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挚为尽收三人所部人马，借王诏以谋得鸱吻效忠，定下不从即诛之策。次日挚托从者出行，召众人集会于旧星老观星之台。从者得令而去，挚自去探望放勋。

入内之时，放勋已醒转，倚床而望，见兄长来，欲起身行礼，为挚所止。挚见放勋面色转润，精神颇佳，显是无有大碍，心中大定，问曰：“弟安否？”

放勋曰：“师父之药，颇见成效，又托兄长之福，已无大碍，兄自可料理诸事，不必牵挂放勋。”

挚曰：“弟安与否，岂非大事乎？吾为兄长，自当关照，否则有违为兄之道。”

放勋问曰：“前日兄与师父洽谈许久，以为如何？”

挚答曰：“此来正为此事，星老数言帝土诸事不利，恐有不臣者，乘父亲染疾之机，为非作歹，现下帝土情况未明，若事有不测，三人难免生有异心，故依星老之意，立吾为高辛王，以此号令众人，以图进取。”

放勋闻言大惊，曰：“不可，父亲尚在，岂可行此僭越之事，兄长绝不能为。”

挚曰：“若父有不测，兄如何复还于帝土？”

放勋曰：“吾闻有道者，奉行仁义，人皆从之，兄欲成大事，岂可因一时之难而废大义，父终子继，此天道也，若父为终，子便谋取，便是忤逆。”

挚兀自冷笑不语，良久曰：“放勋幼冲，岂知世事险恶，王道失统，道义陵迟，兄常感天下将乱，得势者霸道在明，失势者蛰伏于暗，其所谋者，乃华夏之土，吾岂能视之而无所为，弟莫在多言，兄意已决，今日即召众人相议，共商承位之事。”

放勋叹曰：“兄若执意为之，弟不能止，亦难从命，兄可自为之，放勋仅有一事相问，兄称王在此，其后如何？“挚曰：“携三部人马往亳都而去，取亳都之兵西进，肃清寰宇。”

放勋曰：“师父如何？”挚曰：“自然同去。”放勋复问曰：“此间邑民如何？”挚曰：“若携民而去，恐误进取之机，迟则多生变数，帝土乱则民生凋零，生灵涂炭。”

放勋闻言，不顾其关节伤痛，立身而起，大骂曰：“汝携师父南下，弃民而走，此民不得天时也；今陶邑遭此天灾，良田既没，此民不得地利也；妻子离散，幼儿孤独，此民不得人和也。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得，此间之民焉能得生？帝土之民便是汝民，此间存者，岂非汝民乎？汝欲为王，怎可厚彼而薄此？”

挚闻之，颇有怒色，曰：“欲成大事，岂可瞻前顾后，不知取舍，伯挚既为长男，即以继父之志为己任，虽为天下之不韪，亦不使父辈基业没于吾手。”遂拂袖而去。

见挚欲去，放勋犹大呼：“此非人君之道，万不可为之。”挚置之不理，竟去。

是日，方过晌午，忽有阴翳蔽日，疾风入谷，催动林木簌簌，自四方众人陆续而来，三两成群，多披污泥，多有倦色，会于星台。挚立于台上，其侧从者把旌一招，鸱吻、睚眦、嘲风三人，各领所部归成三队，立于台下，见台上列有大瓮数只，其中隐有醇香四溢，众人闻其味，精神大振。

但见挚高冠持剑，形容威严，遍视众人，朗声呼曰：“兹此东行，全赖诸位用命，倾力相助，本欲犒赏，然天有不测，降灾作难，幸得众人，戮力同心，竭智尽忠，邑民得生，诸君之功也，挚感激不尽，代此间生民拜谢诸位之恩，然久未犒赏者，挚之过也，此醇醪五瓫，邑民馈赠，以酬众人，诸位，共饮此酒。”

众人皆喜，拜谢少主，早有力士取瓮分酒于众人，众连日劳累，搜民于险山恶水之中，今得佳酿，皆开怀痛饮，挚曰：“诸位且饮，鸱吻三人上台来，有要事相商。”

