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以后他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叶青莲买的那件——是韩雪晴给的:一件很素的青袍,袖口没有纹,腰上系一条黑带。
他站在书院门前。
书院很大。门前的台阶有七十二级。他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有人从上头下来。
是个白衣年轻人。他往下走,走到和天久并肩的位置停了一下。
“叶青。”
“是。”
“你迟了两个时辰。”
“路上有事。”
白剑飞看着他。
“你比我矮。”他说。
“我十三。”
“我知道你十三。”白剑飞说,“你知道我多大。”
“不知道。”
“我二十一。”白剑飞说,“我二十一岁进元院,是这六年里最年轻的一个。”
天久没有接这句话。
“你为什么不理我。”白剑飞说。
天久看着他。
“我那天在亭子里。”他说,“我在看一件东西。我没有听见你。”
“你骗人。”
“我没有骗你。”天久说,“我要是听见了,我会回头。”
白剑飞盯着他看。
“进去了。”他说,“第二关在三天后开。你有个名字,就有个位子。你的位子在最后一排。”
第二关在神典台上开。
台是圆的,周围站着几万人。台面上摆着一张长桌,长桌有十丈,桌上摆着东西——一排一排,一共几百件。
那些东西都是旧的。有铜器、有陶、有骨、有石、有铁。有的完整,有的残缺。
主持这一关的长老站在桌子一头。
“第二关,辩器。”
“桌上每一件东西,都编了号。”他说,“考生依次上台,报出你面前的编号的几个问题。”
“一,它是什么年代的。二,它是真的还是仿的。三,如果是仿的,说出来是哪儿露了破绽。”
“三项全对者过关。”
“三项错一项者,退场。”
他抬起手,往台下一指。
“按牌号,从一号开始。”
头几个上台的,走的是两条路。
一个穿黄衣的年轻人上去,站在一个陶罐前面看了三息。
“这是三百年前的。”他说,“真的。”
“为什么。”
“因为它有灵光。”黄衣人说,“我的师门教我一种术,能把术下在手上。用手一摸,三百年的东西会亮一层浅黄。”
长老说:“你摸了几件。”
“三件。”
“为什么摸三件。”
“因为我第一件摸错了。”
台下有人笑。
长老没有笑。他把黄衣人支下去了。
后头上来的是个女孩。她看一个骨器。
“这个是一千二百年前的。假的。”
“为什么。”
“真的骨器上有一层东西。”女孩说,“那层东西我们叫它'骨头出汗'。它本来在骨头里,时间长了会自己浮出来。这件东西我看了三遍,它没有浮。”
“那你说是哪儿仿的。”
“我不知道。”女孩说,“我只知道它不对。”
长老点了点头。
“你过。”
天久站在最后一排。
他等了很长时间。
他等的时候,一直在看那张长桌。
他看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桌上有几件,看哪几件大,看哪几件好看。
他看的是排列。
桌上那几百件东西,不是按号排的。它们是按“类”排的——铜的一堆,陶的一堆,石的一堆。
可有一件东西不在这三堆里。
那件东西摆在长桌的最中间,单独一个位置。它比别的都新,也比别的都小。
它是一枚圆的东西。铜的,巴掌大,中间有一个孔。
他看那枚东西看了很久。
“七十三号。”
有人喊他。
天久走上台。
他走到长桌跟前。
台上给了他一小片地方——编号七十三的位置上摆着三件东西:一块碎陶、一枚铜片、一截骨头。
他先看陶。
那块陶的断口是新的。他把陶翻过来看里头,里头是灰的,有气孔。
“一百七十年前。”他说。
“为什么。”
“烧成的时候温度不高。”天久说,“陶心里有气孔,气孔很大。温度高的窑出不来这样的气孔。”
“真的假的。”
“真的。”
他看铜片。
铜片上有绿。绿是薄的,一片一片贴在铜上。
“这个假的。”他说。
“哪里。”
“绿长得不对。”天久说,“真的绿是从铜里长出来的,会长进铜的纹理里。这一片的绿是贴上去的,它自己有一个边——你看这儿,绿在靠近断口的地方忽然没有了。”
“仿的人为什么在这儿断了。”
“因为他要先做断口。”天久说,“他做完断口再上绿,上不到断口的边上。”
长老看着他。
“第三件。”
天久拿起那截骨头。
他拿起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他把骨头放下,又拿起来。他用手在骨头上蹭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
他没有说这一件。
他说的是别的。
“长老。”
“说。”
“桌子正中间那一件,是仿的。”
台上静了一下。
台下也静了。
长老往前走了一步。
“你说什么。”
