然带人来到了山海关外的燕湖一带扎营住寨。咱这儿现在也没啥大事儿呀,她咋就跑这儿来了呢?”
杨沛龙思忖道:“哦……”
焦黑龙瞠目看着杨沛龙道:“要是各自相安无事,她来了也行,没想到,她竟敢在公子您的头上动土,这就绝不可轻饶了。”
杨沛龙沉思着道:“看来此女不可小觑呀。”
焦黑龙跃跃欲试地:“我知道她的寨子在哪儿,走哇,咱们就直奔哪儿去,掏她的老窝。”策马超前奔去。
杨沛龙边思忖着,边策马跟去。
北京紫禁城后宫里,多日压抑的气氛得到了一些缓解,甚至还比平日多亮了几盏宫灯。
崇祯坐在横头的几案后,温玉娥侍立一旁。
吴三桂和杨济龙分坐在下面两侧的几案后。
崇祯举起酒杯道:“今天你们二位能够及时赴阙应命,朕的心里实在高兴,特设薄酒素宴给你们接风洗尘。”
吴三桂和杨济龙赶紧起身,举杯道:“谢皇帝厚恩。”一饮而尽后落座。
崇祯叹息一声道:“京城的局势你们也都了如指掌了,希望你们回到吴府省亲后,速速赶回宁远,作好渐次回师山海关、随时返京勤王的准备。”
吴三桂犹豫道:“皇帝的意思是要彻底放弃宁远?可是我们跟大清朝浴血奋战打了这么多年……”
崇祯连连摆手道:“现在是形势所迫,顾不了那么多了。李自成大军直逼京城,朕现在所能依赖的独有你们关宁一旅了。”
吴三桂立刻大声道:“请皇上放心……”
杨济龙抢过话头道:“为了皇帝,为了大明江山,俺们愿意肝脑涂地。”说着,顾自给自己到了一杯酒,一仰脖子,干掉了,使劲儿墩了一下酒杯。
吴三桂略略侧目看了杨济龙一眼。
杨沛龙带着人马匆匆赶到了山海关外燕湖附近的一处塞子前,让他颇感意外的是,江飞云带着一队手下早已列阵相待了。于是,他便举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江飞云上下打量了杨沛龙有顷,一笑道:“哎呀,看来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杨沛龙杨公子喽。就知道你要来找我,这不是列队在这儿恭候你呢嘛。”
杨沛龙沉静地看着江飞云道:“啊,这样说来,姑娘就是燕湖女侠江飞云了?”
江飞云点头道:“正是,正是呀。”仔细打量了一下杨沛龙后面的家丁队伍,抚掌笑道:“哎呀,杨公子,你怎么带来了这么多的家丁啊,我这儿可就这么点儿人儿呀,还用得着你这么兴师动众的?杨公子是不是有点儿仗势欺人的味道哇。”
杨沛龙勉强一笑道:“啊,飞云姑娘啊,我看咱们还是直奔要旨吧,你把粮食还给我,我马上就带人离去。多余的话,一句也不再说了。”
江飞云笑道:“这个好说,只要杨公子答应我一个条件……”指了一下身后院子里的粮车接着道:“这些粮食你就拉走好啦。”
杨沛龙想了一下,轻轻颔首道:“姑娘但说无妨,我先听听是个什么样的条件啊。”
江飞云脸色一沉道:“那好,杨公子可敢单独跟我比试一下吗?”
杨沛龙沉吟了一下道:“好的,但不知姑娘要比试什么。”
江飞云断然道:“射箭。如果我要是赢了,那这些粮食可就归我啦。”
焦黑龙抢上来道:“不就是比试射箭吗?这还用我们家公子出手了?我就能对付你了。”
江飞云凝视焦黑龙有顷,莞尔一笑道:“就你?”
