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无数次陪唐滴去那个庙里，在六、七月的时候，恰逢雨季，因此我在那庙里，常常听到雨滴汇聚成细流，沿着庙顶瓦片间的缝隙，从屋檐淌下来，倒也和木鱼的敲击声，信徒们的念经声一起营造出一种别样祥和的氛围，置身其中，竟也会感到内心的祥和，在我的一生中，似乎只有那个片刻的祥和能让我感到这个世界是真切的，真切到可以不参杂任何情绪就去微笑和哭泣。

祥和过后，就会祈求安静的渡过一生，似乎就如同老一辈父母那样，到了一定年纪就找个所谓合适的人结婚，至于爱不爱那个人，或者那个人爱不爱自己，似乎也不那么重要。结了婚就生子，然后经营家庭，抚养孩子长大，最后自己老去。这样来看，人生似乎也没什么大起大落，没什么大喜大悲。这样来看，竞赛失利那件事，好像也无足轻重了，好像什么都无足轻重了。

当大雨滂沱时，雨大的让人看不清视界里的光景，两耳间只充斥着雨声。在某个这样的雨天，我急切的回到家里，虽然在回家的这段路途中，我没有淋到雨，却觉得自己已经被雨水淋透了，我狼狈的拿起手机，拨通了胡副主任的电话（尽管胡副主任已经调离了我们部门，成为了胡科长），之所以拨通这通电话，是因为我要被调离现在的修理工岗位了，也就意味着远离部门的核心岗位，领导们说是叫我考虑一下，但我知道似乎没多少考虑的余地。

“胡老师，李主任和白主任今天找到我，叫我去当技术员，我不知道这个岗位我应不应该去，比较茫然，所以我打电话给您，想问下您的意见。”我称胡副主任为老师，因为他是我认识的领导中少有的官威不大的，当我们才入职时，他要求我们叫他“老师”，而不是官职和头衔，因此这无形中让我觉得亲切。

“放心的去，”胡老师的声音在大雨中穿透过来“伊沃，你可知道技术员的要求比修理工的要求更高，以前部门的技术员都要经过选拔的。”

“可是，我觉得我去了之后，却离每天监护、维修的设备更远了，似乎就是管理零配件啊？”

“听到这句话我太高兴了，我很高兴你有这样的职业操守。不过，不用担心的，伊沃……管理设备的零配件只是技术员的岗位职责之一，并且这一部分比重其实挺少的，技术员的大部分工作，也是最重要的工作，都是在给修理工提供必要的技术支持，这才是技术员价值的体现。”胡老师说着这·话，外面的雨一直下个不停。

“长期以来，在我们部门，总是觉得技术员就是管理配件的，这有一定的历史原因，但是你多看看技术员的实际工作，他们给予修理工的更多是技术支持，所以我也希望你能去，并且去到之后能改变部门对技术员的认知，能用专业知识撑起一片天！”在似乎不会停歇的大雨中，我甚至慢慢不在乎胡老师说了什么，我的内心无比失落，这种失落是我拨通这通电话前就有的，或许它已经在心里存在了很久，在涔涔风雨中，我只需要一把伞。

在打电话给胡老师的前一天，在得知领导们要把我弄去当技术员后，当天我也给袁仕卿打了电话。“从部门层面，我觉得这个岗位挺好的，以前你当修理工，只是负责几台设备的维护嘛……去干就可以了，伊沃，我现在医院……”电话那头，袁仕卿似乎显得很忙碌，和他简单的说了几句之后，我们的通话就结束了。

和袁仕卿打完电话的时候，大约晚上8、9点的样子，那天的雨刚刚停下来。我刚和唐滴吃完饭，把她送回家，当然唐滴是第一时间知道我要被调到技术员这样的岗位，她似乎显得比我着急，她说她会想办法托人问问这个岗位究竟是做什么。我静默的坐在车里，想起了唐滴，尽管我们才刚刚分离，我很想念她，想念她让我突然觉得很温馨，那是急促的大雨后，弥漫在空气中的平缓。我整个人躺在座椅上，映入眼帘的只有车窗上的水珠，它们一动不动，我也一动不动。

对于技术员这个岗位我有自己的思考，正是这些思考让我觉得焦虑、纠结。这种焦虑和纠结主要来源于我和部门里的技术员冯师傅有过接触，冯师傅平日里作风懒散，他的工作状态让我觉得那就是个管理零配件的活，这样的工作和我目前从事的工作相比，真没什么技术含量。看着车窗上的雨滴，对于是去还是不去，我渐渐的思考少了，我开始揣测起李主任、白主任的意图，应该有一种合理的解释吧？不过我似乎揣测不出来，就如同我无法看清雨滴里的景象，更何况在这暴风骤雨降临的夜晚，更何况我的内心无法平静。

在和胡老师通完电话，我又打电话给了我师傅，也是我的组长。

“技术员？年纪轻轻，去干嘛？”师傅听闻后，用略显震惊的语气问我。

这一问彻底点燃了我心中无尽的困惑：“我也不知道原因，师傅......李主任、白主任有没有问过我在您这里的表现，或者我有什么表现不好的地方？”

