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凤梧拜别了汪金莫先生，离开杏林医馆已是傍晚时分。

昨天刚下了雪，天气尚暖，融化大半，原本那个清冷惨白的世界一下子变成了个生了秃疮病的头顶，到处都是污垢和泥泞。天还没有完全黑，整个城市就变得死气沉沉起来，宛如一个多病体弱的老媪在寒风中煎熬着。不论是朱门大院，还是市井小宅，都紧闭院门，街道上人迹稀少，偶尔远处有几盏灯火闪烁一下，即刻又熄灭。

杏林医院在前门大栅栏处，现在秦凤梧想趁着夜色赶到城北的石磨坊胡同，尽快的找到朱丽。

车夫顺子身板儿强壮，腿脚麻利，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今晚就能够找到朱丽和十安呢。想到这里，秦凤舞心头一热，心中暗暗祈祷，

“锦天兄在天之灵，一定要多多保佑啊。”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秦凤梧怕顺子劳累，对顺子说，

“找一个地方休息一下， 吃点东西。”

顺子说：

“没事儿，我再跑一个时辰都没事儿。先生要是饿了，就在车里垫吧一口吧，我们得赶紧走，要是遇见了小日本和伪军啥的，就多生事端了。”

正说话间，前面的转弯处出现了三四个巡警，向他们走来，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为首的一个矮胖警察，斜眯着眼睛，挥舞着手里的警棍，憋着嘴说：

“大晚上的，前面什么人？给我站住？。”

顺子停下了车，心中暗暗叫苦，抺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说，

“我们去石磨坊胡同儿，我们家二姑奶奶要生小孩儿了，难产，我们爷着急过去给请医生，因为给信儿给的太晚了，就只能赶夜路了，几位大人辛苦辛苦。”

胖巡警看了看顺子，又看了看车上的秦凤梧。

“有通行证吗？”

秦凤梧连忙从口袋里掏出通行证和自己公报的记者认证，并且摸出了两块钱一起递给了巡警，巡警看了看证件，把两把钱揣进了兜里。冷笑着说：

“原来是记者先生啊，大晚上的，这么急急忙忙的出去，恐怕不只是为了那点儿小事儿吧？您还是先跟我到警署局子里说清楚不然兄弟们也不好交差。“

顺子在一旁着急了。

“这几位爷，您行行好吧，我家二姑奶奶还等着生孩子呢，这人命关天的会出大事儿的。”

那巡警把眼一横。

“不行，少他妈废话，统统带走。”

其他的几个巡警也围拢过来，不容分说，把秦风舞从车上拉了下来，顺子要反抗，秦凤梧低声吩咐：

“顺子，不要动。”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枪声响起，那胖刑警的帽子一下子被打飞了，一道黑影，在前面的拐弯儿处一闪而过，消失在黑夜中。秦凤梧也看见了那个身影，暗自一愣，巡警们顿时被惊呆了，有两个人捂着耳朵，干脆趴在了地上，眼神惊慌，向四下不停的张望，胖警察颤微微声音，喊了一句：

“那是什么人？”

接着又传来了几声零星的枪响，警察们更慌了，惊恐的相互看了一眼。有人小声的问：

“头儿，怎么办呀？”

胖警察压低了声音说。

“快撤”。

也顾不得秦凤梧和顺子，一摆手，带着众人猫着腰，一溜烟儿的向胡同另一处跑去。秦凤梧向枪声响的地方张望着，顺子长长的松了口气。

“今天是遇到贵人了，秦先生上车，我们快走。”

石磨坊胡同儿，一个大杂院儿。

院内的几户人家都熄了灯睡下了。只有西厢房还点着一盏微弱昏黄的油灯。突然门被踹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跌跌撞撞的跑了出来，中等身材，瘦的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大冷的天儿，只穿了一件夹衣，口中不干不净，骂骂咧咧。

“倒霉要死的小娼妇，放着好日子不过，为了一个穷病孩子，有多少钱要往坑里扔啊？不如早点儿掐死算了。”

一个女人出的门来，手里拿着一根铁通条。

“朱三，你给我滚远点儿，再来胡搅蛮我就打死你。”

“哼，你再不给我钱，别怪我心狠手辣，翻脸无情，大的小的全卖到百花街去。”

那朱三只顾躲闪，没想到一下子撞到一个人的身上，一屁股坐在雪水中，裤子和衣服都湿了大片，

“你他妈的瞎----”

待要张口再骂，却发现顺子高大壮实，立即闭嘴，赶紧爬起来，贼溜溜的扫了一眼，侧身跑出了院子。顺子看看也没理他。秦凤梧上前几步，仔细看那女子，穿着一件青蓝色的土布上衣，洗的干干净净，乌黑的眉毛，明亮的大眼睛，一闪一闪的，头发在脑后挽着一个大大的发髻，因为愠怒，清白的脸上放着红润。见到突然出现的两个人，也不由得一愣，高举的双手慢慢的放了下来。秦凤梧上前一步，低声说，

“朱丽姐，你不认识我了吗？”

朱丽借着微弱的星光睁大了眼睛，看了一会儿，吃惊的说。

“是您呐，秦先生，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朱丽姐，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哦，您找我有什么事呀？那快屋里请吧。”

朱丽的家只是一间土房，灶台连着土炕，简屋里的陈设十分简单，火炉上坐着药锅冒着阵阵的热气，整个屋子都弥散着一股中药的味道。炕上放着一床薄被，一个小男孩儿全缩在被子里，睁着大大的眼睛，吃惊的看着。

“秦先生，我这里太简陋了，让您见笑了，快请坐。”

说着，麻利的擦了擦炕沿儿。

“没关系，丽姐，能找到你太好了，刚才那人是谁呀？为难你们了吗？”

朱丽尴尬的苦笑了一下，

“那是我不争气的弟弟，叫朱三，前些年不学好，学会了抽大烟，我的钱都被他败没了，还有时常到我这里来胡闹，算了，秦先生不用理会他。”

顺子在门口儿的小凳儿上坐下。朱丽看着二人有些局促不安起来。

“你看，我这里又脏又乱, 来了客人, 我连点儿像样的吃的都没有,慢待你们了。”

秦凤梧上下打量着丽姐和她这简陋的小屋, 心下一阵惨然, 转过头来对土炕上的孩子说:

“十安还认识我吗？我是秦叔叔啊。”

十西安睁大了眼睛, 点了点头, 没有吱声儿。

“叔叔来的匆忙, 没有给你带好吃的, 下次一定补给你,”

转过头来对朱丽说:

“十安的病好些了吗？”

朱丽点了点头。

“劳烦您记挂着我们母子，入了冬就在汪大夫那里抓了几副中药吃，已经不碍事了。对了，秦先生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

边说边倒了两碗热水，分别递给了秦凤梧和顺子。

秦凤梧接过了热水，喝了一口。顺子很懂得时机，说了一句，我到外边儿吃点儿东西，然后端着热水，转身出去了。

秦凤梧说：

“丽姐，说来话长，我也是找了你好久，后来找到汪大夫才知道你们住在这里，就马上过来找你们，我有事和你商量。”

朱丽坐在炕沿儿，用被裹着十安抱在怀里，低着头慈爱的看着孩子，轻轻地拍着。

“其实我知道，秦先生来是为了什么？”

“丽姐，你早就想到了吗？”

朱丽点了点头。

“是锦天让你来找我们的吧？”

“是呀，我是受锦天所托，一定要找到你们，我想如果找不到你们，锦天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稳的。”

十安在母亲的怀里沉沉睡去, 朱丽低着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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