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削藩

晨露未消，庭院朦胧。

“虞姐儿，虞姐儿，快出来！”

“虞姐儿，虞姐儿，我带了好东西，是好东西......”

“再不出来，我可要走啦~”

“下次再来又要十天半月不可！”

屋内传来一声轻嗔：“小祖宗唉，你可小声点儿，莫让人听到了......”

杨轩偷着笑，收回了嗓门，乐道：“怕什么，虞姐儿你与杨叔天生一对儿，连月老都乐见其成，还能有谁不应允吗？”

讨了个话巧，屋内虞姐喜不胜收，开门道：“进来吧！”

只见虞姐儿穿着双荷花绣鞋，鞋面上还有两只蜻蜓，栩栩如生，她身材高大魁梧，形若男子一般，但胜在面容姣白，做事伶俐，府中不知多少下人都想讨个这样的老婆。

甫一开门，杨轩一步跨入，蹲在房内椅子上，自顾倒了杯茶水，拿起桌上糕饼塞进了嘴巴里。

虞姐儿在王府服侍夫人多年，杨轩幼时就跟在身后“虞姐儿，虞姐儿”的叫，两人相熟的紧，倒也不觉有何不妥。

见杨轩是有些饿了，虞姐儿关心道：“你且等一下，我去烹些热茶~”

杨轩忙拦道：“别，热茶吃了难免呵出热气，可别让师傅知道，这个时辰他只准我喝露水。”虞姐儿见他说的实情，只好作罢，回到梳妆台，兀自梳着头发。乌黑长发垂落在肩，显然起得早，连梳妆都没来得及。

杨轩又喝了两杯茶水顺了顺胸口，道：“虞姐儿，给你！”说着，从怀中掏出封书信，递了过去。

虞姐儿接过书信，也不着急拆来，放在台前，继续梳妆，好似在等待些什么，全不如以往那般高兴欢喜。

原来杨琼芳前半生穷苦，无依无靠，山野闯荡，遇见了虞姐儿，只知晓些“朝朝暮暮，蜡炬成灰”之类的酸麻情话儿。初时二人书信往来，还觉甜蜜非常，但日头了难免生出些腻乏味道来，更何况现今两人已书信往来已有数年。

虞姐儿一等也是数年，杨琼芳倒是心意不变，不仅书信定期送来，期间还变着法儿的让人带些银两脂粉等小物件送到府上，哄虞姐儿欢喜。只是年岁往复，红颜易老，虞姐儿继续等着等着，却没了下文。

杨琼芳自小不经事，加上没人为他操心婚事。遇见了良配只想着缠绵，却不知人家回信，就是默认了应允，只等他定个日子，上门讨亲。

女儿愁嫁的心思，说苦也苦，说甜也甜。

杨轩看出差异，道：“虞姐儿，莫要为难，杨叔不开窍，咱可以等母亲大人回来，主动和母上说，一定会为你住持喜事的！”

虞姐儿幽怨道：“傻孩子，这事咱们女儿家怎么能先张嘴呢。”

多年相处，杨轩其实已经把虞姐儿当做亲人一样看待，见她确有苦衷，一拍桌子道：“虞姐儿不怕，这事你不好操急，我来替你办！

虞姐儿欣然一笑，道：“你又怎么替我办呢？”

杨轩计上心头，煞有其事道：“你与杨叔有缘，其实母上早已知晓。母上大人说，男人总是三心二意，得不到才更珍惜，所以装作不知。今个看来，你与杨叔有情有意，就是缺个机会。”

“待父亲一回来，我便拉着母亲去杨叔哪儿说说，挑个良辰吉日，让他上门提亲，到时候......”话说一半，却反问道：“当然，这一切还要看虞姐儿心意，你是否同意呢~”

虞姐儿妆台端坐，听着杨轩滔滔不绝，心想事成，顿时霞飞双颊，面色腼腆，语气兴奋道：“难道我的心意，还要多说什么吗？”

杨轩看的微一愣神，其中心意，确实不言自明。

“那就好，一切只待母上大人回来，那便水到渠成！”

