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巧针补衣

36巧针补衣

潇潇白雪飞，

思念化翠微。

人生一场梦，

何知几时归。

梁震威践行了《关于佃农祝孟纯被邀到东家梁震威家商榷交租事宜未果东家至佃农之死的赔付协定》之文本，为祝老五守灵，灵堂设于祝老五家内。

原本祝老五死，守灵者当是他的儿子祝复仇，因为梁震威答应了祝姜氏的要求，按照协约梁震威守灵，祝复仇就没在灵堂，当初祝复仇也没有参加其父的死亡协调会以及后来梁震威来守灵而他去梁家索要梅瓶，这一切的安排，大约都是祝姜氏的主谋。她要干啥？

梁震威到死者祝老五家的时候，灵堂内，除祝老五遗体外，唯余祝老五之妻一人，她正跪在奉灵的供桌前背对着门外啼哭着给祝老五焚化钱纸。

听到脚步声，祝氏娘子猛然扭身抬首，梁震威高挑的个儿站在了她身后，四目炯对，许多昔日相处的和睦关系此刻如水中明月在涟漪内闪闪烁烁，朦胧不清，突然之间凝聚的仇恨，一时似乎让祝姜氏娘子难以接受，但，所来之人却是梁震威。过去的东家，祝姜氏娘子遏制悲痛，微蹙眉梢，依旧向过去东家至庭一样，客气说，“东家来了，请坐。”

梁震威满腹憛恻，“嗯”，了一句，深感现在已经失去东家的地位，明懂今夜所来何为，坐在祝家奉为上宾的他已是昨日黄花。

梁震威放下身架走至祝氏娘子一侧双膝跪下，先是给祝老五之灵叩过三首，祝氏娘子无声的捉起一叠纸递于梁震威，梁震威接过后点燃，祝氏娘子随即移过摔老瓦盆，瓦盆内放着利锥，当地葬俗，孝子必须锥破瓦盆底。

两人互动着，配合默契，仿佛不是为祝老五飨灵悼福，而是一如祝老五没死的时两人相互帮衬做着别的活计。

烧过祭魂纸，锥破摔老盆，梁震威站起身说，“我来时没有顾上缝鞋孝，你替我缝上。”

“不用了吧，过不多久你就走了，你不是老五的儿子复仇他，应个景也就妥。”祝氏娘子淡描地说。

梁震威犹豫了一会儿，“我即为贤弟孟纯守灵做孝子，就依规矩，还是头脚都戴上孝，腰间束上麻绳，免得别人扣疤瘌。”

梁震威站着探出一只脚来，让祝氏娘子缝脚孝，祝氏娘子像往常习惯性服从了东家的支使，起身在一簸箕内找出针线，用剪刀在整块孝布上剪下一方正小白布试着贴在了梁震威的鞋面上，然后跪着地上一针一针缝合，祝氏娘子密密走着线脚，犹如在绣饰一副图画。

梁震威看着女人娴熟的举动，情绪难言，竟不知深深地，切切地喊了一句，“玉贞”。

祝氏娘子一时愣怔，犹豫片刻，方抬起首，面对著了他，眼睛红肿得像新熟的桃子，怀疑着说，“东家是在叫我么？”

“你可曾记得多年前那场麦收。”梁震威说。

“东家是说我给您补汗绸衫的那一次？”祝氏娘子也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梁震威点头。

祝氏娘子淡淡道，“那是俺应该做的。”

梁震威深刻回忆说，“那天早晨是一个晴天，你们家割罢麦子就直接拉进晒场滚撵，到了午后刚撵毕麦秸，还没有收拾麦穰，天空西北角起了云彩，我当时正在书房练习书法，一阵风吹来，刮乱墨纸，才想起你家晒场摊了麦，便放下手中活唤过儿子与家丁匆忙上了麦场。”

祝氏娘子是有意或无意接着话茬，“当时俺一家人扫的扫，推的推，着急着收拢，一大场麦两三人，急得老五直跺脚，骂老天爷不长眼睛，多亏雨来之前你与儿子念瓶和家丁帮助，由于人多急湍把一场麦收拾利落，紧接着乌云上头，霹雷火闪，雨点就啪嗒啪嗒落下，人个个均淋得全湿。”

祝氏娘子说，“托东家的福，俺们麦收免遭一灾。”

梁震威道，“救麦如救火，再说麦子也有我的份，夏天的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我们收拾完麦场，不到一盏茶功夫，天放晴了。”

梁震威脸上闪过一丝笑容，说，“不巧的是干活时，复仇小子急火火用扫帚挂破了我的一件新买的白绸衫。”

祝氏娘子也沉浸了往事中，似乎丈夫没有亡故，两人平时闲话一样，脸上不自觉没了悲戚，多了温情，“俺当时想让东家脱下衣衫给您回家缝补，可您就是不肯。”

梁震威摸出一支烟抽过，“我还是没有拗过你。”

祝姜氏娘子惶然记起什么，“怎么以后再没见东家穿起，难道是因衣服破口缘故，或是俺给您补得难看？”

梁震威一时没有回答祝姜氏的问题，吐烟更浓，呛得祝氏娘子咳嗽，梁震威望着门外簌簌的落雪，继续说起那天救麦场的故事。

他说，“那天我和老五，复仇，几个帮忙的坐在地上喝着茶水，说着闲话，一起看你缝衣。”

“怎么东家记得那么清楚？”祝氏娘子仍然在低首缝制鞋孝。

“你回家后拿来针线就坐在麦秸朶荫凉石磙上做活，你捏着细巧的小针穿着素洁的丝线起初没有急于用针，而是把衣衫摊在胸前先是平整了破口，恰似先生预先给患者诊脉后才开药一样方启针，你补得很仔细，也很用心。

祝氏娘子不再搭话，室内寂然，听到的是外面雪嘶。

梁震威依然忘我自我说，“当时虽到了太阳压山，可正是五月气，溽热难忍，晚日映照着了你，映照着你散乱的长发，映照着你挥针的肩膀，映照着你优美的坐姿，你没有动身，依然做活，那时你还穿着本应春天时节穿的夹衣，汗水在你全身流动，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流淌于你褐红色的脸颊，溢入你的眉间，你竟不觉，我当时非常心痛，还是复仇儿子起身向前拍了你，他说，‘妈，看你热哩，到荫凉地补吧。’你说，‘不碍事，一会儿就补完。’你坚持着在斜阳的照射下一鼓作气完工，你问我满意不满意，我那一刻看你浑身汗倾，真不知该说何话，当时我说，‘很好，很好，线脚细密，如果离得稍微远些就看不出针眼，听到我的夸奖，你笑了，笑得自然，在我心里留下了不灭印象，接回衣衫后，便再没穿，把那件汗绸衫压入了箱底，作为了一种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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