嘲风不明就理，问于鸱吻曰：“少主所为何事？”鸱吻佯作不知，曰：“且上台去，便见分晓。”三人登于台，分坐于两侧，挚端坐其中，却不发言，只教三人饮酒，待过三巡，持盏敬曰：“挚得安然至此，汝三人当居首功，得尔等助力，挚颇感欣慰，但有一事，关乎存亡，恕挚直言。”

睚眦曰：“少主但讲无妨，我三人既承王命，自然奉行。”其余鸱吻、嘲风二人亦应和之。挚仰头痛饮，将酒盏掼到一旁，双目泛红，摇晃着起身，望之颇有些醉意，按剑巡台一周，又回座立定，扫视众人，终将目光定在嘲风身上。

嘲风本是豪爽粗犷之人，逢酒必饮，此番犒赏众人，心中大快，便连饮了数升，此番被挚盯着，便有些恼了，斜瞪着眼与挚对视。挚醉而大笑曰：“挚蒙造化垂青，生于高辛以为长男，幸而常伴王父左右，时有教诲，挚虽年少德薄，涉世未深，然众人竭力护佑，挚感激不尽，然众人只知我姬挚奉亲以孝，却不知挚早视继王父之志为己任。鸱吻，还不说与二人？”

鸱吻闻声立起，持诏在手，将其中内容念与二人。睚眦、嘲风闻言，酒立刻醒了大半，脸色大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挚曰：“今聚尔等至此......”话未说完，嘲风早掣刀在手，骂曰：“汝欲反耶？离帝土之时，我等皆与王见过，虽不矍铄，却也无病态。汝今皆犒赏之名，欲行不轨之事乎？”

鸱吻见状，亦持刃在手，喝曰：“王命在此，谁敢不从，嘲风拔刀相向，莫非欲反？”

嘲风一脚蹬碎酒瓫，怒极反笑曰：“嘲风平生，只服王一人，尔不过王子，凭这一封伪书，便想自立，先问过嘲风手中的刀答不答应。睚眦，王素来待汝不薄，如今竟不发一言，却是何故？”

那睚眦闻嘲风呼唤，却依旧沉默，只顾饮酒，嘲风见呼之不应，便自与鸱吻对峙，挚却按下鸱吻手中刀来，曰：“今日本教尔等议事，莫要伤了兄弟和气，诸位皆是父亲帐下护卫，精熟武艺，若是自相戕斗，恐有伤害。”如此却教嘲风更是恼了，骂曰：“竖子乱贼沆瀣一气，无君无父之人，也敢谈什么兄弟和气。”言罢便是一刀朝鸱吻劈来，事发突然，鸱吻被挚按住手，正欲格挡已来不及，只闭目躲闪，以求避开要害，却迟迟不觉疼痛，再看时，嘲风手中之刃竟被挚一掌攥住，掌中虽是鲜血滴淌，却未见一点放松，饶是嘲风铁塔似的汉子，竟抽不出半分来。

拉扯之间，鸱吻早空出身来，扯住嘲风腰间束带，拖翻在地，挚撇开刀，揪住嘲风衣襟，竟一把提起来，毫不费力。嘲风冷不丁被拖倒，仰面一摔，本已晕头转向，又被人拎起，待看清面前之人，顿时又气又恼，一把握住挚的手腕欲要挣脱，却觉挚力量甚大，几度发劲都挣脱不得。挚仰天大笑，松开嘲风，冷笑道：“汝可服否？”

嘲风亦冷笑道：“小子倒有些蛮力，但若要嘲风心服，痴心妄想。”嘲风知以力难胜，心中已漏出怯来，且说且退，行至台边，见台下众人，早已烂醉，七歪八倒散了一片，忽然从旁闪出一人扶住嘲风，视之，乃是睚眦。睚眦曰：“哥哥小心，休要失足。”

