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古代言情 >> 淮水伊人 [书号3408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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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凡女重生归旧院,姜家子女暗争宠

《淮水伊人》 下雨天了怎么办/著, 本章共19163字, 更新于: 2022-02-27 20:27

秋风卷着梧桐叶打在窗上,林晚盯着 “优化名单”,指尖的烟烧到了尽头。她掐灭烟蒂,点开手机余额 —— 三位数的数字刺得眼疼。催缴短信又跳出来,她划掉时,弹窗跳出一条广告,艳俗的红色字体刺得她眼睛疼 ——“基因逆流实验志愿者招募,全程保密,报酬五十万”。

她嗤笑着想删,却顿住了。五十万,够她摆脱眼前的困局。页面上 “平行时空”“意识移植” 的字眼模糊不清,她只盯着 “五十万”,想起父母日渐佝偻的背,“清高个什么劲?” 林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冷笑。指尖在报名键上悬了三秒,猛地按了下去。

确认信息弹出的瞬间,窗外狂风骤起,桌上的裁员通知被卷成纸团。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明早八点,世纪大道 37 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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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眼,是被呛人的药味惊醒的。

青纱帐上绣着缠枝莲,铜钩挂着半旧的纱灯,雕花床架上爬着藤蔓纹样。林晚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锦缎被子,耳边传来模糊的脚步声。

“六小姐醒了?” 一个女声响起,带着惊喜。

她转头,看见个穿湖蓝比甲的丫鬟,梳着双丫髻,鬓边别着绒布花:“小姐可感觉好些?奴婢叫小慧,是夫人派来伺候您的。” 旁边还站着两个丫鬟,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眉眼温顺,另一个梳着总角,怯生生的,小慧忙补充道:“这是兰儿和顺儿,以后同奴婢一起伺候小姐。”

记忆猛地涌上来 —— 这里是大盛朝右侍郎府,她是姜景衡的私生女姜月圆,卧病在床整整三年。而那场实验,竟真的把她的意识塞进了这具七岁的身体里。

正发怔,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华丽绣裙的妇人走进来,发髻插着珠钗,眉眼端庄却带着疏离。小慧、兰儿和顺儿忙齐齐行礼:“夫人。”

柳氏没看丫鬟们,只盯着姜月圆,语气平淡:“醒了就好,往后搬去西林苑住。” 她挥挥手,两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进来,“张嬷嬷管采买,李嬷嬷教规矩,赵护卫守院门。”

张嬷嬷眼角有颗痣,笑得亲和:“老奴定把听竹院打理妥当。” 李嬷嬷却板着脸,福身时腰弯得极浅,嘴角撇出一丝轻蔑,不易察觉,却恰巧被姜月圆瞧见。

姜月圆不动声色,任由下人们扶着穿过回廊。青石板缝里嵌着青苔,廊下风铃叮当作响。转眼来到西林苑,只见门口挂着 “听竹院” 匾额,推开时门轴吱呀作响,院里三竿翠竹在风里摇曳。正房摆着梳妆台,铜镜里映出个苍白的小脸,眉眼像极了记忆里的姜景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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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在藤椅上坐稳,院外就传来清脆却带着不耐烦的叫嚷:“快点行不行?磨磨蹭蹭的!”

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粉绸裙的小姑娘快步走进来,发间珍珠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约莫七岁,脸蛋圆滚滚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惯坏的任性,扫过姜月圆时,下巴微微扬起:“娘说的就是你?睡了这么久才醒,真是比猪还懒。”

小慧忙低声提醒:“六小姐,这是五小姐姜不吝。”

姜月圆心头了然 —— 她比自己晚生一个月,按辈分该叫姐姐,这语气里的轻慢,显然是仗着嫡女身份。还没等她回应,就见姜不吝扭头瞪向身后的丫鬟:“刚才怎么不跟我说清楚她醒了?害我白跑一趟。”

丫鬟连忙屈膝:“是奴婢疏忽了,小姐恕罪。”

“恕罪?” 姜不吝皱着眉,抬脚踢丫鬟的裙摆,“下次再这样,就别跟着我了。” 说罢,她把目光转回姜月圆身上,从腰间解下绣花毽子,往地上一扔,“听说你醒了,能跟我玩会儿吗?府里的人都让着我,没意思。”

姜月圆还没答话,她又补充道:“我这毽子绣的是凤凰,比府里任何人的都好看。” 说着踢了两下,毽子灵巧地在她脚边起落,眼神里满是炫耀。

姜月圆看着她孩子气的模样,刚想说 “身子乏”,就见姜不吝一脚没踢稳,毽子 “啪” 地落在李嬷嬷脚边。李嬷嬷谄媚地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矮下身,飞快捡起毽子,双手捧着递上前,声音里带着讨好:“五小姐的毽子真灵巧。”

姜不吝随手接过,接着往李嬷嬷那边一踢,毽子又一次落在她脚边。李嬷嬷再次弯腰捡起双手奉上。

“啪——" 当毽子第三次落在李嬷嬷身边时,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赔着笑,却没像刚才那样立刻弯腰,只垂手站在原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情愿。

这时,姜不吝身边的丫鬟彩云上前一步,轻声道:“李嬷嬷,让奴婢来吧。”

“滚一边去!” 姜不吝眼一瞪,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这里有你什么事,瞎凑什么热闹?”

彩云吓得一缩脖子,乖乖退回原位。李嬷嬷见状,只好再次弯下僵硬的腰,捡起毽子,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老奴…… 老奴给五小姐递来。”

姜不吝接过来,像是觉得这游戏格外有趣,又连着往李嬷嬷脚边踢了好几次。李嬷嬷每次都得硬着头皮弯腰,偶有一丝白发的鬓角渗出一滴滴汗珠,晕花了脸上的粉。饶是不喜李嬷嬷,姜月圆看得都替她难堪。

踢了五六十次,姜不吝才停下,冲姜月圆扬了扬下巴:“你也来试试?”

姜月圆摇摇头:“刚醒,没力气。”

“没力气?” 姜不吝撇撇嘴,“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玩。也是,像你这样睡了三年的,哪懂踢毽子的乐趣。” 她说着,突然把毽子往姜月圆面前一踢,“捡起来,不然我就告诉娘你欺负我。”

姜月圆看着她眼里的小算计,斟酌一下,刚要伸手,就听姜不吝 “噗嗤” 笑了:“逗你的!看你吓的。” 她转身对身后的丫鬟说,“我们走,不理她了。”

临走时,她还回头冲姜月圆做了个鬼脸:“胆小鬼!”

姜不吝走后,姜月圆看着地上的毽子,指尖微微动了动。小慧刚要上前收拾,就被李嬷嬷抢先一脚踢飞:“捡捡捡!就知道捡!我让你这个小贱人去捡!”

小慧愣了一下,还是跑去把李嬷嬷踢飞的毽子捡回来了。

李嬷嬷斜睨着小慧,语气尖酸:“这会儿倒显着你这臭丫头了,再勤快也就只配伺候这种……” 话说到一半,她瞥了眼姜月圆,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提高声音冲院外喊:“来福!小宝!过来!”

两个小厮慌忙跑进来,垂手站好。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媳妇的吆喝:“老爷回府喽 —— 各房主子奴才都到府门候着去!”

