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狐

那声音说：“你来了。”

天久的手已经抓住了地上的石头。

他没回头。他这辈子在山里被叔父教过：听见背后有人，先把脚站稳。

声音又说了一遍：“我们等你很久了。”

他把石头攥紧，转过身。

他不在空地上。

四周是白的。

不是雪，不是雾，也不是光。是一种白，白得没有边，没有天没有地，脚底下踩着的地方也看不出来，可他知道自己是站着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没有脚。

他抬起手，手是有的，可是半透明的，看得见后面的白。

“不用找了。”

那声音从前面来。

他抬头。

一片白光里，慢慢凝出来一个人。

先是一道边——很细的一线，像是谁拿笔在空中画了一下。然后线扩开，成了一个人的轮廓。然后那里面的东西一点一点填上，衣服、手、眼睛，最后是一张脸。

一个女人。

天久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是她站在那儿，他脑子里那个“这是谁”的问题就没停过。

他张了张嘴。

他只说了两个字：“小颖。”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认得我。”她说。

天久自己也懵了。他认得她吗？他不认得。他这个月在山上打过十七只鸟，在河里摸过几十条鱼，村里的女人从七岁到七十他都叫得出名字。

他没见过她。

可他刚才，脱口喊了那个名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

“我知道。”那女人说。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像在确认什么，“你看见的不是我。”

“那你是谁。”

“我是狐狸。”

天久想起来了。刚才那只白狐狸，钻进树根后面，就没再出来。

“你要是想让我信你，”他说，“就别说这种话。”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她脸上一瞬间有了烟火气，很快又淡回去。

“我等了很久，等不动了。”她说，“所以我说短一点，你听。”

“第一件事。你不属于这片大陆。你来的地方，天上有另一种光。”

天久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第二件事。你胸口有一颗心。不是你那颗——是你旁边那颗。它比你先到这儿十三年。”

“第三件事。”她停了一下，“它上面，有七道封印。现在松了。”

天久站着没动。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很实在的一个问题。

“我叔的病，”他说，“和这个有关系。”

那女人看着他。

“你比我想的聪明。”

天久往前走了一步。

“我叔是不是要死了。”

“是。”

“因为什么。”

“因为十三年里，他一直在替你按着那颗心。”她说，“他每天少一点，它每天多一点。”

天久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起来。

“你早说一声。”他说，“你十年前说一声，我就能去问大夫，我就能——”

“你就能什么。”她说，“你连它的名字都念不出来。”

天久的嘴动了一下，没接上。

她说得对。他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这十三年他以为是病，以为是自己身体比别人怪，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他谁也没告诉过。连叔父都没告诉。

“那你现在说。”他说，“你想让我做什么。”

那女人看着他，很久。

“我什么也不让你做。”她说，“我只是不能再等了。”

她抬起手，往他胸口一指。

这一下，天久什么都不用做了。

因为不是他在动。

他胸口那个位置——那颗慢半拍的东西——猛地跳了起来。

不是跳一下，是连着跳，一下压一下，压得他往后退了半步。退的那半步没落地，因为他脚底下是白的，他踩不着东西。

然后那片白，被撕开了。

不是裂开，是从他胸口往外烧。

先是一点。像冬天灶里剩下的那点炭，被风一吹，亮了。

然后那点亮变成了线。一根一根，从他胸口往外散。赤色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七种颜色，从他胸腔里面透出来，透过他的衣服，透过他的手，落到这片白里。

天久低下头。

他看见自己的胸口是亮的。

不是一层光贴在上面。是里面的东西亮着，把皮肉照透了。他能看见那光的形状——一枚圆的东西，正在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光就往外散一圈。散开的那一圈落到白地上，白地上就多出一点颜色。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这辈子不知道什么叫“力量”。

他只知道自己右手能拎起一桶水，走三十步不歇。只知道自己七岁那年后跑得比童祝快，但没敢声张。只知道七月的夜里他冻得睡不着，白天却比谁都能扛。

他现在知道了。

原来那不是病。

那是一个东西在他身体里，一下一下地跳。

他抬起头。那片白已经不全白了。七色光往外漫开的地方，白里透出一点点别的颜色，像一张纸被水浸过。

“疼吗。”那女人问。

“不疼。”天久说。

他说的是实话。这十三年里，他七月夜里疼过很多次。可这一次不疼。

这一次，他只是心里发慌。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

“你说你是狐狸。”他转过头看她，“空地中间那一具，是你？”