吴三桂和杨济龙带着随从从外面走了自家在京城的吴府里。
吴三桂的妹妹、杨济龙的妻子吴子娇从屋里迎了出来,高兴地道:“大哥、济龙,你们回来啦。”
吴三桂、杨济龙先后回答:“回来了,回来了。”
吴子娇拉住二人道:“快去参见父亲吧。”
吴三桂的父亲吴襄在佣人的簇拥下从屋里走了出来。
吴三桂赶紧上前参拜道:“父亲大人。”
杨济龙也随后上去参拜道:“岳父大人。”
吴襄没有寒暄,而是审视着吴三桂道:“皇帝的意思是……”
吴三桂低头垂目道:“放弃宁远,渐次退兵山海关,随时准备入京勤王。”
吴襄叹道:“皇上也实在是无兵可用啦,唯一依仗的只有你啦。”转身朝屋里走去道:“来吧,进去再说吧。”
吴三桂等人正欲跟进去。
一个佣人从外面匆匆而来,交给了吴三桂一个请柬道:“国丈田畹听说将军返京,晚上要在府上宴请您。”
吴三桂拿着请柬犹豫道:“这……”
吴襄转身对吴三桂道:“三桂呀,你现在是众目所归的当朝重臣啦,你没看见嘛,连国丈都屈尊巴结你了。”
吴三桂随即收起请柬,挺胸摇头一笑,随着吴襄走了进去。
后面的吴子娇紧紧抱了一下杨济龙的胳膊道:“我随父亲从宁远进京已经三个月了,可是想死你了。”
杨济龙目不斜视地挺胸朝前走去,小声道:“你等晚上我再好好告诉你我是咋想你的。”
吴子娇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边倒着走,边看着杨济龙的脸,边时或地哈哈笑几声。
杨济龙瞠目喝道:“你傻笑啥呀,都叫人家看见了。”
吴子娇憨憨地道:“可我也憋不住哇,就是想看着你嘛。”
江飞云的寨子前,张大权指挥手下已经把两个箭靶立在了远处。
江飞云和杨沛龙各自带着手下静观。
焦黑龙从远处打马飞奔而来,连射十箭,但仅仅七箭中的。
江飞云朝着杨沛龙遥望一笑道:“早就听说杨公子练兵有术,今日亲眼所见你部下的表现,也算是大开眼界了吧。”说完,骋马下场,径自向着箭靶连射十箭,箭箭皆中靶心。
杨沛龙见了,略感意外地扬了扬眉头。
立马站在一边的焦黑龙恨恨地咬着牙。
江飞云打马归来,对着杨沛龙轻轻一笑道:“你的部下看来是现丑了,不知杨公子是否还敢亲自下场较量一下?”
杨沛龙略一沉吟,伸手朝着焦黑龙道:“来,把你的弓借我一用。”
盛京洪府,明朝降将洪承畴站在密室里朝外倾听着。
外面不断地传来军队集结的马嘶人沸声、训练的杀喊声。
洪承畴伫立有顷,猛然坐下来,挥笔在案头的一叠纸上写下了这样的几个大字:大清入主中原方略。
贴身小厮于三宝在外面敲门,着急而又有些慌张地小声喊道:“洪大人,洪大人……”
洪承畴赶紧收起了纸笔,起身拉开了密室的门,皱眉道:“于三宝,为何如此慌张,有什么事情吗?”
于三宝指着身后道:“洪大人,你看……”
洪承畴抬头望去,立刻一惊。
多尔衮、范文程带着几个随从正站在大厅里。
洪承畴立刻跪了下去,连连顿首道:“哎呀,老朽不知是摄政王到了,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多尔衮上前扶起了洪承畴,和蔼地道:“洪先生请起,请起。”扶着他坐在了椅子上,随后自己也坐下道:“洪先生这一向可好吗?”
洪承畴连连拱手:“托大清的洪福,悠游终日,养尊处优,无所用心哪。”
多尔衮一笑道:“听洪先生的口气,好像对我们大清没有重用你这样的不世伟才颇有怨气吧。”
洪承畴赶紧起身拜道:“摄政王言重了,老夫感恩还来不及呢,岂敢生怨?”