李嬷嬷和张嬷嬷对视一眼,脸上神情顿时紧张起来,催促小慧、兰儿和顺儿:“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扶六小姐梳洗!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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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脚步匆匆,向着府门口一路小跑。西林苑本就处在侍郎府邸的西北角,离府门最远,姜月圆重新梳洗装扮又耗费了不少时辰,待几人赶到府门前时,那里早已黑压压聚了一群人,皆是垂首肃立,静候着。

小慧紧紧攥着姜月圆微凉的小手,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好不容易才将她送到大夫人柳氏身旁,与姜不吝站到一处。姜不吝眼角余光瞥见姜月圆,嘴角一咧,偷偷做了个俏皮的鬼脸,却被柳氏眼角一扫,当即收敛了神色,乖乖垂手站好。

众人颈间似都绷着一根无形的弦,目光齐刷刷投向远处街角。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翻涌,一队人马的轮廓渐渐清晰 —— 姜景衡身着皂色官服,稳稳骑在高头大马上,腰间玉带在残阳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身后跟着几个挎刀护卫与扛着公文箱的随从,步履铿锵。

姜月圆睫毛轻颤,不由得睁大了眼,定定望着那被簇拥在中间的 “爹爹”。他官帽端正,官服一丝不苟,胸膛宽阔如砥,背脊挺得笔直,走得虎虎生风。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鼻梁高挺,眉宇间自有一股慑人的威仪,只是满脸络腮胡子浓密,遮住了大半面容,瞧不真切。

“恭迎老爷回府!” 管家扯着洪亮的嗓子喊了一声,率先 “噗通” 跪倒在地。

刹那间,众人齐刷刷屈膝跪倒,黑压压一片脑袋低伏在青石板上。姜月圆跟着缓缓屈膝,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姜景衡利落翻身下马,那双玄色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厚重的声响,一下下似敲在人心上。

“都起来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旅途奔波的疲惫,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像一块浸了冰的玉,冷而硬。

众人谢恩起身,柳氏往前挪了半步,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语气温婉如春水:“老爷一路辛苦,妾身已备好了晚膳。”

“嗯。” 姜景衡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如扫过湖面的风,掠过众人。当视线落在久病初愈的姜月圆身上时,那双锐利的眼忽然漾起一丝暖意,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月儿醒了?”

姜月圆心头一紧,连忙扬起嘴角,努力挤出得体的笑容,依着规矩垂首回话:“是,谢爹爹挂心。”

“爹爹!” 一旁的姜不吝早已按捺不住,像只快活的小雀儿,颠颠跑上前一把抱住姜景衡的大腿,脸上满是亲昵与依赖。

“吝儿!” 姜景衡脸上瞬间绽开大大的笑容,伸手便将她捞进怀里,粗粝的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多日不见,竟长高这么多!让爹爹称称看 ——”

他说着,故意用胳膊将姜不吝上下掂了掂,语气夸张地逗她:“哟!沉多了!想必爹爹不在,吝儿没少吃肉!”

姜不吝小嘴一撅,委屈地皱起鼻子:“肉都是娘亲夹给吝儿的,吝儿半点没有偷吃。”

“哈哈哈哈!” 姜景衡朗声大笑,眉眼间的疲惫散去不少,“你个小机灵鬼,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咱们姜府还能饿到你不成!”

柳氏站在一旁,脸上挂着慈和的笑,眼神温柔地望着父女俩亲昵的模样,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笑意。

“只是 ——” 姜景衡话锋一转,故意拖长了调子,捏了捏姜不吝的脸颊取笑,“倘若吝儿吃成水桶腰、大象腿,将来寻不到夫家,爹爹可要发愁喽!”

“我才不要寻夫家!” 姜不吝急忙搂住姜景衡的脖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撒娇,小脸蛋贴在他粗糙的衣襟上,“我要一辈子守着爹爹!”

姜景衡捏捏女儿的小鼻子,又抬眼扫视一周,将迎接的妻妾与家仆都纳入眼底,朗声道:“走!回家去,给你们都带了稀奇宝贝!”

“喔!收礼物喽!” 一个梳着总角的小男孩率先欢呼起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收礼物喽!收礼物喽!” 众人的欢呼声此起彼伏,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热热闹闹地往内院走去。

姜月圆混在人群里,脚步缓缓挪动,目光追随着父亲宽厚的背影。他走在人群中间,被孩子们簇拥着,笑声洪亮。她的睫毛轻轻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父亲呀!父亲!你是我唯一的父亲,可我,不过是你九个孩子里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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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合堂内,几个沉甸甸的木箱敞着口,珠光宝气混着绸缎的柔光在烛火下流转。姜景衡褪去官服换上常袍,往太师椅上一坐,只见他指尖叩着扶手,目光扫过底下或拘谨或期盼的身影,朗声道:“这次出京差事顺遂,带了些新奇物什,你们且各自领去。”

接着柳氏从最上头的箱子里取出一匹湖水蓝的妆花缎,递到身旁的二夫人柳二娘手里。这是她同父异母的庶妹,当年随她一同嫁入姜府,是父亲为巩固柳家在姜府地位的安排。“妹妹素爱清雅,这料子做件褙子正合适。” 柳氏声音平淡,却难掩主母的从容。

柳二娘含笑接了缎面,指尖轻抚过暗纹,知晓自己全靠姐姐体面才在姜府立足,这些年一直谨小慎微。见姜景衡颔首,她柔声道:“多谢姐姐,也谢老爷惦念。”

轮到三姨娘黄妙人时,柳氏挑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上的珍珠轻轻晃动。这位姨娘是姜景衡幼年时便结识的,两人曾情投意合,却因她商人出身遭老太爷嫌弃,迟了些才入府。“姨娘爱唱曲儿,这步摇配水袖定好看。” 柳氏语气平和。

黄妙人起身福了福,鬓边那支姜景衡送的定情银钗已戴了十数年。她声音柔软却藏着倔强:“谢老爷恩典,谢大夫人。” 当年姜景衡为娶她曾与老太爷抗争,这份情她一直记在心里。

轮到子女们时,姜景衡亲自接过礼盒。

大少爷姜承砚,年十六,生母是府里未入册的旧丫鬟谢氏(前些年不幸身故)。他沉默寡言,总垂着眼帘。姜景衡递过一把牛角弓:“练练骑射也好强身。” 他低声谢过,接过弓立在一旁,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二少爷姜承明,年十四,是柳氏嫡子,身姿挺拔,沉静中藏着少年锐气。虽埋首书卷,心里却总惦记着骑马驰骋的畅快。姜景衡递过一套湘妃竹文房四宝:“江南名师监制的,配你平日习字正好。”姜承明恭敬接过,朗声谢恩,指尖无意识摩挲砚台 ,瞥了一眼大少爷放在一边的牛角弓,而后目光扫过父亲箭囊时,多停留了半瞬,脸色沉了沉。

三少爷姜承安,年十一,是柳二娘所生,尽管常被母亲教导不争不抢,此刻却目露精光,满怀期待着自己的礼物。姜景衡从箱角翻出一个平安锁,黄铜打造,上面刻着简单的 “岁岁平安” 字样,递过去道:“承安,拿着这个,你不必学大哥骑射强身,也不必学二哥舞文弄墨,只合你娘心意平安就好。”姜承安暗自翻个白眼,但撞上生母柳二娘温柔又期许的眼光后,还是谢过父亲,低下头来。柳二娘轻推他站到兄长旁,屈膝福礼。