嘲风见睚眦此举，只道其站在自己这边，心中大定，却忽觉后心一痛，呼吸难继。原是那睚眦袖藏一刃，趁嘲风不备，此后心斜向上刺入，伤了心肺，刃锋一拔，那口子血如泉涌，嘲风气息不继，口不能言，仆地即死。睚眦执刃，枭下嘲风首级，捧在手中，高呼：“嘲风谋逆，现已伏诛，睚眦愿受高辛王驱驰。”睚眦连呼三声，其声颇大，众人酒意稍散，听见台上睚眦呼喊，皆仰头而望，却见台上抛下一物，众人一看，竟是嘲风头颅，骇然后退，酒顿时醒了大半。鸱吻临台掣剑高呼：“此时不动，更待何时？”鸱吻所部人马，纷纷手持预先藏好的短刃，制住旁人，原是鸱吻早有吩咐，所部人马，浅尝辄止，不得多饮，待众人酒醉，依令行事。

余下各部之人，有欲反抗者，却已吃酒吃的手脚发软，有心无力。睚眦所部，早听得睚眦呼喊，纷纷告口呼高辛王，嘲风麾下诸人，见嘲风已死，正犹豫见，听得姬挚在台上缓缓道：“嘲风谋逆，现已伏诛，与尔等无关，今王父病重，陷在帝土，只恐奸人害了挚，便教挚引众人东去，若不能尽起刀兵，杀回帝土，挚枉为人子，往做男儿，若能助姬挚一臂之力，姬挚自不会亏待诸位，若有不从者，嘲风便是榜样。”听得挚恩威并施，这般说辞，嘲风所部皆拜倒，愿归于挚麾下。

有原属嘲风所部之人欲收嘲风尸首葬之，遂问于挚曰：“嘲风尸首，如何处置。”挚曰：“暴尸于野，不得掩葬。”来人只得作罢。

自此，三部所计百十人，皆归于挚，鸱吻睚眦各领所部未有调动，挚自嘲风部中选了十数精壮健儿听候调遣，其余并入鸱吻睚眦二人麾下，自不多说。

众人且要散去，却见一人自坳中出，远远看不真切，待走得近了，才发觉是星老，虽拄杖而行，却未见迟缓。挚见之，自领着鸱吻睚眦二人下台去迎接，星老曰：“到处寻不见诸位，原是在此一聚，也好，诸位行路劳顿，到此又未曾歇息，是老朽怠慢了。”众人皆推说无妨。

那星老见挚身旁只有鸱吻睚眦二人，独不见嘲风，心中颇怪，问曰：“既是请众人一聚，怎抛下嘲风？”此言既出，众人皆各自露出怪相来，星老见众人神色有异，复问众人。才听得挚冷冷说道：“嘲风谋逆，欲要害挚，现已伏诛，挚掌中伤口便是见证。”说罢，摊开手掌，只见其中鲜血淋漓，刀痕贯穿手掌，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众人直觉胆颤，却见挚无事一般，挚将手一指，众人自向两旁分开，露出嘲风头颅来，星老见之，叹曰：“诸位辛苦，各自散去歇息，我与挚有要紧事说。”

睚眦鸱吻各领众人归去，星老见人已走远，责挚曰：“嘲风虽性情乖张，却也忠心耿耿，何故杀之？那日只教鸱吻去说，非是要害二人性命。”

挚只看着星老，许久才言：“嘲风不愿听命，挚当如何？”星老曰：“若不肯从，教嘲风带着麾下数十人自回帝土便是，何必害了性命。”挚只冷冷说道：“非吾之友，则必敌也，今不用命，后必为患。”

帝喾七十年夏至，姬挚于菏泽西丘设坛祭天，继高辛王位。

是日，天朗气清，明日高悬，光华灼灼，陶邑各人手腕系着五色丝绳，以庆夏至节。祭祀诸物，皆已安排停当，有人报曰：“祭祀之物已备，唯胙肉不得。”挚曰：“何不狩猎？”答曰：“洪水淫肆，邑民豢养，尽没于泽，野外诸兽，匿迹隐踪，遂不可得。”