虞姐儿幽幽叹道：“是啊，夫人也该回来了~”

叨扰许久，杨轩终于从内府女眷处出来，手中提了个食盒儿，里面装着数块精心准备糕点。但凡有机会，每次都要带上几块孝敬明华，从不敢忘。

孝敬归孝敬，滑依旧要耍！

手上提着食盒，脚下却故意拖延时辰，好想逃避枯燥功课。

一路从西苑晃到了南苑，再从南苑穿行到了东苑。他本是无事浪子，每天府上瞎晃悠是常态，众人不以为奇，直叫他不捣乱，已经是谢天谢地。

他资质不差，短短半年时间，已经可以边做功课，边带着调行内息，但屁股坐不住，人又懒惰，指望白天锻炼体魄，晚上调息打坐，根本不可能。

王府占地百亩，间隔无数庭院楼阁，荷池小山，又有回廊婉转，曲折小径，待到杨轩闲逛完，已经日上三竿。

回到东厢，打开房门，就看到明华道人门厅高座，正等着这位登徒浪子回房。

杨轩一见，立刻谄笑道：“师父来啦，徒儿给你准备桂花糕点，还想着沐浴更衣，这就给您送过去呢~”

老道也不做拆穿，只道：“到前厅去一趟，皇帝派使臣起来，正在前面等着了。”

杨轩一听，高兴的跳了起来，拉着老道衣袖道：“那我爹娘是不是也回来了？是不是？是不是...”说着，不等老道回答，就当场做了个拉弓射箭的样子，喜道：“南山狩猎，终于要开始喽~”刚说玩，冲出房门，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老道见此，也被逗笑，但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任由他去。

待杨轩赶到客厅，众人早已左右两排坐定，右手边三位使者等待多时。左手边则是杨旈儿，领着一众家仆。

三人使者头戴高管，身穿朝服。

为首一人面容不男不女，细斜眼角透着寒光，乃是当朝司礼太监，皇帝身边大红人，权倾朝野，无人敢得罪。其余一位灰面干瘦，眉头紧锁，眼神空浮，仿似心里总盘着事儿放不下。另一位神色如常，只是脸上有道火烧疤，和杨轩一对视，让人感觉极其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不做多想，来到客厅就大大方方坐在杨旈儿身旁，道：“妹妹，你早来了呀？”

此举看似寻常，实则极其无礼。

客人上门多时，本该先招呼客人，哪儿有先寒暄自家的道理。

使臣三人被无视，脸上全都一阵青黄。

还是杨旈儿踢了踢杨轩，示意待客。杨轩这才发现，原来父母亲全都不在，作为家中长子，家中客人自然由他来接待。

又调了座位，坐到首座，道了声：“失敬失敬~”。

见杨轩这个小子毛里毛躁，不知礼数，司礼太监也不客气，不等杨轩坐稳说话，就站身来宣读圣旨。

众人默不作声，下跪迎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字一句，故意拖住语调，显示其不满。

杨轩也无他法儿，只有多跪一会儿，等他念完。

听念着旨意，大致是说：景王对社稷江山有功，又对王室尽忠......皇上很高兴，赏赐金钱千万，仆卫百余......之类的话儿。

几句话交待的事儿，偏偏写的又臭又长，加上念得慢，足足过了两三炷香时间才念完。

杨轩待到起身，膝盖都已酸麻，面上依旧恭敬，但心中腹诽道：什么狗奴才，鸡毛当令箭，拿个圣旨狐假虎威，还让小爷我跪这么久。看老子不整你！

谢恩接旨后，笑脸相迎，招呼三人入座，嘘寒问暖，大改先前浪荡模样。

待到茶水泡好，又一一为使臣奉上清茶，这才最后入座道：“此地偏远难行，小王年纪尚小，不曾出得远门，更别谈进京面圣了，说来惭愧......”