然后是女儿们。

大小姐姜忻然,年十四,黄妙人所生,及笄将近。眉眼淡画,发间垂几缕碎发。姜景衡递过羊脂玉镯:“配你及笄正好。” 她低谢接过,转身时玉镯轻响,衬得她愈发端庄。

二小姐姜亦可,年十二,柳二娘之女。蜜色肌肤透着健康光泽,灵动中带着股闯劲。姜景衡给银丝软鞭:“练着趁手。” 她接过来在腕间绕了两圈,笑说 “定能练得比大哥的弓法还厉害”,银铃耳坠随动作叮当作响。

三小姐姜昭然,年九岁,与大姐同母,亦是黄妙人所生,圆脸盘配着利落短发,眉梢总挑着股野气。姜景衡递过只鎏金弹弓:“铜胎裹金的,打雀儿准头好。” 她一把夺过攥在手里,拽着丫鬟就要往外冲:“去后院试试新家伙!” 被黄妙人瞪眼按下,嘴里还嘟囔着 “小气”。

四小姐姜叙白,年八岁,已故谢氏所生,梳着双丫髻,眼如含露桃花,精致模样里带着几分疏离。姜景衡展锦盒,里面是串七彩琉璃珠:“日光下能映出彩虹,配你的素色襦裙正好。” 她指尖捏起一颗对着光看,轻声问:“真能映出彩虹?” 见父亲点头,才让丫鬟用丝帕包好捧走,步子轻得像片云。

五小姐姜月圆,年七岁,私生女,未满月生母已去世,如今养在柳氏名下,因久病身形纤细,肤色苍白,柳叶弯眉,眼睛却清亮,薄唇轻抿,在年龄相仿的兄弟姊妹中算是少言的。姜景衡取金步摇:“西域红宝衬你。” 姜月圆含笑接过,“谢谢爹爹。”

六小姐姜不吝,年七岁,柳氏嫡女,杏眼圆亮,笑时露出小虎牙。姜景衡掀匣,里面躺着只通体碧绿的翡翠貔貅:“摸了能招财,往后买糖钱不用愁。” 她一把抱在怀里,翡翠的凉意透过衣襟渗进来,却只顾着举到姜叙白眼前:“四姐你看,比你的珠子亮!”姜叙白幽幽地眼睛转一圈,而后低下了头。

分完礼物,众人往饭厅去。圆桌气派非凡,转盘上的菜肴冒着腾腾热气,姜景衡居中坐定,子女们依序落座。

姜月圆挨着姜不吝坐定,鼻尖萦绕着糖醋排骨的甜香与酱肘子的醇厚,肚里的馋虫早就闹翻了天。她偷偷瞟了眼转盘上油光锃亮的整只烤鸭,喉结飞快地动了动,暗自咽了口口水 —— 大病一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此刻她恨不得能吃掉一头牛,把这三年亏空的力气全补回来。

身旁的姜不吝忽然凑过来小声说:“烤鸭的脆皮最好吃,等下我给你撕个大的。”

姜月圆刚要点头,就听三姨娘黄妙人娇柔的声音道:“老爷您路上可还顺遂?前几日听驿站来报说有雨,担心您淋着。”

姜景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妻妾:“都好,就是夜里赶路凉了些。你们在府里辛苦,尤其玉蘅,我不在时府中事务多亏你照看。” 说着拿起筷子给妻子柳氏夹菜,紧接着给黄妙人夹菜,“妙人也费心了,孩子们的功课没落下吧?”

黄妙人抿唇一笑:“忻然和昭然每日卯时便起来读书,《女诫》已背得大半,算术也跟着先生学了新法子。”

姜景衡边听着“嗯” 了声边给柳二娘柳清沅也夹了菜,随后目光落在姜承砚身上。十六岁的少年正垂着眼扒饭。“承砚,” 姜景衡的声音沉了沉,“我走前让你练的骑射,每日都没间断吧?”

姜承砚手一顿,低声道:“回父亲,每日都练。”

“下月府里要请骑射师傅,你若跟不上,仔细你的皮。” 姜景衡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转而看向二儿子,“承明,你的策论写得如何了?上次让你评的《春秋》,可有新见解?”

二少爷姜承明放下筷子,脊背挺得笔直:“回父亲,已写了三篇策论,先生说尚有可取之处。《春秋》里‘郑伯克段于鄢’一篇,儿子以为……”

他侃侃而谈时,三少爷姜承安悄悄往嘴里塞了块糕点,被柳二娘用眼神制止了。姜景衡瞥见这幕,眉头微蹙:“承安,你年纪也不小了,总惦记着吃?明日起跟着二哥一起晨读,不许再赖床。”

十一岁的姜承安撇撇嘴,暗道『方才还说既不要我学大哥,也不学二哥』面上却只小声应了句 “是”。

姜景衡没察觉他的心思,又道:“说起来,我在南边公干时,偶遇一位姓周的先生,是前朝翰林,通经史子集,还擅算术,我已请他下月来府里授课。”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静了静。黄妙人眼睛一亮:“能得老爷如此看重,想必是位大儒。忻然、昭然,往后可得好好跟着周先生学,莫要辜负了老爷的心意。”

姜忻然放下筷子福了福身:“女儿省得。” 姜昭然则偷偷翻了个白眼,手里的筷子在碗里戳着米饭 —— 又要多一个管着读书的,还不如去后院打雀儿痛快。

姜景衡放下筷子,转头对柳氏吩咐:“玉蘅,交代管家明日起打扫西跨院作私塾。那边院墙有些年头了,该翻新的翻新,该修整的修整。再备些书籍、笔墨纸砚,给承砚兄弟仨,还有忻然、昭然打好桌凳。”

柳氏颔首应道:“是,老爷。稍后我亲自去交代吕管家。”

“私塾的事,辛苦你多盯着,” 姜景衡语气郑重,“事关孩子们读书,值当。”

“我什么时候入私塾呀?” 姜月圆嘴里含着一大块鸭肉,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茫然地问。

闻言,四位大人先是一愣,随即都被逗笑了。

“女孩子家读什么私塾?” 柳清沅笑着打趣。

姜月圆咽下嘴里的肉,眨巴着眼睛反驳:“可我方才听到忻然姐和昭然姐要入私塾,她们不也是女孩子嘛?”

黄妙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黄家铺子多,她俩入私塾,不过是识几个大字,看得懂账目罢了。正经小姐该学的女红,她俩也没落下。你年纪还小,手指不利落,再等两年吧。”

姜月圆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四小姐姜叙白身上 —— 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里,正闪着亮晶晶的光望着自己。她顿时定了定神,语气坚定地说:“我要读书!”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众人齐刷刷将眼光投向一家之主姜景衡。

姜月圆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与决绝:“不仅是我,姜家的小姐都要读书!”

姜父面色阴沉放下筷子,柳氏一记眼刀过来,斥责姜月圆竟如此胆大,在饭桌上挑战父亲威严。

”我可不想读书。“姜不吝嘴里还叼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打圆场,“字儿认得够买糖就行,学那些劳什子干嘛。”

姜亦可附和,“我这年纪,早过了国学启蒙的时机。你们爱读就读,不用算上我。” 她说着抬眼瞟了瞟姜景衡,见他脸色稍缓,便垂下眼帘继续剥虾。

柳氏见丈夫仍沉着脸不发话,索性挺直脊背,声音陡然严厉:“都给我住口!” 她目光扫过一众女儿,“女儿家安分守己,学针黹、习管家才是正行。一个个心比天高,真当姜府的规矩是摆设?”

