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次淬体

他没有跑出多远。

他跑。绿光跟着他跑。不快，也不慢，像潮水涨。他跑到树下，树下就亮；他钻过灌木，灌木后头亮。

一颗光点，贴上了他的手背。

凉。

不是水的凉。是往骨头里钻的那种凉。

他甩手。

甩不掉。

那一点陷了进去，手背上鼓起来一点，像被蚊子叮了一口。那一点顺着血管往上走。爬到手肘，爬过肩膀。

然后他胸口那颗心，猛地一撞。

他整个人被撞得往前一扑，跪在地上。

后面的绿，一下就涌上来。

光点贴上他的脸、脖子、手、背。一颗一颗，渗进去。

凉。到处都是凉的。

他咬着牙。他叔说过，冷的时候咬着牙，牙一咬，人就还有劲。

他往胸口看。

胸口那点亮，又出来了。

七种颜色，从皮肉底下透出来。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圈压着一圈，从胸口往四面散。

散出去的光碰到那些绿点，绿点就停住。

停了一息，然后往他胸口走。

一颗一颗的绿点，全往他胸口去。像有人在那儿开了个口子，风一灌，满地的碎纸全往那儿飞。

他感觉得到那些绿点钻进胸口的样子——不是声音，像沙子倒进一口缸。

然后开始疼。

先是骨头。

他听见自己身上的骨头在响。“咔”的一声，又一声，从脚底一直响到头顶。不是断，是撑。

骨头自己在撑开，撑到比原来大一点的位置，卡住，再撑。

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十三年里疼过。七月里疼过很多回，疼得在炕上翻。他以为自己早就知道疼是什么东西了。

不是。那点疼跟眼下这个比，不算。

他趴在地上，十根指头抠进土里。

他咬着牙。

他后来想起来，那段时间里他就干了一件事：咬着牙，数自己身上骨头响了几声。

数到九十九声，他数不动了。

他闻见一股味。

是他自己身上的味。酸、腥、臭，混在一处，从皮里往外钻。

胳膊上、背上、脸上，一层黑泥一样的东西往外冒，冒出来就往下淌，淌进土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是黑的。他抹了一把，抹下来一层，底下还有一层。像他身上糊过一层壳，这层壳正被从里头往外顶。

他抹了两把，抹不动了。

胳膊抬不起来。

他趴在土上，脸贴着地。

土是凉的。他脸贴在上头，觉得舒服。

他想起他叔。他叔夜里咳的时候，也是这么趴着的。

远处那些绿点，还在一颗一颗往他这边来。

他听见了。可他动不了。

他昏过去了。

他醒的时候，天亮了。

他先听见的是声音。

不是醒过来以后才听见，是耳朵先醒的。

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响。一下。一下。一下。

他躺着没动，听着。

是虫。

一只虫在叫。不在他脚边，在很远。远到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敢信——那声音最少隔着三百步。

三百步以外的一只虫，叫一声，他听见了。

然后他闻见。

土里有水。藏在很深的地方，一条细的水线，从石头缝里往下走。

他闻得见那股湿气。

他睁开眼。

头顶一片叶子上挂着露水。他看那滴水。

水里有光。不是一种光，是七种。红的、黄的、蓝的，从里头往外透。

他从前看不见这些。

他坐起来，看见坡底下有一丛草。草叶上有虫子咬过的洞。

他数那些洞。二十几个。他从前数不清，眼睛跟不上。

现在他跟得上。

他撑着地坐直。

撑起来的时候，掌底下的土陷下去一块。像他按的不是土，是湿泥。

他站起来，低头看自己。

整个人裹着一层黑壳。干了，裂开，像糊在身上的一层泥。他伸手一抹，抹下来一片。

底下的皮是白的。

他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晒得比谁都黑。村里人笑他，说他夜里站在门口，就剩一口牙看得见。

