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大盗小偷（13）

十月的风悄然掠过，窗外枫叶如血般染红了秋意。

高杰米仰头凝视着穹顶悬挂的那盏巨型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冷光刺入眼底。当他垂下眼帘时，方才还宽敞空旷的大厅，此刻已挤满了衣香鬓影的人群，喧嚣声浪如潮水般涌来。

引路的上官飞侧过头，目光深邃：“徒弟，你来我家多久了？”

“半个月。”

简短的回答让上官飞微微一怔。没想到时光流逝得如此迅疾，仿佛指尖滑落的细沙。为了确保今晚这场隐秘而盛大的活动万无一失，上流社会的权贵们不惜重金集资，雇用了六名顶尖保镖对入场者进行严格筛查。唯有持有特制邀请函的人，方能踏入这扇大门。

聚光灯骤然亮起，十三岁的上官翔走上讲台。他刻意避开众人审视的目光，神色紧绷地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轻轻放在讲桌表面。台下第一排，父母上官跳蚤与欧阳娜正用力鼓掌，眼神中满是期许。人群中，几位兼职记者高举相机，“咔嚓”声此起彼伏，定格下这位少年身着鲜红西装、略显稚嫩却强装镇定的身影。

就在这时，高杰米快步登台，站到了上官翔身侧。刹那间，台下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

“你是来抢我风头的吗？”上官翔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恼怒。

高杰米未置可否，只是默默迈开脚步，在距离讲桌一米处停下。这一举动似乎打破了某种平衡，引得全场宾客交头接耳，视线如探照灯般死死锁定在高杰米身上。头顶的水晶灯洒下惨白的光晕，将在场每一位上流人士的面容映照得清晰无比，彼此间的窥视与猜忌在光影交错中暗流涌动。

上官翔察觉到了异样。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高杰米身上时，他感到一种被忽视的屈辱。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大声宣读起今晚活动的初衷。

高杰米缓缓向右转头，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大哥哥，您放松一点。”

“把嘴闭上！”

上官翔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尖锐的声音划破空气，令在场所有人惊愕失色。

“小儿子，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快向高杰道歉！”母亲欧阳娜焦急地低声道。

面对母亲的催促，高杰米却摆出一副宽宏大度的姿态。他走到上官翔身边，对着台下众人点头哈腰，做足了示弱的样子。

“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别插手，行吗？”上官翔的声音低沉了许多，透着压抑的怒火。

高杰米点点头，脚下却未挪动半步，依旧静静地伫立在他身旁。就在众人以为这场闹剧将以高杰米的妥协告终时，上官翔突然离开讲桌，深深鞠了一躬。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看似诚恳道歉，实则暗藏玄机。

“小儿子，加油！”“弟弟，加油！”

上官跳蚤夫妇与人群中的上官飞几乎异口同声地喊道。

高杰米站在台上，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目光却越过人群，投向紧闭的大门。随着紧张气氛稍缓，上官翔回到原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仿佛在等待什么。

“我可以进来吗？”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六名保镖下意识抬头，只见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穿透黑暗，配合那身笔挺制服带来的压迫感，竟吓得他们双腿发软，本能地向后退去。

那人步入大厅，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在场所有人，不许动！”

上官翔心中怒火重燃，昂首喝道：“又是谁在捣乱？”

“小朋友，你不适合站在那里，请下来。”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听出对方是中年男子，上官翔嗤笑一声：“叔叔，您有什么资格命令我？”

话音未落，男人拨开人群走出。警服徽章在灯光下闪烁，那张严肃的面孔让上官翔瞬间哑火，僵在台上不敢动弹。

原本热闹的活动戛然而止，人群自动分成两列，恭敬地立于男人两侧。高杰米依旧保持着那抹笑容，亭亭玉立地站在原地，宛如局外人。

男人缓步向前，从口袋中掏出证件展示：“我是四川省警务局局长，王国。”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拥挤的大厅因这位重量级人物的降临而陷入死寂，空间仿佛瞬间变得空旷压抑。上官飞的声音适时响起，试图打破僵局。

王国转过身，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接到线报，今晚有一场‘特殊’的拍卖会，我也来凑个热闹。”

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如同石子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宾客们瞬间警觉，怀疑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质疑的目光纷纷射向上官一家四口，空气中弥漫着信任崩塌的味道。

高杰米纹丝不动，冷静地观察着每个人的微表情与肢体语言。短暂的寂静后，大厅重新恢复了嘈杂，各种猜测与议论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音。

王国并未急于镇压骚乱，而是走到台前，仰头看向高杰米，挥了挥手。

高杰米顺从地走下台阶，站定在上官翔与讲桌之间。

“小朋友，你认识局长？”上官跳蚤满脸震惊地问道。

高杰米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向讲桌后方的一幅挂画，暗示那里藏着秘密。

“我明白了。”王国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站在右侧人群中的上官飞目睹这一幕，脸色瞬间煞白，内心恐惧如潮水般蔓延，恨不得立刻逃离现场。

“叔叔，对不起！”高杰米一边走下台，一边轻声道歉，姿态谦卑。

上官飞强作镇定，上台拉起弟弟，又迅速拉走父母，试图尽快脱身。然而，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王国冰冷的声音：“等一下。”