“小伊，”师傅的语气变得缓和：“前不久，李主任问过了，但是我和他说你表现很好啊，做事踏实，认真，好学……”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有没有问下袁仕卿，他和领导走的近，或许知道点什么原因？”

我摇了摇头：“我只是问了下他我该不该去这个岗位，不过也没问出什么。”我不停的摇头：“师傅，您觉得是因为技能竞赛的缘故吗？”

“不存在的，小伊，部门里的活计用不到那些竞赛的东西。你来我这里一年多了，突破还是比较大的，操作工也慢慢认可了你，他们也叫你去修了，这其实对于一个新的修理工而言是很不容易的。这等于说你和他们建立了一种信任，也就是在工作岗位上，你慢慢建立了自己的业务圈子啊。所以我认为竞赛这方面的因素是不存在的。”

“不过小伊，技术员这个工作也不是不可以去尝试，从长远来看，待在我这里也就是不停的修设备了，我大学一毕业干了没多久就当上了修理组长，现在还是组长，修理技术好，能证明的就是只能干修理了……离开这里，或许你还有其他的发展机会，也不见得是坏事，如果真的去，耐心些，细心点，这些特性，你都具备的，在管理那些配件的基础上，我也相信你能有新的突破。小伊，如果有什么心结，我帮你去问下李主任吧，我看看他的意图。”挂断电话，我觉得我的师傅说了他能够说的一切。

我打了这么多电话，其实内心的态度也是鲜明的，那就是我不想去，一点也不想去。不过后面想来，想不想去，由不得我。雨停后，夜晚显得无比闷热，似乎还要下雨吧，尽管我不希望再下雨，可凌晨还是下起了漂泊大雨。

在给胡老师打完电话的第二天，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遇到了袁仕卿，他坐在我对面，我们聊起了我要被调去当技术员的事。

“看样子你很纠结啊？”袁仕卿问道，我沉默地点了点头。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去了是为整个修理服务嘛，那些不完整的电气图纸，你可以画一画，这样的工作也是有价值的。再说技术员是上行政班，不像你现在这样三班倒，生活作息规律，对身体也好啊，你看那些倒班的师傅……或许现在你能接受倒班，是因为还年轻，你还熬得住，年龄再大一点，你看那些四五十岁的老师傅，很多都难熬了，夜班下的晚，早班起的早。”

听完袁仕卿的话，我觉得倒班什么的对于我是不成问题的。穿梭于忙碌的生产线，以娴熟，精湛的技艺将设备问题处理好，在我看来更是一种职业价值的体现。我心里的梗是对于那次技能竞赛的失利，所以我一直觉得自己是被贬到了技术员的岗位上，而且基于我目前的认知，这样的岗位不能契合我对自身职业价值的定位。胡主任觉得这个岗位是很好的，我师傅也觉得可以一试，至于白主任，我的直接领导，他的真实想法我是不知道的，更不用说揣测李主任的想法了。

我觉得我不能去，我将心里真实的想法告诉了袁仕卿，也包括心里的这个梗。袁仕卿快速的瞟了我一眼，说道：“不要多想，领导叫你去，自然有他们的想法。或许觉得你更适合做这个，这个岗位还需要心思细密吧……”听到“或许觉得你更适合做这个”这句话，我心里突然一紧，如果这是领导真实的想法，难道不是一种对我之前工作的否定吗？

“在这个岗位，生活规律，养生真的是不错的选择！真要天天去竞赛，还是让人头大的，姚骁的竞赛成绩很好，据他说他还有所保留，就是理论他没怎么看，就是怕有些老师傅眼红，但这种情况下，他都能用实操逆转过来，最终获得冠军。他和我说，以后真要有更大的比赛，他说他就不会保留啦，上至工厂，下至部门到时候肯定会有成绩指标的，在这种压力下，他肯定会该背的背，到时候是搏命啊！”袁仕卿又瞟了我一眼，说道：“人有多大头就戴多大帽，下班经营好自己的生活就够啦！”

我看着袁仕卿，我看不懂他的神情，甚至他说这些时都没有表情。吃完饭我同袁仕卿一起走出部门，天依然下着磅礴大雨。临分别前，我多么希望袁仕卿和我说一句“当技术员有什么前途，我会和领导建议，叫他们不要让你去”。不过袁仕卿始终没有这样说，我突然能体会到当时吕玄宇渴望能从他口中套出一点话让自己感觉舒服一点的心情。袁仕卿淡淡地对我说“你的心结只有你自己能解开。”于是我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和其他同事有说有笑的离开。我觉得我撑着一把伞，可伞对于我终究失去了遮风挡雨的效用，不过是扮演落魄时的道具。

下午我去找到白主任，微笑着说：“我愿意尝试这个岗位。”在做出这样的决定后，白主任当然很满意。在临近下班的时候，唐滴给我打来电话：“你不能去，我托人帮你问了下，这个岗位就是养老啊，没什么技术含量，真的不要去。”

“我已经决定了，我去......”

我满心抗拒却莫名其妙的去到这个岗位，现在回想起来若是宁死不从，一切是否会有转机？我抗拒却从了，似乎只能归咎于命运。从此我就一直待在这个岗位上，再无技能培训，再无竞赛机会，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就一直延续着，曷其有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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