多尔衮示意洪承畴坐下道:“即便洪先生没有怨气,别人也都会抱不平啊,包括我自己。”
洪承畴慌忙道:“老夫何德何才,敢让摄政王说出这样的话来……”
多尔衮脸色一沉道:“好了,洪先生哪,现在的天下大势想必你已洞若观火,是该你出山的时候了。”转而对站在一旁的范文程道:“给洪先生宣读圣旨吧。”
范文程拿出了圣旨,对洪承畴正色道:“洪承畴听旨。”
洪承畴赶紧起身,跪了下去。
范文程对着诏书念道:“敕令洪承畴为内院大学士,与范文程比肩,共同辅佐摄政王多尔衮谋划图南之策。”
多尔衮瞥了一眼洪承畴道:“听到没有,你现在已与范大学士比肩了。范大学士是我大清的三朝元老了,你能与他比肩,可见位置是多么的显赫了吧。”说完,冷冷地观察着洪承畴的反应。
洪承畴跪在那里,一脸漠然。
江飞云的寨子前,杨沛龙策马下场,朝着江飞云射过的箭靶连射十箭,箭箭劈开了江飞云射在靶子上的箭羽而中的。
全场立刻欢声雷动。
江飞云大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孟对焦黑龙竖着拇指摇头感叹道:“你看咱们公子,射的可不是一般的箭啊,这是神箭哪。”
焦黑龙得意地:“咱们杨公子那是文武双全哪,他念的那些书我不懂,可他的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我是领教过的。当年公子给吴三桂当副将的时候,我就是他的护兵,在整个关宁铁骑里,他马上马下的功夫都是最顶尖的。”
杨沛龙策马归来,顺手把弓抛给了焦黑龙,淡淡地望定了江飞云道:“还要比试点别的什么吗?”
江飞云凝视杨沛龙良久,一言不发,翻身下马,伸出双手道:“好了,那你现在就把我捆起来吧,我认可你有这样的资格绑了我,我服气。”
杨沛龙回身冷冷地对焦黑龙道:“既然江姑娘这样瞧得起我们,那就把她带回石河庄园吧,我要亲自审一审她。”又厉声道:“去吧。”
焦黑龙浑身一震,大声道:“得令。”下马捆起了江飞云,咬牙小声道:“这回看俺们公子咋处置你吧。我让你狂,我让你狂。”
北京田畹府的庭院里,淡月如钩,笙歌曼妙。
田畹陪着吴三桂坐在几案后,边饮酒,边欣赏着前面的舞妓表演。
一曲再起,秦淮名妓陈圆圆徐徐而出,妙曼起舞。
吴三桂立刻端着酒杯,瞠目呆在了那里。
田畹从侧面微笑着审视吴三桂良久道:“吴将军,她就是闻名天下的秦淮名妓陈圆圆。”
吴三桂缓过神来道:“啊?她就是陈圆圆?果然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田畹笑眯眯地看着吴三桂道:“等跳完了这一曲儿,让她过来陪将军饮酒,如何?”
吴三桂忙道:“好,好。”
山海关石河庄园的书房里,杨沛龙端坐在书案后一张蒙着虎皮的太师椅上,对着外面轻声但威严地喊道:“把她带进来吧。”
焦黑龙和老孟带着几个兵丁押进了双手被捆绑着的江飞云。
杨沛龙淡淡地看定了江飞云。
焦黑龙推了江飞云一把喝道:“跪下。”
江飞云漫不经心地看着杨沛龙道:“啊?杨公子,你这儿规矩挺多的呀,还得跪下?”
杨沛龙朝着焦黑龙等人扬了扬下颏道:“你们都出去吧。”
田畹府里,一曲终了。
田畹招手让陈圆圆走了过来道:“来圆圆,给吴将军敬酒。”
陈圆圆嫣然一笑,倒了杯酒送到吴三桂的面前道:“吴将军,圆圆给您敬酒了。”
吴三桂瞪着眼睛看定了陈圆圆,一时间竟然忘了伸手去接酒杯。
田畹会心一笑,附在吴三桂的耳边道:“吴将军且喝了这杯酒,如果不嫌弃,圆圆从今天开始就归你啦。”
吴三桂立刻盯着田畹道:“田国丈说的可是真的?”
