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追忆

马锦如不清楚姐姐为啥要烧床。已是黄昏。在山间野风的吹拂下，火焰蹿得老早老早，仿佛在跳舞。

他看得一时入了迷。待火焰渐渐熄灭了，还看得意犹未尽，拉着姐姐的衣角问：“姐姐，咱还烧点啥不？”

以前，马眉如和马锦如差不多一样的年纪，跟在爸爸的屁股后面游走在冬日黄昏时分的田埂，专挑有枯草的田埂。爸爸会点燃一根烟，抽几口，在马眉如的眼巴巴期待中，把枯草点燃。

在北风的呼呼中，一条火龙冲天而起。

马眉如乐得直拍手。

爸爸叼着烟，站在风的尽头。如果火一时灭不了，他会用脚踩。有一回火势太猛，火星子掉在了旁边的稻草垛子上，眼见要起大火。爸爸当机立断，脱下厚厚的棉服摔打火焰。

火灭了，簇新的棉服也焦黑了一片。

父女俩脸上都沾上了烟灰，相互看着对方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回到家，妈妈正在做饭，太爷爷在烧火。马眉如绘声绘色地向妈妈和太爷爷形容刚才的惊魂一幕。

妈妈让爸爸把棉服脱了，换柜子里往年的棉服。她朝马眉如眨了眨眼睛，哈哈笑了，说：你爸爸今年过年可穿不成新衣咯。因为衣服弄脏了一洗，就不叫新衣了。

太爷爷会跟马眉如讲，他小时候是怎么跟着兄弟几个一路点火焰山的，有一回差点把一座山给点着。

他笑完了，也会很认真地跟马眉如讲，山火有多可怕，会把一整座山给烧着；山里的小动物来不及跑会烧死，山里的人来不及跑，也会烧死。他说，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点火之前看好了，周边有没有容易着火的其他东西。什么稻草垛子啊，什么堆着在晾晒的柴火堆啊。只有在点火后，火烧完后会自动灭，不会引着其他东西的地方，才可以点火。火一旦起了，一定要确保所有的火星子都灭了，才能离开。

这些话，马眉如都牢牢记着，后来把同样的话，送给了马锦如他们。

马眉如回想起往事，鼻梁酸酸的，暗自发誓，一定要让弟弟拥有一个，和自己一样无忧无虑的快乐童年。她柔声说：“下回再看。看多了，容易尿床。”

马锦如“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村长过来，摸了摸马眉如的头，又摸了摸马锦如的头，说：“好孩子。”

他出门去了。

其他人也各自散了。

马眉如拉着马锦如的手，带着三婶子挨个看家里的五间房子。那五间屋子，主屋最大，和厅堂、厨房都连着，其他的屋子大小差不多。

主屋放着的床，是从西厢房搬来的。马眉如说：“干妈，咱家弟弟多，主屋可以放个大床，您和干爸、两个弟弟一起住。我弟弟太小了，压不住主屋。等他成年了，你们再把主屋让出来就成。”

三婶子摇头，说：“不用换床。我们现在住的床，还没这的大。过两年，等干妈家的房子建好了，我们就搬走。”

她伸手拉住马眉如的手，说：“眉如，你真是个好孩子，想事周到，是个大姐姐。以后，大毛和二毛也是你的弟弟。我不指望你待他们，像待你弟弟一样好。但是干妈希望，干妈顾不到的时候，你能顾着点他们。”

马眉如头点得像捣蒜，说：“干妈，我会的。我有了两个小弟弟，我弟弟有了两个小哥哥。家里就热闹了。”

来到东厢房，三婶子觉得床有点怪，是砖搭的，摸着温乎乎的。

“这是？”三婶子好奇了。

南方人，没见过北方的火炕。

这炕是太爷爷盘的。妈妈到了冬天特别怕冷。太爷爷当兵的时候，见过北方的炕。便寻着记忆，盘了一个。他还花大价钱，托人买了北方的无烟煤。这煤经烧，经久不灭。都好几天没添煤了，炕依然温乎乎的。

马眉如解释了一番。

三婶子听得只咋舌，说：“小妮子，你太爷爷和你爸爸是大能人，都是见过大世面的。龙生龙，凤生凤。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你们两个小木头娃娃，长大了一定会有出息的。你给的银元，干妈收着，有急用的时候再用，咱钱要用在刀刃上。干妈也不给你零花钱了。你需要用钱的，跟干妈直说就行。”

马眉如点头说好。

当天夜里，三婶子伺候着马眉如、马锦如又吃了顿馄饨皮细面，便让他们赶紧睡去了。她说，她会连夜把衣物搬过来，把院门锁紧，叫两个娃娃不要害怕，安心睡觉。

她婆家离得不远，就几步路。回到自己家，婆婆和公公他们早就听说了马眉如家的那一出出大戏，全家人都在厅堂坐着。农村，最不缺传话的嘴。

马老三家，是出了名的团结。农村弟兄多的，不在少数。但是多为争家产争得头破血流。马老三家没有这种困扰。马老二要结婚的时候，马老大在老屋旁边搭了个土屋，带着媳妇和娃搬走了。马老三要结婚的时候，马老二在马老大家的旁边，搭了个稻草屋子，也搬走了。

马老三迟迟没有搬走，是想攒钱建个砖瓦房。他出师后，到处给人打家具，见过不少好房子。他也想给家里建一栋好房子。

见马老三的媳妇回来了，几个人七嘴八舌说开了。

马老大说：“马斌荣人特别好。他不爱跟我们一起玩泥巴，嫌脏，但是会跟我们一起打水漂，下河摸鱼。那一年，我下河玩，裤子不小心弄湿了。他二话不说跑回家，把自己的新裤子拿来给我穿。”

马老二说：“对对对，他游泳也游得特别好。他喜欢在水库边钓鱼。有一回，我大中午的太热了和老大跑去水库游泳，他在旁边钓鱼，叫我不要下水，说一冷一热一激，容易抽筋。我哪能听他这小白脸的。结果下水没一会，就抽筋了。我哥还在旁边乐呵，以为我在开玩笑。马斌荣见情况不对，二话不说，脱了衣服就冲我游过来。”

马老大也想起来了，说：“对对对。那天马斌荣也差点淹死了。他哪里有救人的经验。老二一见他，就死命拉住他，拉着他一起沉。他拼了老命，才把老二救到岸边。他那天，鱼上钩了都没劲收，躺在岸边缓了老半天才缓过劲来。我那时候啊，等他把老二救上来了，才意识到发生啥事了。有时候啊，生死就是几分钟的事。”

“龙生龙，凤生凤，你们是捡到宝了，好好待那两个小娃娃。”婆婆说。

马眉如和马锦如两姐弟，睡到第二天大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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