姜月圆坐得更直了,脊背挺得像株雨后的青竹,声音虽发紧却透着执拗,扬声问对面的姜叙白:“四姐,你想读书吗?”

姜叙白吓得指尖一颤,七彩琉璃珠串从膝头滑落在地,她慌忙去捡,指尖攥着珠子瑟瑟发抖,嘴唇翕动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饭厅里的空气像凝住了,连烛火都忘了跳动。

柳氏正要厉声呵斥,姜景衡忽然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他目光落在姜叙白发抖的手上,声音放缓了些:“小白,别怕,告诉爹爹,你想读书吗?”

姜叙白的脸涨得通红,又慢慢褪成苍白,头埋得快抵到胸口,细若蚊蚋的声音混在菜香里:“我…… 我……” 终究还是没敢说下去。

姜月圆索性豁出去,转头看向柳氏身旁的二少爷:“二哥,你为什么读书?”

姜承明不明所以地挑眉,朗声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

“谢谢二哥。” 姜月圆没等他说完便转头,直直望向姜景衡,眼神亮得惊人,“爹爹,敢问‘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何解?”

姜景衡一怔,这两句诗他自幼便会,此刻被女儿问起,倒生出几分异样。他沉声道:“说的是母亲给远行的孩子缝衣裳,针脚里都是牵挂。”

“我想从书里找找,除了缝衣裳,母亲的爱还藏在哪些地方。” 姜月圆的声音陡然清亮,“不吝妹妹说母亲总把好吃的留着给她,这是不是书里说的‘舐犊情深’?还有爹爹,常说要去公干。我想知道书里有没有说,为何爹爹要常常离开家?为什么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就得离开自己的小家?我还想明白,爹娘为何总盼着我们学好?” 她目光扫过发抖的姜叙白、叼着排骨发愣的姜不吝,还有低头剥虾的姜亦可,“女儿们若是读书,将来哥哥们出门去,我们就能在他们的衣襟上绣上‘平安’,让他们看到字就想起家里;出嫁后给家里写信,就能把婆家的事细细写明白,让您和母亲知道我们过得好不好,不用再为我们牵肠挂肚,也能说说院里的花开了几茬,就像陪在您二老身边一样。”

姜景衡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碗沿的缺口,眼前忽然闪过柳氏深夜为他缝补官服的身影,黄妙人给孩子们抄的药方子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柳二娘捧着账本时茫然的眼神。他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周先生授课时,你们姐妹几个…… 都来听听吧。”

柳氏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错愕。姜景衡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姜月圆发亮的脸上:“但有一条,读了书更要知礼,不可再如此放肆。”

姜月圆立刻福了福身,动作虽稚拙却认真:“女儿记下了!” 对面的姜叙白悄悄抬眼,眼里的光像被点燃的星火,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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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结束,各回别院。丫鬟小慧、兰儿、顺儿伺候着洗漱完毕,姜月圆躺在床上瞪着大眼,了无困意。眼睛看着屋里的陈设,脑子里闪过白天的人物场景。帐顶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浅灰,姜月圆数着绣线的针脚,数了许久眼皮却半点不沉。姜不吝往她碗里堆菜的模样在眼前晃 —— 那孩子的小虎牙咬着下唇时,倒有几分真性情。

不觉间夜已深,小慧过来请示是否熄灯,姜月圆反而坐起身子,“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

小慧听见这话愣了愣,“小姐要说话?” 她把灯芯挑亮些,橘色的光漫过帐沿,“那奴婢搬张凳子守着?”

姜月圆点点头,拢了拢身上的薄被。小慧搬来绣凳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十四岁的姑娘身量刚抽条,穿着半旧的湖蓝比甲,领口磨出的毛边看得真切。

“这院里的人,夜里都歇在哪儿?” 姜月圆随口问。

小慧想了想答道:“兰儿和顺儿去下人房了,她俩轮着明早值早班。来福和小宝那两个小厮在外院下人房,就在院角的耳房,十多个人挤一张大通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李嬷嬷和张嬷嬷住西厢房,赵护卫守着院门的小棚子,夜里打更时会绕着墙根转两圈。”

“你们三个轮流守我房里?”

“嗯。” 小慧指尖绞着比甲的系带,“今日轮到奴婢,明儿换兰儿,后儿是顺儿。她俩年纪小,顺儿才十岁,夜里总睡不安稳,常被院里的竹声吓醒。”

帐外的风又起了,竹叶刮过窗棂像有人轻叩。姜月圆望着帐顶的莲纹,忽然轻声问:“小慧,你是打小就在府里?”

小慧的肩膀僵了僵,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是从嬷嬷们嘴里听的,说我三岁就被牙婆领进府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说是爹娘养不起,把我卖了给弟弟换粮。”

“可还记得他们模样?”

“不记得了。” 小慧摇摇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嬷嬷说我爹娘是乡下种地的,家里还有好几个姊妹兄弟,可我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忽然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暖意,“从来没拥有过,也就谈不上惦记了。”

姜月圆沉默片刻,又问:“来我这儿之前,你在哪个院当差?”

小慧的手指猛地收紧,比甲的系带被绞出褶皱。“伺候二少爷。” 她只答了五个字,垂下的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

“二少爷待下人……” 姜月圆的话没说完,就被小慧打断。

“小姐要不要喝些茶?” 小慧倏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慌乱,“灶上还温着水,奴婢去沏壶新的?”

姜月圆看着她紧绷的后背,忽然明白了什么。“不必了,” 她躺回枕上,“我有些乏了,你也歇着吧。”

小慧如蒙大赦,忙吹灭了桌上的烛,只留下帐边那盏小灯。黑暗里的姜月圆渐渐沉睡。

次日一早,姜月圆早早被叫起,丫鬟伺候着穿衣洗漱,嬷嬷领着去给柳氏请安。一路上李嬷嬷板着脸指点:“步子慢些,肩再沉点,哪有小姐走路像阵风的?” 这样絮絮叨叨到了柳氏的正院——“汀兰院”。

院里静悄悄的,青石板路两侧种着兰草,晨露沾在叶片上闪着光。柳氏临窗而坐,窗边的青瓷瓶插着两枝新折的玉兰。姜月圆依着规矩福身:“给母亲请安。” 柳氏抬眼,目光在她发髻上停了瞬,淡淡道:“起来吧,坐下用些点心。” 桌上摆着杏仁酪,热气袅袅缠着晨光,混着院里的兰香漫开来。

姜府的早饭向来以 “各院自便” 为主。姜月圆如今养在柳氏膝下,便和二少爷姜承明、六小姐姜不吝一同在汀兰院陪柳氏用餐。姜不吝性子活泼,对上姜月圆这位同龄姐妹,倒也欣喜。小辈们请安之后,各自落座。

姜不吝捧着碗杏仁酪,勺子在碗里搅出圈圈涟漪,忽然凑到姜月圆耳边:“姐姐,昨儿你胆子真大,爹爹脸都黑了。”