那女人没有立刻答。

“那是我的手。”她说，“我留了一部分在那里，按着阵眼。”

“阵眼？”

“你进来的那片林子，不是林子。”她说，“底下有阵。”

天久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起那片地上铺得整整齐齐的碎石，想起那六步一个的圈，想起圈中央那块石头。

“那阵是干什么的。”

“困我。”她说，“也困别的东西。”

天久盯着她。

“你刚才说你什么也不让我做。”

“我说了。”她说，“可你现在得走。”

“我不走。”

那女人看着他。

“你走不走，不取决于你。”她说，“这片地方撑不住了。”

“那你就说清楚。”天久往前一步，“谁把我朋友带走的。”

她不答。

“带走他们的是不是那三个踩树尖的人。”天久又说，“他们是不是还在这山里。是不是就在老鹰坳。”

她还是不答。

“你说话。”

“我说了，对你不好。”她说，“你现在知道得越多，走得越慢。”

“那你就别说那种好话。”天久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那点亮，“你刚才说你不让我做什么。可这个东西一直在跳。它跳一下，我就得前进一步。这叫不让我做什么？”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那个笑没退回去。

“你说得对。”她说，“我撒谎了。”

天久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能走到这儿的人。”她说，“十三年了，只有你走进来。所以我这几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她说，“你只要看看你胸口。”

天久低头。

那七色光还在跳。它每跳一下，散出去的那一圈就比上一圈更远一点，一直散到这片白地的边上，把白的边顶开一丝。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片地方，是它在撑着。

“我要是走了，”他说，“你会怎么样。”

“我会再等。”她说，“等下一个走进来的人。”

“下一个要等多久。”

“也许十三年。”她说，“也许更久。”

天久站在那儿，胸口有到光芒一闪而过。

“我不走。”他说，“我刚被你们算计，你也承认了。可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我那两个叔父一直在替我按着这颗心。”天久说，“十三年。他一天一天少下去。”

“我要是今天走了，就得回头再等十三年。他等不了十三年。”

那女人不说话了。

她站在那片白里，看了他很久。

“那你听着。”她说，“我只有一句。”

“你说。”

“别信这座山。”她说，“这座山上的所有人，都会告诉你同一件事——这里没什么事。你要是不信，就得自己去看。”

“看什么。”

“看天。”她说，“你出去以后，抬头看天。看它一天比一天薄。”

天久正想再问，这片白开始动。

不是那女人动，是这片白本身在收缩，从很远的地方往中间收，边界变得模糊，像有人在把这块布往一处攥。

天久脚下的白开始泛起一点红色。

很淡的一丝，从边上进来，然后第二丝，第三丝。红丝游过来的时候，白的地方就变暗一点，变得不那么干净。

那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什么。”天久问。

“你的血。”她说。

“我的血？”

“不是。”她摇头，“是和你一起来的那几个孩子的。”

天久整个人僵住。

“你说什么。”

“他们没走成这林子。”那女人说，“被带走了。”

“带去干什么。”

那片白上的红丝越来越多，连成一片，红得发暗，像谁在这里洗过一遍东西。风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带着一股铁腥味，压在天久的鼻子上。

“拿去炼阵了。”那女人说。

天久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他往前冲了一步。他要问她：谁带走的，带去哪儿，人还活着没有，是不是还来得及。他有一堆话要问。

他一句话都没问出来。

因为这片白，就在他张嘴的那一瞬间碎掉了。

不是慢慢消失，是“啪”地碎了，像一块冻透的薄冰被人一拳砸开。白色的碎片朝四面飞，飞到一半都没了。

天久往下坠。

他坠下去的时候，最后看见的东西，是那女人的眼睛。她没有躲，也没有喊。她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往下掉。

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天久那一瞬间没认出来。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是歉意。

他落在地上。

不，他没落。

他是站在地上的。

脚底下是湿凉的土，头顶是树，胸口那个位置还在跳，跳得比刚才更快。他一个人站在那片空地里，面前是碎石围成的圈，圈中央一块大石，大石上摊着那具干白的狐狸骨架。

骨架的下半截不见了。

地上散着几块碎成渣的骨片，碎口是新的。

天久蹲下去，一块一块把那些骨片捡起来，拢在掌心。骨片很轻，轻得不像骨头。

他把它们放回石头上，摆回原来的位置，摆了三遍。

摆完第三遍，他坐在地上，看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顺着雾涌来的方向，朝东走。

他要去老鹰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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