堂下三人此前被得罪，原本就没好脸色，为首的司礼太监更是一脸不屑，斜视道：“天威龙颜，你以为是谁相见就能见的吗？连我每天也只能见个两三回罢了......”。

杨轩不动神色，继续笑道：“那是自然，大人身居宫闱，见识不凡。哪儿像此处，地处偏远，民风未化，小王虽出身皇家，但久居于此，难免沾染些乡野恶心，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为首太监“哼”了一声，不予理睬。

只见杨轩说罢，就站起来，对着下人吼道：“来人，把这三个冒充使臣的贼人拿下！”

宣使三人吓了一跳，惊坐而起！

为首太监更是叫道：“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杨轩堂上嘿嘿一笑，道：“做什么？自然是验一验，你们到底是不是宫里的人呐！”说罢，不等对方反应，指挥着下人道：“给本王把他们裤子脱了，老子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有没有净身，究竟是不是假冒的宣使大臣！给老子脱！”

众家丁一拥而上，眼见司礼太监要被拿住，强行脱掉裤子。

身后灰脸疤面二人，沉腰立马，一声爆喝，齐齐挡在身前，直震的众多下人耳鸣嗡嗡，站立不稳。

这二人明显是练家子，厅堂会客之地，这么这么一搅和，马上就要干起来！

关键时刻，还是杨旈儿在场，才没有发生冲突。

杨旈儿身着一袭素腰淡青长裙，裙面还缀着几朵曼陀罗花，裙角边上银闪丝线做围，小脚儿从罗裙下探出半个尖。又轻轻踢了杨轩两脚，朝着众人展露笑颜，明眸皓齿，花容月貌。

在这春风一笑中，堂上尴尬尽去，好在杨轩也并非真的想脱几人裤子。

旈儿从中调和，场面还在僵持，杨轩看着宣使三人面色神情，由不屑转变成凝重，这才挥走下人，一副可疑语气问道：“诸位宣使，可知我父母为何还未到呀？”

司礼太监脸有怒容，半句不答，看也不看杨轩。

身旁灰脸干瘦那位也一动不动，如同僵尸一般。只有疤脸男子不计前嫌，答道：“路途颠簸，王爷照顾夫人，车速放缓，于是命我们几个先行前来。”

杨轩与杨旈儿一听照顾夫人，立刻关心道：“那母亲没事吧？”

疤脸汉子摆手道：“夫人身体安康，只是王爷关心夫人，才这么做的。”

兄妹二人这才放下心来，父母一向恩爱，路上耽搁时辰是因为照顾母上，也不做多想。

接着汉子就冲厅外招了招手，院外便有仆卫抬着镶钉大箱进来。

一打开，晶莹夺目，华光四射，照的满堂蓬荜生辉，饶是杨轩生来富贵，也被这箱中金银珠宝，玛瑙器玉晃的眼花缭乱。上前拿起一颗深海夜明珠，晶莹剔透，成色无暇，触感光滑似水，清凉如玉，由衷赞了声：“好宝贝！”

男子又一挥手，让人把箱子抬走，道：“这便是皇帝陛下赏赐的宝贝。”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层就是本来意思，第二层则是说，我们真的是皇帝使臣，是带着宝贝来的。

杨轩还没回过神来，就听为首司礼太监说道：“小子，看花眼了吧？这些都是你的，没人和你抢！”配合着不男不女的语调，阴阳怪气。

杨轩知它嘲讽自己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看在宝贝的份上，也不动怒。

看着院外，还排着十数口大箱，笑道：“路途遥远，辎车器重，翻山越岭，想必大家都累了吧。小王设宴......”