田畹正色道:“绝无戏言,老夫以后还要仰仗将军关照呢。”
吴三桂断然道:“太好了。”从陈圆圆的手中接过酒杯,一口干掉,朝着她一亮杯底道:“你看咋样,我一口干了。”
田畹立刻对陈圆圆道:“你看,你看,吴将军多么喜欢你呀,快,快,再给将军敬酒。”
陈圆圆含笑斟酒。
吴三桂目不转睛地盯住了陈圆圆,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陈圆圆没有抬头,但会意地轻轻一笑。
北京后宫里,夜已深沉。
崇祯正在伏案批阅奏折,温玉娥端了一杯热茶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轻轻放到了几案上。
一个太监匆匆进来,小声对崇祯道:“皇上,据守居庸关的总兵唐通派人来报,李自成的先锋已达居庸关下,估计不日即将攻关。”
崇祯的手一哆嗦,朱笔脱落。
温玉娥赶紧上来,关心地道:“皇上……”
崇祯定了定神儿,强自镇静地朝着太监道:“告诉唐通,一定要给朕守住哇,丢了居庸关,京城就更难保了。”
太监躬身道:“是,皇上。”转身离去。
温玉娥端起了茶杯,小心送到崇祯面前道:“皇上,喝口茶水吧。”
崇祯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呆滞地看定了温玉娥道:“唐通能守住居庸关?”继而摇头道:“他守不住哇。”
温玉娥怜惜地看着崇祯道:“皇帝呀,不要多想那些忧心的事情了,你可要保重身子呀。”
崇祯伤感地看着温玉娥道:“大明朝怕是要毁在我的手里啦,可是你该怎么办呢?”略一思忖,缓缓起身道:“好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我要找个可靠的人把你托付给他。”
温玉娥惊道:“皇帝,你这是在说什么呀。”
北京吴府某房间里。沉香缭绕,烛光微曳。
一张大床上挂着华丽的帷幔。
已经更换上了睡衣的吴三桂上床钻进了被子里。
陈圆圆穿着薄如蝉翼的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正在上睡妆。
吴三桂急不可耐地朝着陈圆圆招呼道:“圆圆,我可等着你哪。”
陈圆圆回眸一笑道:“将军不要心急呀,奴婢这就好了。”又描了几下眉,起身朝着床上飘然走来。
吴三桂半支起身子,急不可待地朝着陈圆圆伸出了双手。
这时,外面仆人来敲门喊道:“吴将军,皇帝驾到……”
吴三桂一惊,看着陈圆圆道:“哎,皇帝怎么来了?”
石河庄园的书房里,杨沛龙盯着站在对面的江飞云道:“现在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劫我的粮车?”
江飞云迎住杨沛龙的目光道:“那杨公子,我也要问问你,你囤积了那么多的粮食到底有什么用?”
崇祯坐在吴府大厅里当中的一把椅子上,温玉娥眼睛红肿地站在一旁。
吴三桂、吴襄、杨济龙、吴子娇等人垂手站立在对面。
崇祯挥手对吴襄等人道:“你们都去吧,我要单独和三桂将军说点儿事儿。”
吴襄等人退去。
吴三桂疑惑地对崇祯道:“不知皇帝为何要深夜驾临,三桂心实惶恐。”
崇祯轻叹一声道:“朕深夜来找你,是为了避开许多人的耳目,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托付于你呀。”
吴三桂立刻跪下道:“皇上请吩咐。”
崇祯指了一下温玉娥道:“我要把她送给你为妾,你意下如何呢?”
吴三桂抬头惊道:“啊?”
听了江飞云的反问,杨沛龙打量对方有顷道:“嗯?现在倒好像是你在审问我似的?”
江飞云忍不住一笑道:“是呀,是呀,我本是您杨公子的手下败将嘛,理应我来招供才是呀。”
杨沛龙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你能明白这一条就好。那么,还是你先说吧。你,为何要劫我的粮车?”
江飞云想了一下,点头道:“好吧,那我就先说。告诉你吧,杨公子,我劫你的粮车并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们山海关的老百姓未来着想。”
杨沛龙立刻非常感兴趣地坐直了身子,扬起了眉头道:“哦?说说看来。”
在沉静的气氛中,崇祯指了一下温玉娥,对跪在地上的吴三桂道:“这个温玉娥你恐怕还不了解她,朕对她真是喜欢得很哪。”
吴三桂低头连连道:“臣听说过,听说过。”
崇祯目光无神地看着吴三桂道:“她过去是洪承畴夫人的侍女,后被认作干女儿,很得洪承畴老母亲和洪夫人的喜爱。四年前,我到洪府见到了她,很是喜欢,洪承畴和老母及夫人商量后,就把她送入了宫中。但这么多年来,我虽喜欢她,但从来没有临幸过她。”
吴三桂疑惑地抬头道:“可是皇上你为何还要割爱呢?”
崇祯长叹一声道:“形势所迫,我不能不给她找一个可靠的安身之所呀,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看了一眼温玉娥,接着对吴三桂道:“朕已强令她必须遵旨,现在就看你的了。”
吴三桂惶惑地:“我?”
