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他走了

1

1982年夏家已经有了彩电、冰箱、洗衣机这些证明家庭富裕的“新三件”。

夜晚，何致晖悄悄溜达到夏家门口。他从院子围墙的镂空砖画的罅隙看见里面的花卉盆景。

客厅中传出电视声音和一大群孩子一阵阵欢乐的笑声，大院的孩子把夏家当成电影院。

张春英是商店主任，能买到各类紧俏商品。

空闲，夏泊舟偷偷上何家，和他们喝茶，聊天听收音机。

何致晖自卑地望了望夏泊舟，又赶紧把视线收回：“不好意思，我们家连电视也没有。”

夏泊舟深情地注视着他：“你爸妈人好。”

夏泊舟不去想两家有什么不快，而是盘算：如其走进一个陌生的家庭不如想办法进和睦的何家。

夏泊舟践行着诺言，她天真地默默地等待着何家的提亲。

2

1984年冬末。离过年还有半个月，夏泊舟提着礼品走进顾小文家里。

顾小文的父亲是夏泊舟的老师和校长，后来做了教育局长。顾父的关照，夏泊舟才有机会调到福利好的百货公司。

她脚步踌躇地走着：要不要告诉顾小文她和何家的关系？她没有勇气向任何人倾诉这种心事。她缓缓地上楼梯，敲门，进门：顾家客厅坐满了一大家子，他们突然中断交谈，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夏泊舟与他们打招呼。

“顾老师呢？”夏泊舟问。

“下乡去了。”顾小文回答。

寒暄片刻，顾小文悄悄地把她拉进自己的卧室。

顾小文师专毕业后，在学校呆了半年，他爸就帮他弄到外贸局做财务。

她俩坐在床边，顾小文扒着夏泊舟的肩膀说：“我准备去深圳了，男朋友在那。”

夏泊舟惊奇：“从没听说过你有男朋友，哪蹦出来的男朋友呢。”

顾小文的小白脸泛起红晕，她小声道：“师专时高一届的校友，那时他蛮出色的，留校。后来他和我姐夫在一个系统。”

“大学老师也不做？”夏泊舟问。

“老师辛苦，工资又低，很多男的不喜欢做老师。”顾小文道。

夏泊舟点头。

“马撕风中意你，你也喜欢他，后来怎么就没了下文呢？”夏泊舟问到。

“拍完高中毕业照，他悄悄递给我小纸条约我看电影，我和他只是看过一回电影，记得是《渡江侦察记》。那时我觉得恋爱太遥远。他考上“京华”我送他上火车。后来通过几次信。嗨，跟他有距离，物理和思想距离都遥远，不了了之。”顾小文幽幽地说。

“可能后来他有女朋友了吧。”顾小文把头低下去说。

“错过了。”夏泊舟喃喃惋惜道。

“没有错过。他太文弱，难支撑一个家。”顾小文嘟哝着。

“嗯。”夏泊舟佩服她成熟和理智。

顾小文顿了顿，她抬头看着夏泊舟随口道：“你知道吗，何致晖也去了深圳。”

夏泊舟大吃一惊，五雷轰顶，脑袋一片空白。

夏泊舟沉默了一会，故意问：“你认识何致晖？我跟他不熟咧。”

“你不认识他？上小学跟我一个班，劳动课他妈妈老帮他请假，一下说他生猪头肥，一下又说他肚子痛。高中毕业，他家没有让他上山下乡。他的数理化犀利，语史地不行，第一年落榜，第二年才上的市警校。”

“我对这个人知之甚少。”夏泊舟低下头。

顾小文兴奋地：“我妈让我赶紧把身体养好，尽快下深圳。”

顾小文有些不好意思嘟哝：“姐姐要我早些嫁人。”

“你男朋友的家里是干嘛的？”夏泊舟幽幽地问。

“他爸爸原来是市委的副秘书长，79年下深圳，现在是深圳翠微区财政局的领导。”顾小文的眼睛闪出光亮，也带着一丝的迷茫。

夏泊舟：“那挺好。”她两眼静止不动，怔怔地发愣。

顾小文推了推蔫了的夏泊舟：“干嘛呢你，傻了一样，笑涡不见了？刚才我几个姐姐都夸你靓呢。”

夏泊舟又怔了：她姐姐是校花，会说我靓？夏泊舟又悲又喜，好像得到了莫大的赏赐。

顾小文搂住夏泊舟肩膀：“我去深圳和男朋友的事，只有你知道。”顾小文嘤嘤细语。

夏泊舟点头承诺：“一定保守秘密！”

听着胡小文絮絮叨叨，夏泊舟心不在焉。

十点，夏泊舟强作欢颜出了顾家，她无精打采地走着。

她羡慕顾小文，家里什么都帮她安排好。

3

夏泊舟深一步浅一步地回到家，轻轻上楼关门，和衣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窗外。

月亮，孤零零挂在天上，寒冷的清晖透过窗棂，把屋里照得斑斑驳驳。

夏泊舟狠狠地想：何致晖，走也不打一声招呼，白白让我等了三四年，难不成我会死缠烂打吗？！

她转辗反侧，失落着。

月隐星逃宿孤山，寂寂黛山树影摇。落叶挣脱寒风，静静地飘落枯草，黑夜留下秋千空摇寂廖。

人生的打击对她来说是常态，她默默地缝补自己破碎的心。

以前跟夏泊舟示好的男孩也都一个个下了深圳，夏泊舟有些落寞，也有些后悔。

4

半年前何源在办公室接到深圳堂侄何望明的电话：“叔，我们招人，致晖要不要下来试试？我只是个小科长，成不成还没有100%的把握。要是来了，工资比你们那里起码高出五六倍。”

何望明家在农村，大学毕业后通过师兄分配到深圳翠微公安分局。

何源回家把情况跟何致晖说了，接着说：“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何致晖望着父亲有抬头纹的脸说：“去！”

何致晖没离开过家，他想出去闯闯。

新闻大张旗鼓地宣传深圳的改革开放初见成效。现在很多人投奔那里，何致晖想去那里有所作为。

晚上，他到杨明家，问他的意见。

杨明的老家在陕西，他父亲是劳动局长，三八式老干部。

杨母给他倒茶，何致晖端起茶杯：“谢谢阿姨。”

杨明翘起二郎脚，吐着烟圈：“去！当然去了，我也准备下去，干回老本行——建行。”

杨明把烟头吸红，乜了乜何致晖：“致晖，你那‘猫’妹怎么办呢。”

何致晖放下茶杯：“我跟她没戏，除了在我家，在路上碰见，她都当我透明，从来不打过招呼。”

“你就不能主动些。” 杨明鼻孔出烟。

“我自卑啊，拿什么配人家，家徒四壁的。” 何致晖幽幽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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