挚问之于星老，答曰：“祭物不备，祭祀不成。”正发愁时，闻一人笑曰：“区区胙肉，得之何难，少主勿忧。”视之，乃姬翼也。挚曰：“诸兽匿迹，如何可得？”翼曰：“只带健儿一名，胙肉可得。”挚大喜，即遣近侍健儿持刃从之。

及日中，祭祀将行，不见翼归，寻之不得，少时，近侍归，手中果然持肉一条，挚喜，赞曰：“姬翼果不相欺。”即使人烹之，遂行大典。

丘陵之上，挚正衣高冠，面前搭起祭台，上置一亓，亓上正中置轩辕黄帝之位，右侧置帝颛顼之位，左侧置帝喾之位。两侧陶炉升起黄白烟火，挚先拜三垣二十八宿，又上前跪拜列祖列宗，复归拜位对天地诸神行叩拜之礼。星老持玉琮侧立其旁，神色肃然，口中高声念着祭天祝文，星老念完一句，挚便照样重复一句，祭台东西南北各立一人，以北黑南赤东青西白持四色幡，祭坛正中一人持黄色幡立于挚右后。坛下四方位各立七人，东以角、亢、氐房、心、尾、箕作青龙象，西以奎、娄、胃、昴、毕、觜、参作白虎象，南以井、鬼、柳、星、张、翼、轸作朱雀象，北以斗、牛、女、虚、危、室、壁作玄武象，以为二十八宿。其余众人，以放勋、契、实沈、睚眦、鸱吻为首，成五列伏于挚后。

祝词念毕，星老上前取陶釜斟满一杯，递入挚手中，挚将之洒于台之前，星老又斟，挚复洒，星老再斟，挚再洒，以示先敬轩辕黄帝，又敬高阳氏帝颛顼，再敬高辛氏帝喾之意。礼成，瑞云浮沉，天现龙挂，有祥瑞出。

其礼既毕，挚分胙于众，得胙者，皆饥肠辘辘，不疑有他，皆食之，味甚异。时过午时，诸人皆馁，俱归于谷，早有邑民具食以待。挚待众人散尽，未见姬翼，遂问于近侍，见不其言，色有戚戚。复问之，乃告之曰：“所食腥胙，乃翼之肉也。”挚闻之大惊，怒曰：“汝相欺也，汝相欺也！”侍者伏于地，涕泗横流，几度哽咽，曰：“所言俱实，未敢相欺。”

乃以前情告之于挚。翼同近侍行入林中，各自寻找，近日中之时，一无所获，侍者问之曰：“先生夸下海口，如今祭祀将行，牺牲不得，若空手而归，坏了祭祀大事，必被责罚。”

翼大笑曰：“某自有办法复命，必不教汝受罚。”言毕，袒露其身，抛刃于近侍，近侍不解，问曰：“先生这是何故？”翼曰：“汝可取某之肉，以复王命。”侍者惶恐，拒之曰：“先生不可，若取先生之肉，则先生死矣。”翼曰：“汝不知，某虽为姬姓，却非高辛王一支，自先帝轩辕之时，某这一支便已外迁，然山险水恶，至于先父之时，已无人丁，便思投往亳都谋生，岂料路遇猛虎，先父舍生救下某母子，自己却葬身虎口，想我孤儿寡母，走投无路，正思自绝之时，幸遇先王会猎，为其所救。”侍者从未听过这般故事，不住颔首，曰：“我只知先生同先王父子相称，不想竟有如此故事。”翼面西而拜曰：“翼蒙先王厚恩，待我视如己出，翼日夜思报，未得机遇，今王崩于帝土，少主立业于陶，继承之礼，岂可不成，若能舍生以报王恩，翼无憾矣。”遽夺其刃，刺入胸口，大呼曰：“王，翼来矣。”

挚闻其所言，涕泣叹息，默而不语，时星老寻挚不得，返而见二人私语，又见挚默默垂泪，遂问之，挚哽咽不能言，近侍乃俱告之于星老，星老亦感其义，叹曰：“如此忠义之士，不能事王左右，而命陨于此，惜哉，悲哉，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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