哪知话刚说一半，司礼太监依旧不依不饶道：“不累不累，十几口大箱子而已，非常好送。都说这山路难行，全都是骗人的呢，要不里面那些古董玉器，瓶瓶罐罐呀，怎么一个都没碎呢~”

这呛话，明着怼，暗着骂，加上尖声语调，着实让人难堪。

杨轩终于不再收着性子，反呛道：“那器物完好，旨意也收到，诸位请回吧！乡下小地，偏远贫寒，没有好酒好菜，就不挽留了。”

此话也就不客气了，倒真出乎为首太监意料之外。

他们一行舟车劳顿，风餐露宿，走的一路山道，连客店都没几家，着实遭了些罪。见杨轩这就逐客了，也不挽留。

为首太监没好气道：“山野荒地，不吃也罢！”说完直接离席，率一众与仆卫而去。只留下杨轩原地站立，喜闻乐见。

这时，还是杨旈儿站出劝道：“哥哥，他们都是皇帝亲侍宠臣，咱们招待不周，他们肯定要心怀怨恨的。”

杨轩道：“怨恨又怎样？咱们皇家世族，还需讨好他们这些小人。”

杨旈儿劝道：“咱们这儿毕竟天高皇帝远，难以面圣，皇上又天威难测。平时要是风言风语听多了，难免起疑心。这些人，还是能不得罪，不得罪的好。”

杨轩虽心中有气，却也懂这些道理，听得良言相劝，知自己再这么下去，非闯出祸来，不再多言，又怕他们迁怒杨旈儿，担心妹妹吃亏，道：“今个我已经得罪了他们，莫不如就让这些人住在驿站对付一晚，明早就让他们滚，早得清静。”

杨旈儿反驳道：“这怎么可以呢？。”继而拉着杨轩手，安慰道：“这些人心胸狭隘，委实难以相处，你先去休息，后面就让我来。放心，都交给我吧~”

家主不在，杨轩失了礼数，这王府上上下下，全靠杨旈儿安排才稳住局面。

小小人儿亲自招回三位宣使，派下人将他们带来的百余仆卫，好好安置，同时还命令下人准备好酒水饭菜，好生招待，竟也有模有样。

为首的宣使三人就要隆重一些，杨旈儿亲自带到西厢庭院之中。此处环境清雅，植株林立，四下幽静，间或有鸟鸣一二，潺潺溪水穿过院内，不知道还以为在深山低谷之中。

王府人多手杂，加上今天带来的百余仆卫，一路熙熙攘攘，嘈杂不断，但此处却清幽的很，好一个闹中取静，忙里偷闲。

领着三人迈入内院，杨旈儿主动把人请进屋道：“诸位可还满意，若有别的吩咐，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为首监宦对杨轩没好感，对着杨旈儿倒是别有一番刮目相看，道：“确是不错，比那傻小子强太多。”

杨旈儿莞尔一笑，对三人解释道：“哥哥性子是放荡了些，只是玩闹惯了却无恶意，招待不周，还请见谅~”说罢，看向众人神情。

只见干瘦灰脸，依旧面无表情，疤脸汉子呵呵笑道：“不怪的，不怪......”

杨旈儿信以为真，问道：“那诸位晚上，想用点什么膳食呢？此处别的没有，这酒菜山珍还真有几样！”

说着自顾掰着小指，盘点起来道：“有猴唇，鹿尾，熊掌与凫脯......”阴风吹拂，心下不防，全没在意那太监妖人已经欺到身前。

杨旈儿突然察觉，撤了半步，但屋内地方狭小又挤了四人，半步又能撤到哪儿去？挤靠在门边，被吓得花容失色，瞪大眼睛。

只见首监用那细长食指指甲，轻轻抚过杨旈儿锁颈，沿着娇嫩肌肤一路滑到她那小小尖尖下巴。看着那娇嫩双唇因恐惧而止不住颤抖，指尖荡漾道：“璞玉良姿，颖慧非常，此番事了，可愿随我去了？”

“啊”的一声，杨旈儿终于挣脱，慌急逃窜。吓得神魂无措，只知道往哥哥东厢住处跑。

东厢院内。

杨轩一肚子邪火未消，闷着性子在院中耍枪弄棒，发泄心头怨气。

“妈的，不是旈儿在，今天非得叫他们好看！”

突然间，发现旈儿跑了回来。

见她发梢凌乱，眼含泪光，一直含糊其辞：“他们...他们......”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杨轩本就登徒浪子，什么事儿他能不清楚，这下立刻反应过来。

抱紧妹妹，在耳边小声安抚道：“他们是不是欺负你了？”