江飞云迎着杨沛龙的目光接着道:“眼下的山海关已成风云际会之所,我预感到,此处在不久的将来或有一场大战。”
杨沛龙吃惊地:“哦?”
江飞云淡然接着说:“因此我率人从京郊迁寨而来,希望能在未来的风云突变中能给这里的百姓些许保护。此次劫粮的目的,就是想以备这种万一,实在并非为了一己私利。”
杨沛龙不觉正色道:“你真的是这样想的?”
江飞云断然点头道:“真的。当然是真的了。”
杨沛龙击掌感叹道:“难得,难得。”随即疑惑地看定江飞云道:“姑娘有如此见地,绝非一般的江湖女盗可比,恐怕身世不同寻常啊。”
江飞云一笑道:“在认识袁崇焕袁大人之前,我就是一个江湖卖艺的小女子。”
杨沛龙一惊道:“啊?你还认识袁崇焕袁大人?”
江飞云默默点了点头道:“是的。”
杨沛龙沉思道:“他在崇祯二年任兵部尚书时督师蓟辽,战功显赫,和他的后任洪承畴一样,都是我非常敬重的人物啊,你怎么会认识他的呢?”
江飞云凝神轻声道:“我自小从父飘荡江湖卖艺,后至京城,偶遇袁大人,他很赏识我的才艺,便时常接济我们父女。后来父亲积劳成疾而死,我孤无所依,袁大人就收了我为义女,养在家里。后来袁大人被崇祯冤杀,磔刑弃市,我带人偷偷掩埋了他的尸骨,一气之下就拉杆子占山为王了。”随即乜斜着杨沛龙一笑道:“这不就当上女贼了嘛,一来山海关就瞄上了你的那些粮食了。”
杨沛龙垂目自语道:“啊,原来是这样的呀。”
江飞云咬着嘴唇,做出可怜兮兮的样子轻笑道:“冒犯啦,杨公子,冒犯了。”
见吴三桂惶惑不已,崇祯便盯着他追问道:“怎么,你有什么难处吗?”
吴三桂连连叩头道:“皇上,实不相瞒,我今天从田国丈的府上带回了一个女子,已禀报父亲同意,纳她为妾了。”
崇祯一怔道:“是谁呀?”
吴三桂垂首道:“陈圆圆。”
崇祯点头道:“啊,知道,知道。当初田国丈也想把她送与朕了,但朕一心忙于军国大事,拒绝了。看来,这个陈圆圆现在也是得其所哉。”
吴三桂顿首道:“臣对她是一见倾心,现已无心它顾了,请皇上恕罪。”
崇祯嗟叹着回顾温玉娥道:“那她可怎么办呢?朕一定要给她找一个安身之所呀,否则心实难安哪。”
温玉娥忍不住泪水喷涌而出,呜咽道:“皇上……”
吴三桂转了转眼睛道:“皇上,臣还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
崇祯急忙道:“但说无妨。”
吴三桂看着崇祯道:“那臣就斗胆说出来啦。”
崇祯连连道:“快说,快说。”
吴三桂试探道:“可否把温玉娥赐给我的副将杨济龙为妾呢?”
崇祯惊道:“杨济龙不是你的亲妹夫吗?”
吴三桂点头道:“正是。但他和我妹妹吴子娇结婚多年也未能生育,所以我想……”
崇祯沉吟有顷,点了点头道:“好吧,那你就便宜行事吧,但有一条,我把温玉娥交给了你,你可是无论如何都要善待她呀。”
吴三桂顿首道:“皇上放心。”
崇祯站了起来,轻轻揽住温玉娥道:“事已至此,朕无暇再顾及你许多了。好自为之,多多保重啊。”
温玉娥哭着连连点头。
崇祯从腰上解下了一只镂金短剑递给温玉娥道:“这是朕的随身之物,赐给你吧,也好留个念想。”说完,在一个太监的引领下黯然离去。
温玉娥依依不舍,痛哭不止,朝着崇祯的背影呜咽道:“皇上啊,保重。”
杨沛龙从书房的椅子上站起,走上前去,仔细地盯着江飞云看了良久,轻声道:“你的身世和你的见识都同样让我大感意外。”
江飞云顽皮一笑道:“是吗?那就谢了。”
杨沛龙神色凝重地道:“好。既然你已经回答了我的问话,现在,我来回答你的提问。我为什么要囤积粮食?因为我与你的想法如出一辙,都是以备这座山关险急时所用。”
江飞云怔了一下,随即灿然笑道:“哎呀,那你我不是成了知音了嘛。”
杨沛龙点头无声一笑,迅速解开了捆绑江飞云的绳索道:“好了,现在还你自由身。”
江飞云揉着手腕道:“你的意思就是我可以走了呗。”
杨沛龙坐回到几案后,断然一摇手道:“你不能走。”
江飞云疑惑地问道:“怎么,你又改变主意啦。”
杨沛龙淡淡地道:“从今后,就由你带着你她的人马为我征收和押运粮食,你看如何?”
