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陌生

月光入户，一片静谧，而深秋将至，平添冰冷，对衣着单薄的凡人纪知晓而言，不好受。

她提起裙摆，小心翼翼地，蹑手蹑脚地，跨过少年，右脚落到床沿，右膝随之落实。

呼吸声一再压低，心跳有些急促。

银色睫毛微颤，她便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然后抬起左腿——

少年呼吸倏地一顿。

那双清冷而单纯的眼睛便睁了开来。

疑惑的声音响起：“你在干什么？”

纪知晓顿时有如头顶霹雳，浑身僵住。

她跨在伸直的长腿上，垂眸看着睡意朦胧的少年郎，心里漫出了名为尴尬的情绪。

好在月夜水凉，她流畅地下了床，冷静道：“睡不着，赏月。”

少年不懂赏月有什么意思，“哦”了一声便翻了个身闭上眼继续睡觉。

光洁玲珑的脚踩上冰凉的地，激的她浑身一颤，然而还是慢慢朝屋子门口走去，伸手碰上那道门——

门纹丝不动。

身后不远处少年已然清醒，懒懒道：“防飞贼，就下了个结界。”

纪知晓无语，停了片刻便站到窗前：“掌门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他思索片刻：“等他们找到我的时候。”

“近些日子虚空破碎，恐有异变，以防万一，掌门不若早些回去，这一晃已是半年，妖魔已经不似从前小心。”

月光下，少女五官有些模糊。

起初，那些裂缝只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各种地方，然后传送各种生灵。

那时各派看了看，塞了点东西堵住，或不管不顾，说，没有大碍。

只不管不顾短短半年，妖界似乎就学会利用这些裂缝，三五成群地传送妖魔过来，那时它们潜伏人群之中，没有兴风作浪，长老们看了看，说没有大碍，一群小妖不足为惧。

直到前不久蓬莱宫分宫被一锅端，被宣告成了魔族领地，众人窃窃私语，有些畏惧。

他们都百八十年没和妖魔打过了。

少年银眸透澈，有些空荡。

而后翻来覆去抱怨着：“啊啊啊啊我不想回去！！！”

纪知晓波澜不惊：“你是灵山掌门。”

“呜呜呜我不做这个掌门了，谁爱做谁去做吧……”无辜而可怜的模样。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默默看着他。

少年脸上一烫：“……干嘛？”

她摇了摇头，收敛眼中的思虑，又躺回去，静默半晌，轻声道：“掌门……”

“……掌门？”

少年好像睡着了。

纪知晓闷闷翻个身，闭上眼。

次日依然是跟着少年到处跑，不同的是，少女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多了一条暗红的丝带。

他牵着丝带的一段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容里有一丝狡黠：

“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纪知晓笑意温柔，没理他。

她才不理他。

心里传来烦闷的情绪，微微发烫。

就这样一路走出灵山范围，四周荒野无垠，沙土随风飞散，天地间一线金光，与灵山城内繁华天差地别，恍若两个世界，少年眉眼里浮起嫌弃，拽住她的衣袖。

“我们回去。”

“这里，不好。”

头顶天空无烟无云，一只孤鸟如利箭飞掠往夕阳的方向。

他身着青蓝，乌发及腰，分明是一道阴影，却偏偏一尘不染，干净的很，在繁华热闹的灵山脚下，也丝毫不沾俗气。

从来如此。

这——不就是她非走不可的原因么。

尘土飞扬的大道中，那条暗红的绸带恍若风干的血线，连着两人。

旷野风吹过，血线晃了晃，少年忍不住用力眨眨眼。

蓦地，心跳有些快。

“……怎么了？”

那双丹凤眼眸却好像从未有过情绪，超出漠然，止步疏离，静静看着他，让他看到她眼中映出他华发银眸的模样。

却只是一刹，她便恢复了原本模样，笑意温柔，极浅极轻。

少年一时怔住，忘了思考。

她慢慢往前走，慢慢背离灵山，慢慢拉着少年如玉的手。

其实，从来没有人说过，系统是个实体。

它们来来往往，三千世界，看尽浮华黄沙，红颜白骨、将军枯冢，无一不动心，难得能勘透，却从未嗅过红颜软香、抚过将军冷酒。

它们在任务者的意识里。

和总局的联系让它们能够穿过亿万光年动用雷霆力量，而机械的身体，也不过是生存的一种形态。

多么无上的造物啊。

它们真的很尊崇创造出它们的“神”啊。

纪知晓有些怀念地轻叹一口气。

心中默念：十、九、八……

七——

少年感受到什么，抬头看了一眼，想收手。

六——

他忽然发现纪知晓的力气出乎意料，紧紧钳着他，挣脱不得。

五——

“别走，危险！”少年用力拉她，堪堪把她的速度减慢。

四——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瞬间反应过来，动用灵力，终于拉住她。

三——

她转过头，眼底幽蓝，笑意温柔又冷漠：“掌门啊。”

二——

他想带她走，眉头紧皱：“这里很危险，快走！”

晴空刹那裂开一道可怖的巨口，漆黑一片中争先恐后涌出来闪电风暴的乌云吞噬蓝空，凄厉嘶哑的怒吼响彻天地，无数星火飞速坠落——

很不巧，少年躲避的位置正好被一颗星火砸中。

冷焰如毒蛇吐信，三两下啃断了血线，她重获自由，连忙与他拉开距离。

而他被砸进土里，已经昏厥。

星火燎原，冷焰过境！

不远处，更多的星火砸向灵山，那结界荡起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耳边仿佛能听见人们恐慌的叫喊。

幽蓝的眼眸中点点荧光闪烁。

她回过头来，向远方狂奔而去。

脚下一步也不敢停，胸中心脏狂跳，口腔和胸肺好像被风强硬撕扯开来。

前面就是山谷了。

只要进入山谷，她就有了十成把握。

身后乌云压城，天雷滚滚，天低野旷，少女在荒野里奔跑，像是一粒挣扎求生的蜉蝣。

记忆飞快翻找，找一扇生门。

愈来愈近了。

快了。

就快到了。

纪知晓忍住疼痛，攥紧了拳头。

她猛地扎进密林，身体不堪重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两只手也支着地，大口呼吸着。

忽然，远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响。

纪知晓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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