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梦醒时分

江北大学城，永利商业广场，灯火辉煌，人头攒动。

一家只有两间门面的川菜馆中，豆瓣酱的独特香味充斥着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一名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腰间系着半截黑色围裙，熟练的穿梭在餐厅中。

“您的餐品已上齐，请慢用。”

少年清润的嗓音就像他干净的长相一般，即使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地方，也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客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少年从未停下忙碌的脚步。

直到深夜，挺着大肚腩的老板才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余娃子，过来领票票咯。”

老板黄叔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满眼慈爱的召唤着少年。

江余从堆积如山的洗碗池中抬起头，明亮的眼眸中闪着喜悦的光芒。

“黄叔等哈，等我洗完碗的。”

“瓜娃子啷个这么不懂事，黑天半夜的还洗个铲铲。”

黄叔一手捏着一卷钞票，一手把他从洗碗池中拽出来，心里气不过在那里骂骂咧咧。

“老子花钱雇洗碗工是请她们来胀蒸饭的美，你一天啥子事都帮她们干了，没见哪个给你分点钱。”

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像往常一样笑笑不说话，等着黄叔发完牢骚。

“收好，这个月的工资。”

黄叔将那卷钱展开抹平后才递给了他。

感觉到手里明显多出来的那些厚度，江余略带惊讶的看向了黄叔。

“黄叔，这是……”

黄叔宽慰的拍了拍江余瘦削的肩膀，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余娃子，你在我店里打工也好些年了，黄叔也算是看着你娃儿熬出头了。”

“你第一天到店里来的时候，才那么点点大，现在比我老汉都高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黄叔说着也是抹了一把眼泪。

“多给的一千块钱，就当是你考上大学，我的一点心意。”

“拿上当个路费，剩下的自己省点花，到了学校好好学习。”

“有空回来看看黄叔就对了。”

黄叔的碎碎念成功的让江余红了眼眶。

“男娃可不兴淌猫尿嚯，羞不羞人，赶紧滚回去睡觉，老子瞌睡的么法老。”

这个深冬的夜晚，黄叔给了他这短暂的十八年里最温暖的善意。

他把钱装在最贴身的衣服内兜里，它就像一团熊熊的火焰，从这里蔓延着无尽的暖意。

独自迎着冷风走在跨江大桥上，江余不由得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棉服。

说起来是羽绒服，也不过是两年前在地摊上花了60块钱买来的假货罢了。

陪着他熬过了两个寒冬，原本充盈的棉絮已经被洗的只剩下薄薄一层。

“喵呜……喵呜……”

凛冽的寒风中夹杂着微弱猫叫声，他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

最终在桥下的冰面上看见了半截身子都被冻住的一只猫咪。

黑白斑驳的毛色，瘦骨嶙峋的身架，凄惨无助的哀嚎，都在刺激着他内心的善良。

傍晚给店里出来送外卖的时候，江面的水还流着的，这几个小时的功夫，冰面怕是还没有冻牢。

但是猫咪看见有人来之后，一声比一声凄厉急促的叫声，在寂静的夜里更加让人抓心挠肝。

“只要走慢一点，应该就没事吧，反正只有几米。”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在岸边脱下鞋子和外套，尽量让自己的负重变轻一点。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走的分外小心，全神贯注的听着冰面有没有破碎的声音，但却忽略了江水从身后细微的裂缝中缓缓渗出。

“别怕，我来救你了。”

当他缓缓俯下身子，屏气凝神的弄碎猫咪身下的冰，把它捞出冰面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过于恐惧，猫咪竟然反身张口死死咬住了他的虎口，他一吃痛，下意识的扬手把它甩了出去。

这大幅度的动作直接震碎了脚下的冰面，江余瞬间就落入了刺骨的江水之中。

“救……咕噜……”

冰冷腥气的江水从四面八方灌入他的口鼻，压榨着他身体里仅存的一点气体。

仅仅是两三秒的功夫，他就失去了挣扎的力气，沉重的身体随着江水在冰面下缓缓浮动。

凉风带起岸边的衣服，漏出了那一张鲜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三天后，一则短小的遗体认领启示刊登在晨报缝隙处的角落，并未引起人们的关注。

江余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个让他很窒息的梦。

三岁时，他被酗酒成瘾的父亲吊在房梁上毒打，脸上的伤让母亲一个月都没敢让他照镜子。

六岁时，他被喝醉了的父亲踹到在地狠狠的踢着，他听着所谓的父亲在咒骂他。

“你就是个多余的畜生！当初就不该生下你！你多活一天老子就多戴一天的绿帽子！”

十岁时，这个禽兽终于倒在他面前，背后是拿着菜刀满手鲜血但是满脸解脱的母亲。

“余儿，以后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江余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父亲和别的小朋友的父亲不一样。

似乎除了打和骂，父亲从来没有给过他其他的。

直到有一天，母亲破天荒的带他去买了一身新衣服和玩具，又带他吃了很多以前不敢开口讨要的零食。

沉浸在巨大快乐中的江余，并没有察觉到，母亲眼中的不舍和强忍的眼泪。

母亲也离开了，就在他抱着一只玩具小熊睡得香甜的时候，带着行李和别的男人上了私家车，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亲戚愿意照顾江余，甚至还有直言不认识他这个野种的。

最终还是被邻居大妈介绍到了黄叔的餐馆里，好说歹说才收了年幼的江余打打下手，他才有了一口饭吃。

悲惨的身世并没有成为江余向别人乞讨的筹码，相反，他这么多年从未提起过。

认真、努力、勤奋、踏实、诚实、善良……

一张张鲜明的标签逐渐代替掉他身上的不堪过往，在黄叔的帮助下，他也终于能像同龄人一样进入了学校。

白天上课，放学回来在餐馆帮忙，晚上回去学习。

这就是他这么多年雷打不动的生活，就在他以为他的人生终于迎来了转折的时候。

这个梦忽然就结束了。

江余，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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