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异-胡氏文会

永州胡公建听雪阁，飞檐悬铁马，回廊嵌诗碑。是夜朱门洞开，青骢塞道。戌时初，鹤发大儒策蹇驴至，抚槛叹曰："此阁飞甍吞月，当藏班马手泽！"中年文宗乘油壁车来，指楹联赞："银钩铁画，直追颜柳！"青年魁首策马扬鞭，掷金锞赏门吏："胡公雅居，岂容铜臭污阶？"

胡公玄氅绣鹤，玉面含春，执麈尾迎于滴水檐下："寒舍何幸，得聚文曲。"众宾从公入阁，但见阁中有墨池广五丈，池中沉浮断简皆镶金箔。八宝琉璃灯下，十二云鬟侍女捧金罍，纤腰若柳。

酒过三巡，中年文宗探手揽侍女入怀，满座拊掌喝彩："此真竹林遗风！"鹤发大儒醉眼乜斜，枯掌摩挲侍儿罗袜，四座赞叹："老当益壮！"青年魁首解衣袒腹，披发击腹唱曰："此乃锦绣文章！"众人击节："魏晋风骨再现！"

亥时二刻，胡公轻叩玛瑙案："承蒙不弃，有拙作求教。"满座皆寂，知正文来矣，俱自暗酝酿辞章，如百蛙待时噪。胡公轻阂章，十二美人捧雕漆匣出，金笺灿若云霞，上书："天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

霎时人声鼎沸，有影前扑，欲夺先言。然，学道虽无尊卑，座次却有先后。某书院山长首扑案前，额角沾墨："此廿字当悬文庙！"中年文宗岂甘示弱，径自夺笺狂嗅："某嗅得秦汉竹简气息！"青年文首暗自咒骂：两个老东西！恁地浮夸！阻吾之华章！复作狂态，割臂挥血题跋："愿以精血养此文魄！"又有后排布衣文士竞相推挤，有老秀才撞翻砚台："此诗暗合先天八卦！"亦有小神童，虽不见人，却闻疾呼遥传：“此文曲前日作……吾昨日……梦谈星君见……矣……呔！哪个混球……勿折……吾冠！有辱斯文！”

胡公笑指山长身侧小厮："速取珐琅熏炉来。"小厮探眼扫笺，忽嗤："这等歪诗，竟……"话音未落，胡公拂袖叱道："蠢材！换司墨女史来！"侍女皆垂首掩唇，肩颤如风拂柳。

小厮退至廊下，破窗纸而内窥，竟见得墨池渐涌黄浆，金笺墨字竟化蛆虫。堂间众人似无所觉，只见得墨浪翻滚浮金银，诗笺涌动挂官印。一时间，满堂皆寂，后有百犬吠忽凌空炸开，满堂鼎沸！

满堂鼎沸间，鹤发大儒早已舀浆而饮，击节赞叹："此乃文髓！非胡公之德不能征也！"中年文宗直伸手捉蛆入口，暗咬之以试真金，见齿痕，恍然笑道："胡公以金玉为粪土，高洁至此！弟远不及也！"众文士闻声纷效仿，有老儒以银箸夹蛆细观其蠕动："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此分明龙须也！今得见胡公，残生无憾矣！"亦有青年才俊蘸浆题额："文光射斗！"满堂宾主尽欢，唯余得七八人，处处被人抢先，暗酝辞章死腹中，眼见金条落他人。未落得好处不说，亦未拍上胡公龙须，气得额上青筋凸，手上美酒苦，暗骂满座虚伪客，浑然已忘己何来。

寅初宴散，胡公亲扶鹤发大儒登车，赠和田玉笔山："此物唯公配得。"中年文宗得犀角镇纸，青年魁首获翡翠笔洗。另有胡公亲言勉励，人手金笺十贴。众宾敬谢胡公罢，又整襟互揖："下月西山文会，当续此雅缘！"车马粼粼去远，襟袖皆染黄渍。

待朱门闭，小厮潜返荒园。但见断壁残垣间，群狐撕扯人皮嬉戏。所赠"珍宝"尽为犬粪，金笺化作厕楮。胡公露赤眸尖吻，背后三尾舞动，持蛆虫笑问："今夜戏如何？"一狐嘬牙应道："妙极！那老儿嚼蛆时，蛆尾犹在其须上扭动！"小厮就地滚作白狐，衔粪块掷众狐："诸兄且看，此乃'文中颜如玉'！"

庐主曰：胡府夜宴，魑魅魍魉竟列上席。观诸儒啖蛆吮秽，始信"逐臭、审丑"非虚言。尤可哂者，宴罢犹互赞"风骨"，岂不见襟上黄渍斑斑？昔韩退之祭鳄鱼，今腐儒祭粪蛆。然则墙外寒梅凌霜愈劲，可知真文自存天地，非鬼蜮能污。诗云："彼其之子，不称其服。"此辈华服，不过裹尸帛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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