杨旈儿点了点头，再不说话。

杨轩气炸，脸上怒容浮现道：“他妈的，还真反了天了！”说着抄起身旁狼牙棒，只身冲出去。

杨旈儿还想阻拦，但又怎拦得住，不得已，只好去找师父明华。

西厢庭院本该一片幽静祥然，这下恶风阵阵，惊鸟乱飞，再也不能如往常了。

杨轩杀气腾腾，冲至院内，一脚踹开房门，指着三人问道：“刚刚是谁不知好歹？！”

疤脸汉子首先上前，解释道：“杨兄弟，是误会，误会！”杨轩反手一巴掌，将汉子抽翻在旁，摔得椅凳零碎，木屑横飞。

继续指着其余儿两人道：“你们两个是谁误会了？”

灰脸男子依旧如僵尸般，丝毫不动。

倒是一向不愿搭理杨轩的太监说了句：“你到有些骨气？是我做的，你还能怎样？”

恶客欺主，太嚣张了！从小到大，都是杨轩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欺负他的道理，现在都骑到头上拉屎了。

杨轩忍不了！

听到主谋承认，这下那顾得上什么皇帝亲侍宠臣，小人不小人。狼牙棒挥舞起来，对着为首太监当头砸下。

但凡这狼牙棒挨上了，多半一命呜呼。眼看首监就要脑浆迸裂，命丧当场。

“当”的一声闷响传来。

鹅蛋粗细，五尺长短狼牙棒拧着弯倒飞出去，倒插在房顶上，砸的无数瓦片滑落，摔落一地。

杨轩也被震的翻了个跟头，跌出屋外。

虎口剧痛，双手鲜血淋漓。

还没看清楚发生什么，就吃了亏，杨轩又怎么服气？

抄起地上砖瓦石块，就要上去接着打！

这时干瘦灰脸挡在门前，一拳击出，毫不迟疑。

杨轩躲闪不及，全无防备，中门受挫，被打的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挤出来了，连退五六步，胸腹滞气绞痛，一口大气喘不上，仰天栽倒。

忽然一直大手按住杨轩肩膀，把他生生摔倒的势头扶了起来。

杨轩一看，原来是师父明华，想要叫却说不出口，面色青黄，喷了一口血，坐倒在地。

明华道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抚着杨轩后背道：“事情我都知道，你莫要动怒。”说着，拿出一个黑色药丸塞在杨轩口中。

杨轩知会，不再强行起身，吞下药丸，立刻盘膝坐下，调息起来。

随着药性挥发，胸腹滞涩畅通，面色也开始渐渐好转起来。

明华见杨轩身无大碍，放下心道：“百面娘子，好久不见，终是服侍了皇帝了吗？”

娘子？这里哪儿有娘子？屋里不就一个太监与两个下属？

只听屋内司礼太监语调明显转细道：“明华，你不也在王府服侍小王爷了吗？”

原来两人竟是旧相识，难怪手下人这么有本事。明华道人装作无知模样道：“非也非也，小老儿我收徒传道，天经地义，难道你在皇帝龙榻上，也能传功授业？”

屋内再无作声，一道浓烈杀气，一闪而过，转瞬即逝，显然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出手。

司礼太监变作百面娘子，语气愈发阴冷道：“明华，事不可为，我劝你别趟这趟浑水。”

“浑水？”

明华越聊越觉得有趣，先前他就奇怪，宣旨这么简单的事，为什么还要派三个道行匪浅的妖修前来。

现在算是明白了，哈哈笑道：“好一个浑水，老夫倒要见识见识水有多浑！”话刚说完。

屋内疤脸汉子与干瘦灰脸齐齐冲出屋外，身若闪电流星，瞬息间，院内响起一连串全拳掌交接闷响。

不似金铁铜锣，不似烛火噼啪，拳拳到肉，凌厉无匹。

杨轩看不清发生什么，只觉罡风阵阵，耳内鼓膜吃痛，心下凛然。果然自己之前太冲动了，若不是师父现身阻拦，对方再来个三两拳，自己就被原地打死了。

但他自恃出身，料定对面不敢把自己怎么着，所以倒也不怕！

静听双方打斗声绵绵密密，不绝于耳，又过了半盏茶功夫，一声尖锐，双方身影终于显现，交手完毕。

干瘦灰脸与疤脸男子同时退了两步，老道古树盘根，以一敌二，原地站立一动不动，算是亮了本事。

屋内传来拍手声响，赞道：“明华，这些年你道法是愈发精进了，连九怪与老妖兄二人合力都没占到便宜，妾身可真是羡慕呢。”