“食不言。” 柳氏放下象牙筷,目光越过姜承明肩头,落在姜月圆脸上,“昨儿饭桌上的事,需得说清楚。”

姜月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女儿……”

“先听我说。” 柳氏玉镯在腕间轻响,“你父亲允你们去私塾,是念着你们有心向学。但姜家的规矩不能破,当众直言冲撞长辈,终究不妥。”

姜不吝偷偷抬眼,见柳氏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就被姜承明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脚背,忙低下头抠帕子。

“往后有想法,先跟我说。” 柳氏拿起筷子夹块芙蓉糕放在姜月圆碗里,糖霜簌簌落下,“我替你掂量着,合适了再禀你父亲。这般冒失,传出去总像没规矩似的。”

她用银签剖开鸽蛋,语气缓了些:“府里的家法虽在,却也盼着用不上。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懂分寸。”

姜承明握着茶杯的手指松了松,他知道母亲是在教妹妹圆融,这话听着轻,分量却不轻。

“母亲的话,女儿记下了。”姜月圆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清晰入耳。

柳氏脸色缓和些,夹块松仁糕给姜不吝:“快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姜不吝咬着糕点,偷偷瞟向姜月圆,见她低头扒着白粥,鬓角碎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粥碗里,漾开层淡淡的金。

忽听 “哎呦 ——” 一声,姜不吝捂着嘴,从唇间吐出个硬物。她摊开手心一看,竟是颗带着血丝的门牙,顿时愣了。

柳氏忙命人取来块素布,将牙齿仔细包好,递给丫鬟:“拿去埋在小姐床底,好让新牙长得齐整。” 丫鬟应声退下,姜不吝漱了口,重新拿起筷子,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偶尔开口说话时,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缺了颗门牙的嘴上,漏风的模样格外滑稽。

一旁的姜月圆瞧得真切,忍不住 “噗嗤” 笑出声来。姜承明也别过脸,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笑。

姜不吝被两人看得脸颊涨得通红,“哇” 地一声向柳氏哭喊:“娘亲,他们笑话我!”

柳氏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满是宠溺:“吝儿不怕,过些日子就长新牙了,比现在的还要齐整。”

姜不吝却不依,气鼓鼓地瞪着姜月圆,“啪” 地把筷子一甩:“哼,我不吃了!”

姜承明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妹妹炸毛的发髻:“好了,是哥哥不对,我们不笑了,你快吃吧,不然早饭该凉了。”

姜月圆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六妹快吃吧,我不笑了。”

姜不吝瞧两人神色诚恳,这才悻悻地重新拿起筷子,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粥。

谁知这时,姜月圆忽然 “咯噔” 一声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她用手一摸嘴角,竟也摸下一颗门牙来。

姜不吝顿时来了精神,指着她的嘴嚷嚷:“掉牙喽!掉牙喽!姜月圆掉牙了喽!” 说着还想咧嘴做个鬼脸,刚扬起嘴角又慌忙捂住嘴,生怕自己漏风的模样被看得更清。

姜月圆神情自若地反击:“你不也一样?”

哪知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在姜不吝眼里,更是觉得好笑,拍着桌子大笑:“哈哈哈哈,你还笑我!你还说话!装模作样的,更好笑!”

姜月圆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也故意学着她的样子,指着她笑:“略略略,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

姜不吝听不懂什么意思,也不想懂,只顾着指着姜月圆的嘴巴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月圆心里无奈,面上却不想输,也跟着指着她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姜承明见状,摇着头无语地起身走了。柳氏看着两人闹作一团,嘴角噙着笑意,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这姐妹二人当真有缘,生日相差不过一个月,若不是姜月圆早产,两人生辰兴许差不了几天。如今掉牙竟也在同一天。瞧着姜月圆这孩子,性子本分,倒有几分像柳二娘小时候。日后女儿长大了谈婚论嫁,倒也可效仿柳氏姐妹,让她们二女共嫁一夫,姊妹俩互相有个照应,也是件美事。

姜月圆此时自是不知柳氏盘算。只一门心思和姜不吝玩得火热。

此时黄妙人的院里也很热闹。姜忻然正就着晨光描红,姜昭然则扒拉着碗里的肉包,黄妙人时不时敲敲她的手:“慢点吃,仔细噎着。” 鎏金弹弓被她随手放在桌角,晨光在上面晃出细碎的光。

谢氏的旧院却透着几分清冷。乳娘端上简单的豆浆油条,姜承砚默默喝着豆浆,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姜叙白捏着油条,眼神飘向窗外 —— 那里曾有谢氏亲手栽种的蔷薇,如今只剩半堵斑驳的空墙。

饭后,姜月圆和姜不吝在正院玩了一阵踢毽子,姜月圆渐觉无聊,便提议到别处逛逛。姜不吝眼珠一转,神秘兮兮地说:“我倒是知道一处好玩的地方,就不知你敢不敢跟我同去!”

姜月圆挑眉,不服气道:“我有什么不敢的!”

姜不吝狡黠一笑,转头对身后的丫鬟拉下脸告诫:“不许跟着!” 随后拉起姜月圆的手就跑。两人专走小道,七拐八绕,穿过十几道小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处雅致的花园水榭映入眼帘。

水榭临着一汪碧绿的湖水,岸边垂柳依依,枝条如丝绦般垂入水中,荡起圈圈涟漪。榭中设有石桌石凳,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周围种满了各色花卉,红的、粉的、紫的,竞相绽放,引得蜂蝶飞舞。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喏!这里好玩吧!” 姜不吝邀功似的笑着,随即又压低声音提醒,“回去可不要乱说,父亲母亲不让来这里玩。”

将至午时,姜不吝又带姜月圆悄悄回到母亲的汀兰院。不多久管家来报,柳氏让各院主子到正院共进午饭。姜父平日在衙署办公便在官署食堂用膳。府上妻妾子女们聚在一起用午饭。

圆桌转盘上的菜肴冒着热气,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清蒸鱼的鲜气在席间弥漫。柳氏给姜不吝夹了块去骨的鱼肉,又看向众人道:“周先生后日便要到府里了,我已让管家把东跨院的书房收拾出来当私塾,你们趁这两日抽空把常用的笔墨纸砚、书本册子都归置好,让丫鬟送到书房去。”

姜承明放下筷子,拱手应道:“母亲放心,儿子这就回去整理。” 他昨日刚收到新做的砚台,正想在先生面前露一手。

黄妙人笑着接口:“忻然和昭然的书箧早就备妥了,昨儿还在念叨要给先生留个好印象呢。” 姜忻然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轻抚着袖口的绣花;姜昭然则噘了噘嘴,显然更惦记着桌角的蜜饯。

姜承安扒着碗里的米饭,含糊道:“我也得去?” 柳二娘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他便没再言语,只是扒饭的速度慢了些。

姜月圆小口喝着汤,听着众人应答,心里琢磨着自己那几本薄薄的启蒙册子够不够用。姜不吝却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才不去呢,反正娘亲说我年纪小。” 话刚说完,就被柳氏瞪了一眼,连忙缩回脖子,乖乖扒起饭来。

柳氏又看向谢氏旧院的方向,对姜承砚和姜叙白道:“你们的书具若是缺什么,尽管跟管家说,别委屈了自己。” 姜承砚低声应了句 “谢母亲”,姜叙白则捏着筷子,轻轻点了点头。

席间的气氛因这桩事添了几分忙碌的意味,众人说着话,手里的筷子却没停,转盘缓缓转动,将各家的心思都藏在了蒸腾的菜香里。

几日过去,天愈发地冷,喝腊八粥那天早晨,窗外飘着鹅毛大雪。姜不吝一日也闲不住,拉着姜淮伊堆雪人,打雪仗。半天下来,姜淮伊直觉浑身发热,下午又十分地冷,晚上便发起烧来。梧桐、木棉两个轮流伺候。次日早上,齐妈看情况不妙,一边命国槐报与大夫人,一边跑去找吕管家请大夫。

大夫来了,躺在床上的姜淮伊歪头一瞥,哟,这不熟人嘛!