上官飞假装没听见，继续朝门口走去。

王国无视旁人的目光，从腰间取出手铐，高高举起：“是我亲自来，还是你们自己戴？”

“不用。”上官飞终于松开了抓住家人的手，转身面对王国，语气决绝。

但高杰米心里清楚，这一切不过是早已布好的局。若此时不先行离开，后续必然会有无穷无尽的盘问。

“在被押走之前，我能不能提一个要求？”上官飞说着，目光紧紧锁住正欲迈步的高杰米。

“有什么要求，尽管说！”王国爽快答应。

上官飞手指一抬，直指不远处的高杰米：“不是对您，是他。”

那一刻，高杰米收回了迈向门口的脚步，房间内的空气再次凝固，一场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高杰米缓缓抬起头，脸上绽开一抹灿烂的笑容。

王国见状，目光在高杰米与上官飞之间来回游移，语气陡然转冷：“我警告你，若是他少了一根毫毛，你背上的罪名可就不止‘盗窃’那么简单了！”

“我知道。”上官飞的声音低沉而简短。

随着这声回应落下，高杰米迈步走进休息室，径直来到阳台护栏前驻足。上官飞紧随其后，一边逼近一边追问：“你真正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高杰米。”

“我真是愚蠢至极！”上官飞走到护栏旁，双手撑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自嘲般地苦笑，“我竟然心软将你引进家门，结果却把自己的亲人送进了监狱。”

高杰米没有回头，只是直勾勾地凝视着远方。此刻的四川夜景流光溢彩，繁华似锦，是他眼中最美的风景，也是最残酷的背景板。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高杰米的表情染上了一丝愧疚，声音微颤，“我会铭记您们对我的收留之恩。但我并非孤儿。对不起，我一直隐瞒了真相。”

上官飞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没事。”

“对了，其实您的弟弟极具艺术天赋，他制作的那些手工品精美绝伦。希望他出狱后，能远离盗窃这条路。”高杰米突然说道。

“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提建议？”

“也许，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哈哈哈哈……”上官飞仰头大笑，笑声中透着几分苍凉与无奈。

“还有！”高杰米转过身，仰起脸直视着上官飞，“叔叔，说句实话，您母亲做的中餐实在难以下咽。希望她出来以后，能好好研究一下中国饮食文化。”

“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敢说！”

“过奖了。”

上官飞收敛笑容，低头沉思片刻，再次抬眼时目光如炬：“高杰米，你到底是不是小偷？”

“我不是。”

“既然不是，那天你为什么出现在珠宝店？”

“因为查案。”高杰米眼神清澈，“万万没想到，我们竟如此有缘，在那样的场合相遇。”

“是啊……”上官飞长叹一声，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高杰米彻底转过身，将那片璀璨的城市夜景抛在身后，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那天你去珠宝店，究竟在调查什么案子？”

高杰米的目光死死锁住门口，嘴唇紧抿。休息室内空无一人，死一般的寂静让空气变得粘稠。

上官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转身笑道：“不想说也没关系。”

高杰米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怀疑那家珠宝店背后有猫腻，所以去实地调查！”

“什么？”上官飞眉头紧锁。

“珠宝店里挂着的那幅画，为什么会出现那里？”

“我不知道。”

高杰米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骤然变冷：“好了，我要回家了。”

上官飞愣在原地，那双原本警惕的眼眸此刻竟流露出难以掩饰的不舍。他看着高杰米的背影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

“叔叔，谢谢您这段时间的照顾，这份恩情我会记一辈子。”高杰米举起右手，轻轻挥动，“有缘再见！”

上官飞也下意识地抬起手，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高杰米冲出休息室、头也不回的矫健身影。

穿过人潮拥挤的大厅，高杰米低着头，脚步匆匆。他与上官跳蚤、上官翔以及欧阳娜擦肩而过，仿佛从未认识他们一般，径直朝着大门走去。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乘坐公交车是最安全的选择。半小时的车程晃悠而过，他在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下了车。

“真是两个世界啊……”高杰米望着眼前破败的景象，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正当他感慨万千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你是高杰米吗？”

高杰米先是一怔，并未立刻回答。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名女孩站在面前。她身穿一件破烂不堪的连衣裙，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稚嫩的面容上布满了淤青，看起来不过十五岁左右。

“看来我找对人了。”女孩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激动，“高杰米，你能不能帮帮我？”

高杰米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家，父母必定焦急万分。

女孩一边颤抖着手伸进口袋，一边泪水夺眶而出：“我这里有钱……高杰米，不对，是小侦探！你能不能救救我？”

听到这个称呼，高杰米并没有伸手去接钱，而是急切地问道：“是谁打的你？”

女孩咬着嘴唇，声音细若蚊蝇：“我爸妈。”

“走。”高杰米果断迈出脚步。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他掏出手机一看，电量充足，屏幕上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未接来电记录。刚才的铃声，或许是错觉，或许是某种隐喻。

“小侦探，如果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可以先不管我。”女孩虽然遍体鳞伤，却依然保持着那份令人心疼的善解人意。

高杰米摇了摇头，神色凝重。他迅速打开手机录音功能，紧紧攥在手心，随后跟在女孩身后，大步走入那条更加幽深、更加混乱的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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