“我说那枚铜镜是仿的。”天久说,“它是这一桌上唯一一件仿到能骗人的东西,可它还是仿的。”
“你凭什么。”
天久伸手指了一下那枚铜镜。
“它太新了。”他说,“一桌上几百件东西,最旧的一千多年,最新的一百多年。它比谁都新。”
“新的东西不一定假。”
“新的东西不一定假。”天久说,“可这一件不是新,是'做过'。”
他把那截骨头放下,走到桌子中间,站在那枚铜镜跟前。
他弯下腰。
他看的地方是镜背上的纹。
“镜背上这圈纹,是蛇。”他说。
“对。”
“蛇有九节。”天久说,“第一节到第八节,每一节的鳞片是顺着排的。第九节的鳞片是反的。”
他把镜子翻过来。
“反的这一节,是新刻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刻的痕。”天久说,“前八节的刻痕是用一种工具刻的,刻的是斜刀。第九节的刻痕是直刀。两种刀口的底不一样——斜刀的底是斜的,直刀的底是平的。”
他伸出手指在那一条上摸了一下。
“还有一样。”他说,“这一节的铜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别的地方的铜已经'熟'了,摸上去温。这一节是生的,摸上去凉。”
他直起身。
“所以这面镜原来是个八节的。有人把它改成九节了。”
“为什么要改。”
“因为九节的东西更贵。”天久说,“蛇九节,是礼器。八节的是日用器。改一节,价差能差二十倍。”
他把镜子放回原处。
“改的人手艺很好。他把纹路接上了,把铜也做熟了——他用了药水泡。他泡得很好,可他没有泡透。第九节没有泡透。”
他退了一步。
“我说完了。”
台上没有人说话。
台下也没有。
过了很久,那个长老走到桌子中间。
他弯下腰,把那枚铜镜拿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很长时间。
他把它翻过来,又翻回去。他伸出手指,在第九节那一圈纹上摸了一遍。
摸完他抬起头。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的。是那种——他看到了一个东西,然后发现自己昨天还在跟人吹这个东西。
“这是这一关的镇场之物。”他说,“三年前从西傲收来的。收的时候用了八百块灵石。”
台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第九节是改的。”长老说,“我看了三年,没有看出来。”
他把镜子放回桌上。
“七十三号,三项全对。”
那一下,台下炸了。
不是欢呼。是很多声音一起出来——有喊的、有骂的、有不信的、有笑出声的。
天久站在台上。
他没有笑。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看着自己刚才指过的那一圈纹。
他在想一件事。
改这一节的人,为什么要改。
——不是为钱。为钱的人不会把前八节改得那么好。改的人有手艺,有耐心,他泡铜泡了至少两个月。
一个花了两个月改一件铜器的人,如果只是为了卖八百块灵石,他不划算。
那么他要的是什么。
天久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台下有人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是个中年人。他穿着深褐色的袍子,袍子下摆绣着一头兽。
他站在台下第一排。
“长老。”
“你想说什么。”
“这个考生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用的是禁术。”那个中年人说,“辩器这一关,考的是'灵'。各家有各家的法门,靠灵光、靠气感、靠神魂,都是修出来的。他用的不是这个。”
他抬手指着天久。
“他一直在摸。”
“摸东西不犯规矩。”长老说。
“他摸的时候,手上有东西。”中年人说,“他手上有一枚戒指。”
台上台下,所有人的目光一起落到天久的手上。
天久没有把手收进袖子。
他把右手抬起来。
中指上那枚黑的戒指,在光底下一点反光也没有。
“这一枚。”中年人说,“请长老验一验。我怀疑那是冥器。”
“冥器是死人的东西,死人的东西看一眼就该烧掉。”他说,“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带着冥器上台,还敢站在神典台上说话——”
他停了一下。
“长老,我怀疑他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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