欧阳雄生于医药世家,从小跟着父亲在医馆,耳濡目染学了不少治病救人的方法。不同于父辈们行医济世,欧阳雄苦读十载,考取了功名,为官府跑腿效命。因此接待了不少官家病人。只是从三岁开始一病不起,病了三年有余,忽又一朝转醒的,别处没有,只刑部右侍郎府一例。

姜淮伊由他号脉诊断,瞧他生得人高马大,心思却细腻,掖被角这样的细节,他这样一名古代男子竟然注意到了。“谢谢欧阳大夫。”

“这是卑职分内之事,小姐不必客气。”欧阳雄一边回答,一边起身去旁边桌子上开药放。

国槐领了药房,出门抓药,梧桐也跑去后厨知会他们准备好药罐。木棉则是把姜淮伊昨天穿的衣服拿去清洗。一时间屋内只剩医患二人。

欧阳雄收好随身物品便要告辞,姜淮伊忙喊他,“大雄你先别走!”

“大雄?”欧阳雄疑惑地回头,“小姐是叫卑职吗?”

“啊,对呀,欧阳雄大夫,简称大雄,嘻嘻~”姜淮伊试图蒙混过去,其实是哆唻a梦的好朋友,大雄。不过,说了他也听不懂。

“呵呵~”欧阳雄颇感新奇,便乐呵呵接受了这个名字,“五小姐还有何事?”

“大雄,你说我爹当的这个右侍郎,官职大吗?大的话,有多大?”姜淮伊问道,一天中除了午饭时间能见到他,其余时间不知他在干什么。问下人,都说忙,具体忙什么都说不上来。

欧阳雄笑道,“反正比卑职大多了。”

“母亲家里也是做官的吗?”姜淮伊又问。

“确是如此。”欧阳雄老实回答。

“那,是爹爹的官大,还是我母亲家里官大?”

“这……”欧阳雄犹豫一下道,“目前,是岳父大人官职更大,不过,侍郎大人做事用心,治下严厉,来日定能一展抱负!”

“承你吉言!”姜淮伊只盼望爹爹能早些出头,这样也能跟着沾沾光。像如今,处处低姜不吝一等,真不痛快!

姜淮伊还想再打听些八卦消息,可欧阳雄听到梧桐脚步声越走越近,急忙往外退,生怕惹出什么闲话,只好作罢。

却说平日里陪姜不吝疯玩没什么感觉,这下生病了,更觉屋里静悄悄的,无聊至极。也不是没人,梧桐、木棉都在附近,可齐妈也在,连和丫鬟唠嗑的念头都得打消,否则齐妈又要责骂他们偷懒。

总算靠着从姜不吝那里赢来玩意儿过了一上午。谁知,中午齐妈又让厨房单独做了午膳送来,说是已经请示过老爷夫人了。

姜淮伊匆匆吃了两口,便要服药睡觉。——只盼着睡一觉赶快好起来,就能找姜不吝玩儿了。

说曹操,曹操到。刚喝完药,姜不吝就一个箭步冲进来:“姜淮伊,爹爹、娘亲马上来看你!”

姜淮伊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是十分惊喜,“呃,我知道了。”

“姐姐~”姜不吝忽然凑过来甜甜地叫一声。

姜淮伊一愣,不敢轻易应她这一声姐姐,“干嘛?!”

“好姐姐~”姜不吝挽住她撒娇,“我的好姐姐,一会儿爹爹来了,你可要帮我讲两句好话~”

“怎么?你惹爹生气了?”

“还不是下人们口无遮拦,说是我拉着你推雪人,害你生病——”姜不吝愤愤不平道,转眼又装出一副可怜相:“爹爹恐怕是要找我算账了……”

姜淮伊撇嘴一笑,趁机要了她好几样宝贝,才勉为其难答应替她求情。

不一会儿,姜尚敬和妊嫄双双入内,屋内的下人们个个如临大敌,屏住呼吸,僵住身子,动也不敢动。

姜不吝罕见地躲在妊嫄身后,离姜尚敬远远的。

姜尚敬先是对姜淮伊虚寒问短了一番,又训斥下人一顿,责怪他们没看护好主子,还说要罚他们。

姜淮伊一听话头不对,马上求情,“爹爹,不干他们的事,是我自己不好,不怪他们!”

没想到姜尚敬话锋一转,又要怪姜不吝,“爹爹听说,是吝儿非要拉着你,堆雪人、打雪仗?”

姜不吝一听,吓得紧紧抱着妊嫄,瑟瑟发抖。

妊嫄好看的眉头微皱,似乎在想如何为女儿开脱。

姜淮伊摇摇头,“爹爹,不怪她。雪景实在太美了,我便贪心多玩了一会儿。没错,是不吝喊我堆雪人、打雪仗,但也是我欣然同意了的。倘若我主意坚定,她断不能硬拉我去。错只错在,我身子弱,不吝玩儿了半天没事,我却病倒了。”

闻言,妊嫄松了口气,对姜淮伊露出友善的微笑。

姜尚敬却若有所思,长叹一声,拉起女儿的手安慰,“伊儿,莫要自怨。只是,你与吝儿不同,她足月出生,而你是早产儿,身体底子比不上她,日后可千万注意!”

“知道了,爹爹。”姜淮伊乖乖点头。

一旁的姜不吝在妊嫄怀里小声问,“娘亲——什么是早产儿呀?”

妊嫄与姜尚敬对望一眼,笑答,“早产儿的意思是,在娘胎里住不到十个月就着急出来了。”

“那我在娘亲肚子里住够十个月了吗?”

“够了,你住了十月有余呢~想必是因为娘亲的肚子太舒服,你舍不得出来呢!”

“对,我最喜欢娘亲的肚子了!嘻嘻!”姜不吝说着就用手去摸妊嫄的肚子,被姜尚敬一个眼神给止住,悻悻然收回手,抬头向母亲求助。

妊嫄耐心向女儿解释,“吝儿,从今日起你要记住,和伊儿玩耍,不能超过半个时辰。”

“可是,我玩得高兴的时候,经常是转眼间就白天变黑夜,哪里知道什么时辰?”

“我会让丫鬟们提醒你。不尽兴的话,就每玩半个时辰便要歇上一刻钟,方可继续玩。知道了吗?”

“知道了,娘亲。”姜不吝应下。

姜尚敬终于对姜不吝露出笑脸,“知道了就出去玩儿吧。姐姐需要静养。”

“爹爹不生吝儿的气了?”姜不吝试探问道。

“不气了。去吧!”姜尚敬笑道。

“耶!”姜不吝一声欢呼,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一阵困意袭来,姜淮伊只觉眼睛酸涩,伸出双手揉眼睛。

妊嫄柔声道,“伊儿困了?想睡觉吗?”

