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修德住持比预计的时间早来了半个月，这预示着空空道长也要提前离开佛光寺，去往金光城。

修德住持主持一到佛光寺，为之已站在寺院门口等了大半日，见得修德住持立马上前道：“主持，道长要离开了，您劝劝道长吧。”

修德住持摇摇头，划动手中佛珠，半晌无言。

为之扯了扯修德主持的衣袖，焦急道：“主持，主持，您去劝劝空空道长吧。”

修德住持念道：“阿弥陀佛，为之，世间之事，不可强求。”

在为之小和尚万般哀求下，修德主持依然没有挽留空空道长，回到佛光寺之后既没有像从前一样唤空空道长一同下棋，也没有请空空道长去禅房中促膝长谈，谈论些未来打算或者如今想法之类的，面色将只是一如既往的祥和，似乎天塌下来他的面容都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直到空空道长走的那日，修德主持才终于与空空道长见了面，天色昏暗，模糊他脸上的神情。

空空道长对上修德主持的视线，恭恭敬敬礼道：“多谢主持这三年的照顾。”

良久，修德主持长长叹出一口气，带着些无奈，又像是在其意料之中。修德主持从衣袖夹层中翻找出半块玉佩交给空空道长，道：“已知何去，遵照本心。”

空空道长看见玉佩一愣，叹笑着手下玉佩，对修德主持又一礼，这一礼比先前一礼要来得更加严肃沉重。

金光城是天子脚下的土地，地方官员们为了讨好皇帝硬生生将这座城的表象装得华丽，皇帝微服私访时还大赞那些官员都是大才。

装得皇城美一日，苦得百姓饿十年。

“听说了吗，皇宫里闹鬼。”掌柜对身边的店小二说道。

“闹鬼？”店小二惊叫道，这一叫将将好让店里的客人都给听见了，店小二知道自己犯了错羞愧地低下头去。

“没请道士去捉鬼吗？”一位客人问道。

邻座的一位大爷坐姿的客人道：“肯定是请了的，但是我琢磨着，道长道行浅了。”

在座有不服者回道：“不不不，能被请去宫里头做法的都是高道行的。”

那大爷坐姿的客人将用好的牙签叼在嘴巴里，痞气十足，道：“谁说没有混进去骗钱的呢，我家祖母就被骗过。”

金光城是天子脚下的城，繁华热闹都是响当当的，但街上那些玩意稀奇事物如今也早就不是什么稀罕的，客人们双眼冒着渴望的光芒都想听听皇城里边妖怪作乱的故事。

只要是自家不乱，乱哪都是饭后消遣的好故事。

“掌柜你说说呗，这皇宫里到底是闹的哪家的鬼？”

“我妹妹前些年不是去宫里当宫女了吗？是她托人代笔又花了不少银两托了关系才把信带给我的，我找了隔壁桌的道长帮我念了信中内容才知啊这宫里头闹鬼，道士去了也没有用。”说到念信的道长，掌柜转头用下巴指了指最里边桌坐的一位白袍道人。

“肯定是那道士的问题，这天下没有驱除不了的鬼，只有滥竽充数的道士，估计是请了假道士。”先发出质疑的客人不屑道。

“也许是那鬼不是普通的鬼，生前受了天大的冤屈，所以死后成了妖法通天的厉鬼，勾人索命呢。”

“那也一定有比这厉鬼更厉害的会仙法的仙人才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是一物降一物。”

空空道长听他们议论纷纷，拿起酒杯小酌一口，抿嘴一笑，摇头三连。

“这位道长你坐在一旁光听不说可不厚道，论鬼神你们这些修行道人最在行了。”离空空道长最近的一位客人冲角落的白袍道长喊道。

角落桌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刚到金光城的空空道长。空空道长不缓不慢喝完杯中酒，答道：“世间本无鬼，亏心事做多了就容易养出心鬼，本道劝你们不要妄议，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循环，善有善报，恶有恶终。”

话落空空道长衣袖一挥翩然离去，一尘不染。

次日，空空道长正一边想着自己所剩不多的盘缠要怎么花，一边寻找着为心鬼所困之人，想着能不能遇上个富贵人家，又正好被妖魔鬼怪困扰，此刻他挺身而出，化去他人心鬼之劫，顺便为自己挣点银子花花，不然他就要被客栈扫地出门了。

巧的是还真让空空道长给遇见了为心鬼所困之人，只是那人身穿下人服饰，衣服上的补丁叠了好几层，裤子褪成灰白色，膝盖处的破口透出里面皮包骨的腿。那人跑过来“咚”一声跪在道长面前，话没出口，泪水成河。

“何事？”空空道长问道，嗓音清冷。

只需一眼，空空道长就知这类人无非是家中有人患病而无钱医治，只得把希望寄托在神明和修道之人身上。

又怎么可知，请道士驱邪不如多买一副药活得长久。世上这类人数不胜数，空空道长见了太多，无奈，他也并非神明，会什么仙法咒语，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救普罗大众。

“道长……求求你救救我媳妇吧……她为了给我家传宗接代，本来身体就不好，生孩子就是往鬼门关走一趟，阎王发善心放她回来了，可是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道长啊道长，我知道你们修行之人上通神明下通鬼怪，请道长帮我跟阎王说说好话，放我媳妇一命吧，道长，道长。”

那人一开口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一颗接着一颗散落一地。

“本道帮不了你。”空空道长毫不犹豫回绝道。

空空道长欲走，那人立马爬上前去抱住空空道长的一条腿，哀求道：“道长你就去看一眼，我知道天命难违，可是道长你总得给我们这人世人一点希望啊，道长驱邪的钱我不会少给一文，请道长为我媳妇做法。”

空空道长本就是在一条街市之上，被这人一哭行人都围过来看热闹，行人眼中就是一副孝子有情道长无情之景，纷纷数落空空道长该遭天谴的行为。

空空道长眉头抽搐几下，这般情景他最应付不过来，心想要是为之在就好了。

这类事情空空道长遇到的不止一件两件，那时隔三差五上演这样的戏码，为之眼睛骨碌碌一转就给对方搪塞过去，再不济道长就自掏腰包买了对症的药材炼制成丹药，称其为神明恩赐。

今日这情况，显然是空空道长要自掏腰包了。

空空道长心疼地捏捏自己的钱袋，忍痛说：“前边带路。”

那人破涕而笑，道：“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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