明华看着眼前疤脸汉子与干瘦灰脸，一脸轻松，抖下身上灰尘道：“黑湖九怪？邙山老妖？确实不凡！不过又哪儿比得上你百面娘子呢~”

原来疤脸男子，干瘦灰脸与就是修界鼎鼎有名的黑湖九怪与邙山老妖。二人出道时日虽短，不过名头却大得很，连许久不在修界活动的明华，也略有耳闻。现在与百面娘子混到一块，也算是臭味相投。

二人也不见动作，死死盯着明华，只等出手良机。

屋内百面娘子也终于踏出屋来，露出真容，竟是一位风华绝代，气度雍容华贵的明媚妇人，甫一出门便道：我百面娘子是名声不小，且也手段毒辣，但是哪儿敢招惹天灵剑宗弟子呀。”说着，挽起绣袍，露出洁白藕臂，抬起葱玉手指，对着杨轩儿充满风韵道：“我只要他性命，其余我一概不管。”

杨轩顿觉心惊，这是一种从没有过的感觉。感觉自己就要死了，只需要在场两人一句话，只需要他们动动手指这么简单。

自己从一个尊贵无比的皇家世子，变成了街市上笼子里的鸡鹅。

这听起来十分的好笑，但现在明明就发生了，自己连反驳，质疑，甚至恐惧的资格都没有。

身体本能的颤抖了一下，如果不是盘坐在地上调息，双腿使不上力气，他可能被吓得跪倒在地。

明华就站在身前，寸步不让道：“老道修行半生，这小子平日里滑头的紧，但对我这个师父还算孝敬，你们这样杀了他，那传出去，老朽我还如何立足啊？”

百面娘子道：“天灵剑宗咱们惹不起。不过帝王家事，弟子禁过问，也是剑宗宗规。我说的话，你可以考量考量......”

帝王家事？帝王家事？

这句话让杨轩思绪翻涌，脑海中突然浮现一个他最不理解，也是最难接受的词：削藩！

明华脸上露出迟疑神色，仿佛在权衡利弊，帝王家事禁过问，确实是剑宗规矩。

百面娘子见有机会，又道：“府外我已经派人布下天机绝杀大阵，一旦运行，神仙难逃。白天箱中带来的金银也并非真正金银，遇火即熔，化作毒瘴，到时府内凡人全都要死。而凡人浩如烟海，皇家子弟多如牛毛，为了一个小小虫子，丢了性命不值。劝你趁早离去，剑宗处我也好交待。”

杨轩心中痛极，不知师父会如何选择，自从老道到了府上，自己就从没真心对待过他，反而有空便想着怎么捉弄老道。

泻药迷药春药，无事就在茶壶尿尿。

每回带来的糕点也仅是糊弄时间，逃避功课而已，心道：哎，如果是我，我也会明哲保身，谁让宗门还有不准插手的规定呢。

岂料老道本来面容还带犹豫，此刻突然坚定道：“要是老朽我偏趟这浑水呢？”

三人一见老道软硬不吃，果断出手。

百面娘子更道：“那我也不必交待！”语毕，拳掌交至，攻势袭来。

明华，杨轩师徒二人神色惊恐，躲闪不开，凌厉攻势带着凶狠杀意，直取要害，立时命中。

两人当场碎裂，化作无数屑片，纷飞扬扬。

两张朱红道符从地上燃起。

百面娘子轻轻捏住，面色不善道：“丁甲符！”

“妈的，上当了。”

“怎么办？”

“追！他们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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