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人贩和骗子（13）

“小朋友，你可千万别乱吃！万一有毒呢？”女大学生面色苍白，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惊惶与戒备。

“放心，没毒。”高杰米见对方如临大敌般跑来阻拦，索性轻巧地翻身爬上一块嶙峋的大石。他指尖捻起一片宽大的叶片，语气笃定：“这是桑叶，蚕宝宝的最爱，人也能吃。尤其是凉拌、榨汁和面做面条，或者剁碎了做饺子馅，清香又解馋。”

女大学生并未接话，目光死死锁住脚下的地面。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生怕踩到坚硬的碎石或树枝，一旦戳破包裹双脚的简易塑料袋，在这荒野中逃跑将变得寸步难行。

高杰米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窘迫，无奈地从大石上跳下，继续在前开路。

陈美丽紧紧跟在女大学生身侧，压低声音抱怨道：“这种荒郊野岭连户人家都没有，想休息都得时刻提防四周，简直是在刀尖上睡觉。”

女大学生微微颔首，眼神在高杰米背影与脚下荆棘间游移不定。

尽管走在队伍最前方，高杰米却时不时回头观察两人的动态。他注意到她们的步伐沉重且迟缓，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别担心我们，你只管带路。”女大学生终于开口，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虚弱的坚持。

听到这话，高杰米加快了些许步伐，不忘回头叮嘱：“若是累了就停下歇会儿，但切记不要直接坐地上，最好靠着大树根，那里相对安全些。”

女大学生依言点头，寻了一棵粗壮的乔木背靠着坐下。然而，陈美丽显然对这位“小向导”的话存疑。她挑剔地扫视周围，最终选定了一块看似平整洁净的空地，刚要落座，便抬头冲高杰米露出一个挑衅般的微笑。

“稍安勿躁，一会儿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这么说了。”高杰米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坚定，不再理会陈美丽的固执，转身继续探查前方的路况。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陈美丽忽然感觉下半身传来一阵细密且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触感，无数细小的虫豸正顺着裤管钻入皮肤。她尖叫一声，猛地弹射起身，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抖动衣物。

这一幕恰好落入女大学生眼中。她立刻蹲下身，帮陈美丽拍打身上的尘土，同时焦急地望向远处的身影：“小朋友，我们到底走了多久了？”

高杰米闻声转过身，从口袋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幽蓝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整。

即便相隔甚远，那抹光亮依然清晰地映入了女大学生的眼帘。高杰米察觉到了那道窥探时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深处。

女大学生眉头微蹙，忍不住追问：“既然有手机，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这里没有信号。”高杰米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女大学生怔愣片刻，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只见头顶被茂密的树冠层层遮蔽，仅余下几缕稀薄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仿佛一张巨大的黑网，将三人彻底笼罩其中。

高杰米不再多言，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置于掌心细细研磨。

不明所以的女大学生和陈美丽对视一眼，疑惑地凑上前去。

“看来，我们已经成功逃离了那个囚笼。”高杰米举起手中的泥土，借着月光展示给她们看，“这里的土质与那座房子周围的截然不同。区别就在颜色上！”

陈美丽急切地问道：“具体有什么差别？”

高杰米脑海中迅速回放着逃亡时的场景，睁开双眼，冷静分析道：“那座非法拘禁点附近是干燥发白的黄泥，而我们脚下这片原始森林，则是湿润肥沃的红壤。”

“哦……对了，”陈美丽忽然想起什么，“刚才我和大姐姐在河边洗澡时，岸边的泥土怎么是黑色的？”

高杰米轻轻摇头，迈开步子向前走去，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那是腐殖层深厚的表现，意味着远离人类活动区域。”

“小心脚下！”女大学生高声提醒。

此刻的高杰米精神高度紧绷，前方的道路崎岖不平，布满苔藓与枯枝。

经过一整晚高强度的逃亡，饥饿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陈美丽和女大学生早已体力透支，步履维艰，如同两只受伤的蜗牛，艰难地缀在高杰米身后。

“唉！”高杰米长叹一口气，回过头无奈地看着两人，“刚才劝你们吃桑叶补充能量，一个个嫌弃拒绝。现在知道饿了吧？”