江飞云斜眼看着杨沛龙道:“你信得过我?”
杨沛龙轻轻一点头道:“完全信任。”
江飞云怔了有顷,随即一本正经地朝着杨沛龙打了千儿道:“深谢杨公子信任,小女子就不跪下谢恩了。”
杨沛龙忍不住一笑。
崇祯离去后,吴三桂、吴襄、杨济龙、吴子娇、陈圆圆、温玉娥围坐在大厅里。
吴襄试探地对吴子娇道:“我同意你哥的说法,那就让济龙纳这个温玉娥为妾吧,也好让她替你生个一儿半女的,你说呢?”
吴子娇一下起身,使劲儿拍掌跳脚道:“我同意,我同意。”拍着一直沉着脸坐在那里的杨济龙肩膀道:“他对我那么好,我却不能给他生孩子,我就觉得一生一世都亏欠他的呀。”指着温玉娥道:“这回要是能把这个妹子纳进来,那是我得烧多少柱高香才能求来的呢?”又连连拍着杨济龙的肩膀道:“济龙啊,同意,咱同意啊。”
杨济龙猛地一拍几案站了起来,指着吴子娇的鼻子吼道:“胡说。我这一辈子只要一个女人,那就是你。别人,就是天仙下凡,我也不稀罕。”转身朝着温玉娥一抱拳道:“妹子,你可别走心哪,我不是有意骂你。”
一直双眼红肿,垂头不语的温玉娥听到杨济龙这样说,不觉长长地轻舒了一口气。
杨济龙一把拉起吴子娇道:“走吧,咱们回房去。”
吴子娇边随着杨济龙离去,边回头焦急地对吴三桂道:“哥呀,你看他不干哪,这可咋整呢……”
吴三桂沉默有顷后,对温玉娥道:“玉娥呀,你看这样好不好,就委屈你暂时给圆圆当侍女吧,行吗?”
温玉娥立刻高兴地起身朝着陈圆圆奔过去,嘴里忙不迭地道:“好,好,太好了。”
数日后的一个晚上,吴三桂与陈圆圆坐在吴府一个亭阁中的几案后饮酒,一些歌女坐在一边弹奏曲子。
陈圆圆端起一杯酒送到了吴三桂的嘴边让他喝了下去。
吴三桂搂住陈圆圆道:“圆圆哪,我是真的舍不得离开你呀。”
陈圆圆垂目看向吴三桂,温和地小声道:“将军哪,皇上已经数次追问你何时离京了,情势已经非常危急了。要我看,你还赶紧回宁远去收拾兵马,准备早日返京勤王吧。”
吴三桂摇头道:“不急,不急。我戎马半生,难得遇上你这个国色天香,再缠绵几日也不迟呀。”
杨济龙突然仗剑而入,指着吴三桂道:“吴帅,你说吧,咱们到底还走不走了?”
吴三桂直起身子,不满地看着杨济龙道:“我都不着急,你着什么急呀。”
杨济龙一指吴三桂怒道:“你整日歌舞缠绵,根本不以军国大事为重啊。好,我现在就断了你这个瘾头。”说着,拔剑狠狠地砍向了酒案。
吴三桂惊愕地看向了杨济龙。
北京通往山海关的大路上,吴三桂和杨济龙带着随从正驱驰返回关外。
后面,吴子娇一身戎装单骑追来,高声喊道:“济龙,等等我。”追了上来。
杨济龙勒住马头,回身皱眉道:“不是让你留在京城等候吗。”
吴子娇看定了杨济龙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我要和你同上疆场,生死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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