“嗯~”姜淮伊点点头,可能大雄开的药里有安眠成分。

“睡吧!爹爹在呢!”姜尚敬哄道。

姜淮伊乖乖闭眼,不一会儿便昏昏欲睡。

朦胧间,耳边忽然传来私语,仿佛是父亲的声音。不由留了意,只听姜尚敬低声道,“嫄嫄,我一早跟你说过,我与伊儿娘亲之前素未谋面。我当时身在淮安办案,你派人送来口信,说怀了身孕,被当地知县得知,他便以庆祝为由宴请歌舞。其中一名舞女,似是外族人,我不由多看几眼,却被知县会错意。趁我醉酒,把她送入我房。待我次日清醒,木已成舟。后来得知她是被卖过来的,身不由己,又因异族人身份,受了许多磨难。我看她实在可怜,又怀了我的骨肉,才对她多加照料。饶是如此,伊儿还是早产了,她也不幸离世。你又何苦多心?我将伊儿抱与你养,一方面是妻妾中以你为尊,另一方面,也恰好能和吝儿做个伴,似你与语萱这般也不失为一桩好事。谁知竟惹你不快——”

“先前是妾身错怪老爷了……”妊嫄低语认错,又道:“如今伊儿与吝儿姐妹情深,我自然对她更加上心,将她视为己出。”

“还有一事,伊儿生母端地非我族类。所幸伊儿像我多些,但从外貌上看不去异族血统。但此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妾身明白。伊儿的身世,老爷不必过虑,府上无人知晓,更不会传将出去。”

“府中上下惧是夫人打点,样样兼备,事事周全,夫人辛苦了!能得夫人如此贤妻,姜某不胜感激。”

“老爷折煞妾身了~”

接着便是二人浓情蜜意的言语,姜淮伊忙在心中默念九九乘法表,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大雄开的药很快见效,姜淮伊身体一好,便又和姜不吝玩到一处去。妊嫄乐见姐妹和睦,遂听之任之。

这天晚上姜淮伊才吃过饭,趁齐妈没在找梧桐说闲话,问她年岁、籍贯、家庭情况……梧桐一一告知,但因两三岁便被卖到姜府,尚未记事,所说皆是年长者传下来的。“我今年十四岁,腊月生,具体日子不清楚了。父母乃是外地人士,逃难至此,养不起才将我买给大户人家,只为有口饭吃。这十余年过去,家人早断了音讯,只盼爹娘安康,不管他们流落何方……”

忽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姜不吝的呼喊,“姜淮伊!姜淮伊!“

梧桐原是坐着与小姐回话,松散又不合规矩,只因小姐仁厚,便在无人时放纵一下。这时听得六小姐的声音,忙起身到门口迎接行礼。

这姜不吝一心只想找姜淮伊说话,对门口的丫鬟并不留心。“姜淮伊,快!叫上你的护卫,跟我走!”说着拉起姜淮伊就往外跑。

“哎?姜不吝,你要干嘛?!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姜淮伊嚷嚷着被她拉出门外。

正巧门口铁柱蹲在墙边,姜不吝过去一脚踢他背上,“你!起来——”

“谁?!”铁柱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六小姐。

“快,跟我走!”

铁柱眼神询问姜淮伊,见到后者颔首,便跟着两人一同小跑出去。

穿过花园,竹林,三人来到一处院子。黑暗中瞧去,这院子甚是陌生,竟未曾来过。

三人来到门口,抬头望去,只见门头上写着“明理堂”三个大字,瞧这模样,似乎是府内专用来教学的私塾。

环顾四周,不是湖水、假山,就是树林、菜地,倒是一处读书学习的好地方。

姜不吝轻手轻脚推开大门,此时天色黑暗,学堂内并无烛火照明。门外的灯火照进来,地上投映出三人倒影。

目光适应了昏暗环境,姜淮伊大概看出学堂内部构造:明理堂里外共三间屋子,中间几根柱子和屏风隔开。正面墙上挂书画,黑暗中瞧不清楚,书画前摆了一套长桌长凳,推断是先生教书的地方。厅下两排桌凳,高度比先生的低了些,正好适合孩童就坐。左手边屋子里靠墙摆了一周书架,书架中间摆四张方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书籍笔墨,像是平日先生备课、批阅的地方。右手边是迎宾区,太师椅、茶具显得高档许多。

“这黑灯瞎火的——”铁柱在后边小声嘀咕,“我道是家里进了贼,没成想是有人要做小贼——”

“哎呦!”他话未说完便被姜不吝瞅准膝盖猛踹一脚,骂道,“狗奴才,恁地多嘴!”

铁柱身强力壮,这一脚虽用了力,却还受得起,而且从小被打骂惯了,因此便噤声不言。

黑夜中姜淮伊不由皱起了眉头:古代社会“打骂’如家常便饭,与等级制度相对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这里一点都不夸张。君要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父叫子亡,子不亡则为不孝。类比下去,夫对妻,主对仆俱是如此。姜淮伊曾试图劝说,后来发现,这种思想根深蒂固……可铁柱毕竟是西林苑的看护,这姜不吝说打就打,惹得姜淮伊心中不快。

姜不吝率先走到先生办公区,绕着书架走一圈,又抬头去瞅房梁,忽莞尔一笑,冲铁柱招手,“喂!狗奴才,过来把我俩举到房梁上。”

“人家有名字,叫铁柱!”姜淮伊说道,语气僵硬。

姜不吝一门心思放在房梁上,不曾注意姜淮伊表情。倒是铁柱对姜淮伊笑着摇头,似乎没把姜不吝的无理对待放在心上。

“愣着干嘛?快点!叫你呢!快来!”姜不吝连声催促。

铁柱抓住姜不吝后衣领,轻轻一提,便把她举起,放到房梁上。然后又俯身把姜淮伊抱上去,两个女孩紧挨着趴在房梁上。铁柱仰头问她俩,“小姐们可还有吩咐?”

姜不吝瞅一眼外边,看没人过来稍稍安心,俯视铁柱道,“铁柱,你先回西林苑,有人问起,就说五小姐已睡下。约莫过半个时辰便到堂外望一回。若明理党内灯火通明,便回西林苑再呆半个时辰,再探。如此往复。若明理堂内灯火全熄,确定堂内无人便接我俩下来。可听明白了?”

“小的明白。”铁柱躬身领命。

“去吧!”姜不吝朝他挥手,看他身影离去,便在房梁上蠕动,调整头的方向,目光对着学堂正中间方向。

姜淮伊终于有机会问她,“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姜不吝神秘兮兮地对她耳语,“嘘——小点声!爹爹随时会来。”

姜淮伊不解,“爹爹大晚上来学堂做什么?”

“爹爹今晚要抽查功课。”姜不吝小声道。

姜淮伊倒是听过兄姐们要上学,只不知在哪里,“我们为何要藏身房梁之上偷看?不能大大方方地——”

“嘘——来了,来了!有人往这里来了。”姜不吝伸手捂住姜淮伊的嘴。

一时间室内寂静,两人呼吸声此起彼伏。

姜淮伊还想问什么,嘴巴却被姜不吝紧紧捂住。后者趴在她耳朵边低语,“爹爹抽查功课向来不许闲人旁观。饶是娘亲她们,也不准打探。否则,我又何需躲在房梁上受苦?”