女大学生与陈美丽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委屈与无力。

高杰米摇了摇头，正准备继续赶路，余光却瞥见远方黑暗中出现了一团微弱的光点。

此时，月亮依旧高悬天际，清冷的银辉洒满林间。高杰米敏锐地发现，那团光点并非静止，而是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向这边逼近。

“那是……鬼火吗？”陈美丽惊恐地抱住女大学生，声音颤抖得厉害。

女大学生脸色煞白，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无从知晓。

高杰米一言不发，双眸如鹰隼般死死盯着正前方。随着光点逐渐清晰，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那是一个手持猎枪的男人，满脸胡茬，身上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汗臭味，眼神警惕而锐利。

“你们迷路了吗？”男人沉声问道，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枪口微微下垂但未放下。

“没有。”高杰米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卑不亢地反问，“叔叔，您是猎人，还是护林员？”

女大学生听到对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人贩子王强施暴的画面，恐惧本能地驱使她缓慢后退，试图躲到高杰米身后。

“不必害怕，我是这片原始森林的守护者，也就是护林员。”男人语气稍缓，但握枪的手依旧稳健。

高杰米保持着从容的微笑，直视男人的眼睛，抛出了关键信息：“我们没有迷路。几个小时前，我们从人贩子的魔窟中逃了出来。”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男人瞥了一眼身旁容貌秀丽却神情恍惚的女大学生，眼中的温和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觉。

“叔叔，我们真的很饿！”陈美丽适时开口，双手依旧紧紧抓着女大学生的衣袖，楚楚可怜。

“跟我走吧。”男人低声说道。他双手紧握猎枪，枪口在四周快速扫描，始终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到一小时的路程后，一座两层木结构的小屋出现在眼前。屋内陈设简陋，大厅中央只有一张旧沙发，电视机旁是一处冰冷的壁炉。

还没等三人坐稳，男人端出了一盘食物，略显尴尬地说道：“家里没什么存货，只有馒头。”

饥饿战胜了矜持，陈美丽和女大学生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放松。

然而，高杰米只是坐在餐桌旁，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下一步的脱身计划。

半小时后，晚餐结束。高杰米再次查看手机，时间已至凌晨一点，正是人体机能最低谷、也是危险系数最高的时段。

男人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提议：“楼上是我的卧室，空间狭小，只有一张床。如果不嫌弃，你们可以挤一挤。”

陈美丽吃饱喝足，困意如山倒袭来，哪里还顾得上讲究卫生与隐私，连忙点头答应。女大学生见状，也默默点了点头。

二楼实则是低矮压抑的阁楼。高杰米躺在中间，左边是呼吸均匀的陈美丽，右边却是辗转反侧的女大学生。他望着斑驳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片刻后，高杰米侧过头，发现女大学生面向自己，四肢蜷缩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面容扭曲。显然，她正深陷噩梦的泥沼。

更令高杰米不安的是女大学生突然抬起双手，做出了格挡的姿势，她在梦中正在激烈反抗某种侵害。

高杰米的手指微微收紧，犹豫着是否要强行唤醒她，以免惊动楼下那位身份不明的“守护者”。

高杰米猛地从床上坐起，刚伸出手想要阻拦，门外却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他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问道：“是叔叔吗？”

“对。”门外传来一声简短而冷硬的回应。

此刻的高杰米深知，绝不能惊扰那位仍在熟睡的女大学生。他屏住呼吸，动作轻得像只猫，小心翼翼地从床沿滑下，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步步挪向门口。

“咔哒”一声轻响，阁楼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高杰米抬眼望去，只见那个男人后退半步，双手依旧稳稳地端着那把黑漆漆的猎枪，枪口虽未直指自己，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朋友，告诉叔叔，那个女人是不是人贩子的同伙？”男人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高杰米。

高杰米下意识地向后瞥了一眼木床的方向。此时，女大学生已放下了遮羞的双手，脸上竟无半分惧色，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说啊！我好报警！”男人催促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躁。

“叔叔，她不是……她也是被拐来的受害者。”高杰米脑海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关键问题，“这附近还有派出所吗？”

男人摇了摇头，眼神晦暗不明。

高杰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细节，追问道：“既然没有派出所，那您打算怎么报警？”