现在他胳膊上的皮是白的。不是白得吓人那种白，是像新剥的鸡蛋。

他把袖子撸上去，一直撸到肩膀。

白的。

他把裤腿卷起来。

也是白的。

他找了一块石头。

石头在脚边，拳头大。他弯腰去捡，没怎么使劲就起来了。

他捏了捏。

石头上裂开一道缝。

他走到旁边一棵树跟前。树不粗，碗口那么粗。

他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他不是没打过树。小时候跟童祝打架，一拳打在树上，手肿了三天。

他握了拳，往树上打。

“咔。”

树断了。

断口在离地三尺的地方，白茬子是新的，往外翻着。

树倒了，压断了旁边两棵小树。

天久看着自己的拳头。

拳头上破了皮。指节上开了两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

他看着那两道口子。

过了几下呼吸，口子边上开始长。

不是结痂，是长。新肉从两边往中间挤，挤到一处，合上。

合上以后，只剩两道白印。

他又试了几样。

手边一根手臂粗的干枝，他往下一掰。“啪”，断了。断口扎手，他手心没破。

他弯腰把那块夜里绊过他的石头抱起来。抱起来的时候，他胸口只热了一下。

他把石头扔出去。石头飞过前头三棵树，“咚”地落在地上，滚了两丈。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前几天还拎一桶水走三十步就得歇。

他跑。

风是一颗一颗打在他脸上的。他一脚踩在叶子上，叶子碎成末。他一步跨出去，是先前两步远。

他停下来，抬头看一棵树。

他往后退了两步，往前一冲，蹬了一下树干。

他上了树。

他站在第一根杈上，往下看。

地在他脚下三丈。

风从山那边过来。风里有很多东西。

有草。有湿泥。有一样甜的，是花。还有一样腥的，是兽——离得很远，在坡底下。

风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送到他鼻子里。他从前闻见的，只有臭和香。

他手心全是汗。

他高兴。

站在树上喘气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十三年，他一直以为自己身上有毛病。别人跑得快，他跑得慢；别人不冷，他七月里冷；别人出汗，他出汗比别人多十倍，一身酸味。

他一直以为那是病。

不是。

那是一个东西在他身体里慢慢长。长到今天，长满了。

他站在树上，哭了。

不是因为高兴。他说不出是因为什么。眼泪下来了，擦一把，又下来一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塞着昨天那层黑壳。他抠下来一块，捏碎了闻。

酸，腥，臭。

他以前身上就是这个味。他自己闻不见。他一进屋，童祝就往窗户那边躲——他一直以为童祝是怕他。

现在他闻见了。

他从树上下来。

他要去找那三个孩子。往北。

他往北走。走了三十步。

腿软了。

跟往西一样。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昨天夜里，那些光点是往他身上去的。它们本来该回到底下，可它们进了他的身子。

那些绿往他身子里钻的时候，是暖的。暖得他骨头都松了。

那是这地方攒了很多年的东西。

他拿走了。

他把头抬起来。

他看过的那每一道树根、每一处土缝，都是干的，黑的。整片林子，比昨天更死了一点。

这地方不让他走了。

他往南试。南边能走。

他往东试。东边也能走。

他往北看，看了很久。

北边是村子。

他转过身，往东走。

他要绕。先出山，绕到山外，再往北绕回村子。他在心里算了一遍：东边翻过老鹰坳是碧水城；从碧水城再往北，是东莱的内地。

他得先出去。

走了半日。

日头偏西，他在一片坡上歇脚。

坡上有一棵老树，很粗，三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

他靠着树坐下。

他看见树皮上有一处不是裂的。

是一道疤。疤被新长的树皮盖住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缝。

缝里有痕。

不是虫蛀的痕，也不是裂的。是刻的。有人拿很硬的尖东西，一下一下凿进去。

从前他看不见这个。就算看见了，他也会当是树自己长的。

现在他看得见。

那不是花纹。

那是一笔一笔的字。

他把额头贴在树皮上，从左往右看。

第一笔。第二笔。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他认得这些字——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学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学过。他认得。

他把那几个字在心里拼到一处。

拼完，他半天没动。

那棵树上刻的是四个字：

此地不留人。

刻到最末一个“人”字，笔画比前头三个都浅。

像是刻到那里，手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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