“吱呀”一声,门被人推开。一群人鱼贯而入。姜尚敬为首,身旁跟一随从,腰戴兵刃,神态威严。紧接着是一读书人模样的老者。姜胜、姜成、姜炜、姜宁、姜妍在后头跟着。

姜尚敬往太师椅上一坐,随从侧立。从房梁上望去,姜尚敬面部表情清晰可见。老者于侧首端坐。既然是查功课,老者自然是教书先生。姜家子弟垂首立于对面,只能瞧见背影。随从自进来后目光早巡视一周。姜不吝、姜淮伊紧紧屏住呼吸。待他与姜尚敬对视一眼,垂下目光后终于放松下来。

只见先生白发苍苍,然精神矍铄,有几分仙风道骨。姜淮伊不由升起敬佩之情。目光扫到他的手上,心中忽然一紧。他手中紧紧握住一把戒尺——名字是戒“尺”,实际是一块板子,正常男子手掌那么宽,半米长,像是檀木制成,颇厚重。

姜尚敬身旁桌上摆着一摞纸张,他细细翻阅,神色凝重。其余无人敢有半点动静。

真是令人窒息的气氛。姜淮伊全身紧张地缩在一起。

“姜胜!”一声喝令,吓得全屋人浑身一震。

姜胜闻声跪倒在地,等候父亲训斥。

姜尚敬陡然把手中那摞纸扔到他面前地上,气道,“不肖之子,顽劣至极!先生吩咐每人练笔一张,一众兄妹中只不见你的笔迹。说!你可曾认真落实?!”

姜胜先磕两个头,回道,“父亲,孩儿每日刻苦练习,不曾偷懒,请父亲明鉴。”

姜尚敬皱眉道,“为何不见你的字迹?”

“回父亲,前两日孩儿想对比早年笔迹,看是否进步,便将今日新写的拿回自屋了。”

姜尚敬吩咐随从,“着人速取。”

“是。”随从领命到门口一挥手,不远处小厮上前听令。交代完毕遂转身回屋,眼神再次扫视一周,在房梁多停留了两秒。

姜不吝、姜淮伊正屏气凝神看姜成背书,全然无意。特别是姜不吝,为同胞哥哥捏了一把汗,只恐他背错一字,被爹爹惩罚,因此全神贯注于姜成。

好在姜成熟记于心,父亲在上虽紧张,但也算顺利背完。

姜不吝缓缓呼出一口气,放松不少。

只是轮到姜炜时,他的嘴巴便不太伶俐了。磕磕绊绊、磕磕绊绊背到一半,又急又怕,呼吸愈发粗重起来,脑子里的文章愈发凌乱。姜淮伊虽未读过全文,但也听出他两三句话来回倒腾,且疑似有错。

姜尚敬眉头紧皱,拧成一块大疙瘩,想是心中烦忧不已。

“党恶为非,曰……曰朋奸;尽财……赌……赌博,曰孤注。徒了事,曰……但求塞责。戒……戒明察,曰不可苛求。方命是……方命是……方命是……方命是——”背到这里姜炜脑子已完全空白,再无一字能背。

先生恨铁不成钢,替他背出下一句,“方命是,逆人之言,执拗是执己之性。唉~三公子,此篇文章已背十日,奈何记不住呢?”

“哼!”姜尚敬冷哼一声道,“必是不肯用心!”

姜炜扑通一声跪下求饶,“爹爹休恼,孩儿愚钝,日后定当刻苦背诵,早日背完全篇!求爹爹宽恕,求爹爹宽恕!”

姜尚敬神色冷酷,丝毫不为所动,只问先生道,“请先生处罚。”

先生摇头叹气道,“三公子,规定五日内背完,老朽已宽限你多日,然……”

姜炜急得哭出声道,“先生,弟子愚钝,实背不住。”

“惩戒你十下手板,望你多长记性。”先生说罢待要起身,却被姜尚敬制止,“先生请坐,不敢再劳先生。锦华——”

随从名唤黄锦华,忙听令上前,从先生手中接过戒尺,走到姜炜面前,先俯身抱拳,“三公子,得罪了。”

姜炜见是年轻力壮的随从代先生施戒,心中百般不愿,毕竟先生年迈,打人力气小,没那么疼。因此眼泪婆娑地望着姜尚敬道,“爹爹,孩儿愿领先生教诲。”

“恶童胡闹,不知体恤先生!再多打十板!”姜尚敬气道。

“爹爹!”姜炜喊。

“若再狡辩,再多十板!”

姜炜再不敢多言,颤抖着将双手伸出,手掌向上,咬牙领罚。

黄锦华立于姜炜左侧,右手握戒尺,调整好姿势,抡起胳膊,将戒尺高高扬起,“咻——”戒尺与空气摩擦发出细声,而后重重落下——

“啪!”一声响贯屋内,姜淮伊顿感姜不吝身子一颤。——怪不得她那么害怕爹爹。

“一!”姜炜大声忍住疼痛,大声报数。——这是规矩,被惩戒者自己报数,表示甘愿领此惩罚。若不吭声,便重新打下,直到大声报数为止。

黄锦华打完待姜炜报数后,再次挥臂。“啪!”这一下,只重不轻。

姜炜只觉手心热辣辣地疼,大喊“二!”

黄锦华停顿一下,接着第三次挥臂。“啪!”戒尺从他手上滑开,留下红红一道印子。

“三!”姜炜痛苦喊出声,手指不由蜷起,摸向掌心,似乎想把疼痛驱散。

黄锦华抱拳鞠躬道,“请三少爷将手掌展平。”

姜炜恨恨瞪他一眼,眼中满是怨怼。

黄锦华不以为意,面上更是丝毫不动声色,待他将手章伸平,戒尺“咻”地落下。

“啪!——”这一下听起来更重!

姜淮伊心不由揪起来,这随从力道一下比一下大,只怕这姜炜坚持不了二十下。

姜炜只觉手心麻痒难耐,开始肿胀起来,眼中恨意更重,对他喊道:“四!”

黄锦华满意地听着男孩比平日厚重的声音,又抡起胳膊挥下戒尺。

“啪!”戒尺将手掌心的红印加深。

“五!”姜炜声音中哭腔渐浓。

黄锦华听出来,便故意多等他几秒。姜炜不想在随从面前丢了面子,便逞强深呼吸几口,将疼痛忍下,手直直伸出。

板起的瞬间,姜炜跟着身体一缩,双眼紧闭,“啪!”又睁开,手上果然又是一重击。

手似乎没有直觉了。“六!”报数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

再次大口吸气,姜炜调整一阵,才将心跳复位。

“啪!”手心像针刺一般地痛。只见双掌通红,掌心处更是红得发紫,因每板落下力道都集中在那里。

“……七——”

报数声虚了,没了先前的恨意,只有疼痛。

"请三公子将手抬高。"黄锦华施礼。

姜炜想摸一摸手心,检验它是否健在,再打下去怕不是要将手给打残了。

“爹爹……”

姜尚敬冷脸看向别处,对姜炜的呼唤充耳不闻。老先生也缓缓将头转向别处,似是不忍看学生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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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仙穹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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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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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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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少年战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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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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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凡女重生归旧院,姜家子女暗争宠》最新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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