男人沉默片刻，从腰间摘下一串钥匙，目光投向身后的墙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您有车？”高杰米似懂非懂地试探道。

男人点了点头，随即转身急匆匆地下楼，每走几步便回头警惕地扫视一眼。高杰米紧随其后，两分钟后，两人来到了木屋后院停车的位置。

然而，就在靠近车辆的瞬间，高杰米的后脑勺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眼前一黑，意识如潮水般退去，整个人瘫软倒地。

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缝隙洒入阁楼。女大学生从沉睡中苏醒，那双水汪汪的大眼中还残留着迷茫。她环顾四周，瞳孔骤然收缩。高杰米正被绳索紧紧捆绑在椅子上，而那个持枪的男人就站在旁边，猎枪始终对准着她。

高杰米见女大学生醒来，强作镇定地开口安慰：“大姐姐，别怕。他只是在测试我们，看我们是否真是刚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的受害者。”

女大学生难以置信地盯着男人，身体僵硬。

“不要看我！”男人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

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吓得陈美丽浑身一颤，本能地从床上弹坐而起。

“你也别害怕！”高杰米继续用平稳的语气安抚道，“他只是在确认我们的身份，排除嫌疑。”

昏昏沉沉的陈美丽听到这话，机械地点了点头，重新缩回床角，一动不敢动。

“我只说一遍，都听好了！”男人将猎枪举得更高，枪口微微上扬，同时警惕地瞥了一眼门口，“不管你们是什么来头，接下来绝不允许暴露我的计划。听懂了吗？”

女大学生和陈美丽噤若寒蝉，只能拼命点头，仿佛脑袋随时会因过度紧张而脱落。唯独高杰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内心一片澄明，他很清楚，这个男人并没有杀意。这是基于逻辑推理得出的结论：若要灭口，绝不会留活口至此；若要救人，更无需如此试探。

“有人来了，闭嘴！”男人突然压低嗓音喝道。

与此同时，楼梯下方传来了四个熟悉的脚步声。高杰米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本淡定的神情瞬间凝固。

当男人转身去开门时，女大学生和陈美丽迅速钻进被窝，将自己藏匿起来。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逼近阁楼入口。高杰米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恐惧，直面曾经的梦魇。门开了，王强率先踏入房间，身后紧跟李江湖、张砉和刘晓晓三人。

男人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我把人抓住了，你的承诺呢？”

这一刻，高杰米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他意识到，这个所谓的“救命恩人”，或许只是一个精心布局的骗子。他不动声色地瞪向左前方，试图寻找破局的关键。

王强并未理会男人的话语，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床上鼓起的被子。凭借丰富的经验，他一眼便辨认出那是女大学生的身形。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感受，王强如同捕食的野兽，径直扑了上去。

就在男人转身关门的刹那，他猛然举起猎枪，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在狭小的阁楼内炸裂开来。鲜血喷涌而出，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殷红的血液顺着地板缝隙滴落，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叔叔……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贩子？”高杰米目睹这惨烈的一幕，强装镇定地问道，尽管他的指尖已在微微颤抖。

男人没有回答。他的身体沿着门框缓缓滑落，最终重重地瘫坐在地板上。泪水无声地从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涌出，哭声压抑而绝望，回荡在屋内外。

躲在被子里的女大学生和陈美丽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满脸茫然。然而，当她们看清地上那四具冰冷的尸体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老婆……”男人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看到这一幕，高杰米脑海中闪过一道闪电。记忆回溯到四川警局门口的那个午后，他曾撞见过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寻人启事。擦肩而过时，一枚纯金戒指从那人手中掉落，被他顺手捡进了书包。

原来，这一切都是复仇的铺垫。

“他怎么了？”陈美丽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是不是不杀我们了？”

高杰米回过神来，用力挣开手腕上松动的绳索，快步走到床边低声道：“他已经找到了拐卖妻子的凶手，完成了复仇。现在他没有任何理由除掉我们。快走！”

靠在门边的男人，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己无关。三个不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就在高杰米等人即将走出木房之际，男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猎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下巴。

“咚！”

一声闷响。

已经逃至屋外的高杰米、陈美丽和女大学生停下脚步，缓缓回头。只见阁楼的窗户玻璃上，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正如瀑布般蜿蜒而下，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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