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模范教师到普通一兵

第一章 从模范教师到普通一兵

1961年7月29日上午，是我永生难忘的日子，就像动人心魄的剧目一样，一幕幕扣人心弦的激荡情节至今历历在目，久久不能忘怀。这一天，我由一个“人类灵魂工程师”华丽转身为“最可爱的人”。

天空还是那么碧蓝，大地还是那么幽静，我像往日一样站在庄严的讲台上，给毕业班的学生们循循善诱地讲着课，决意要以全市最优异的成绩，带领他们升入最好的中学。望着他们一张张红扑扑的稚嫩小脸，扫视着他们飘在胸前的红领巾，心中寄予无限期望。

“铛、铛、铛”，清脆的下课钟声敲响，我满怀深情地说道：“同学们，下节课再见！”对应的是学生们银铃般的整齐回声：“老师再见！”这种深情的音波回荡在教室空间，穿过门窗，飘升到白云蓝天。

我夹着课本怡情悦目地走向办公室时，校长吴文斌早已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迎上前来，他满脸生花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报告你一个好消息，你猜猜是什么？”还不等我回答，他却迫不及待喊道：“你梦寐以求的入伍通知书送来了！”我激动得双手接过通知书，惊喜过望，热泪盈眶，心里默读着上面的几行字：“牛安霖同志你积极地响应了祖国夏季征兵的召唤，为保卫国防，保卫祖国工农业生产建设，经市兵役委员会批准你光荣地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于七月二十九日来市集中。特此通知。鹤壁市兵役委员会，1961年7月28日。”我已乐不可支，情不自禁地向校长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校长，谢谢市兵役委员会，我盼星星盼月亮当解放军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当我还沉浸在心花怒放之时，校长已通知少先大队军乐队和毕业班的学生紧急集合，欢送我到市东方红剧场新兵集中地。

我站在队列前方，激动地对大家说：“你们语文课本中有一篇脍炙人口的通讯报道：《谁是最可爱的人》，他们的英雄事迹一直使我刻骨铭心。在我心里，最崇敬的人是人民解放军，最崇高的使命是保卫祖国，能够当兵是梦想，战场立功是光荣。我的一生中能有幸步入军营，而且远在天山雪岭，这是我最大的荣耀。”

校长吴文斌亲自指挥着兴高采烈的队伍，豪迈洪亮地喊道：“今天是你们的大队辅导员牛安霖老师光荣入伍的日子，这是全校师生的荣幸，让我们敲起鼓、奏起乐、唱起歌，欢送牛老师出征。”大鼓、小鼓、大镲、小镲、大号、小号顿时交替响起，奏出嘹亮的《出旗曲》。大队长王白莉高举着鲜红队旗，带领大家踏着整齐步伐，唱起《少年先锋队队歌》：“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继承革命先辈的光荣传统，······ 为着理想勇敢前进。······”鼓号声震天撼地，响彻云霄，歌声气贯长虹，激越昂扬，仿佛要传遍三山五岳，震撼五洲四海，在大街上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引得行人纷纷顿足观看。人们对能够当上人民解放军的青年是多么敬慕，多么向往啊！

当我穿上心怡多年的绿军装时，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

学生们获悉朝夕相处的老师当上了解放军，奔走相告。已上了中学的往届毕业生也纷纷回校，围拢前来，争相握着我的手，送上热情的祝福。他们双双泪水欲滴的眼睛望着我，久久不愿移步。虽然我还未戴上帽徽、领章，但我觉得解放军的伟大可爱形象，已深深扎根在他们纯真的心灵中。学生们哽咽着说：“你只比我们大几岁，课堂上是老师，下了课却和我们活动在一起。你为了使我们理解那深奥的数学公式，自制道具演算，让我们轻轻松松地领悟其中的道理。晚上下了自习，你每天都要护送那些离学校较远的学生安全回到家中。我们舍不得离开你，无论你当兵走到哪里，要永远把我们记在心里。”他们一个个把毕业照片送给我留作纪念，要我带在身上，心和心永远连在一起。我百感交集，泪眼朦胧地对他们说：“以往我是手持课本在课堂上教你们，今后我将肩扛枪在边疆保护你们，我衷心祝愿你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个个都成为国家栋梁。”

回想报名参军的经历，还真有点跌宕起伏，情节动人。今年是国家第一年在城市征兵，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立即报了名。我的身体检查和政审都早已顺利通过，但是市教育局局长执意不签字。我心急如焚找到他办公室，他语重心长地说：“小牛啊，不是我故意不放你，你表现优秀，是个人才，我要用你，局里已研究决定让你到某个学校当校长。我看过你的档案，你14岁就初中毕业考入安阳师范，是年龄最小又唯一获得学习奖章的优秀学生，我们一直作为重点培养。你想想，你参加工作才三年，在组织的培养下，入了党并且转了正，年年评为模范教师和省、市先进工作者，工资给你连升两级达42元，在同行中算高工资了。听说入伍后就是个普通一兵，每月津贴才区区6元钱，你对比一下前程和待遇，还是不去为好。”我毫不犹豫地坚定回答：“我一直教育学生，翻身不忘共产党，救命不忘解放军。自古以来都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国家安危是我们的责任。现在美、蒋正在叫嚣反攻大陆，我应该亲赴战场，做一个名副其实保卫祖国的兵。当兵后虽然工资待遇没有了，可我的崇高理想实现了，请局长高抬贵手放行。”但谈话的结局非常不妙，局长好像对我的陈述心不在焉，最后却铁了心地说道：“小牛啊，好好干，前途无量，但当兵这条路你就死了心吧！”

我没有丝毫失望，因为我心中永远憧憬着美好的希望。我心急如焚地再次找接兵方，他们说“像你这样的条件，文化程度高，政治面貌好，地方什么时候放，我们什么时候立即接受。”

一位为人忠厚的女老师宋秀娟十分同情我的遭遇，她主动前来问我需不需要帮助，因为她的丈夫是市委宣传部部长，名叫张奉褆，给教育局长打个招呼应该起作用。我对她的雪中送炭感激涕零，她却说：“我只是进言一句话，不过是举手之劳，能不能成还得你据理力争！”她回家讲了我要当兵保卫祖国的赤胆忠心，深深感动了这位部长，让我第二天去办公室找他。

这时我想到了古人的一句名言：“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觉得这句话是给人以宽慰和信心的，在困难面前，要始终看到光明，遇到困难不能气馁，但要取得成功，还得靠主观努力才能找到路，船才能自然直，才能迎来胜利的曙光。我立即赶往市委宣传部，张部长和蔼可亲地接待了我，问我为什么非要当兵，我说：“我从小接受党的教育，懂得祖国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刘胡兰、董存瑞、邱少云、黄继光等众多英雄就是我的立身榜样。现在因国际形势紧张的需要，国家首次在城市征兵，我是个党员，更应该响应党的号召，一马当先，报名参军。虽然干好各行各业工作都光荣，但我觉得唯有当兵保卫祖国最光荣！”我的情绪可能感染了这位部长，他当即拿起话筒，言辞恳切地给教育局长打电话：“你们一个学校的牛老师要求当兵，年轻人有这种豪情壮志难能可贵，机会也是千载难逢，我看就满足他的愿望吧！”电话那头局长又说了些好不容易选了个人才，不能放走的理由。张部长好言好语开释道：“教育系统人才比比皆是，选个校长可谓是信手拈来，就大开方便之门让他远走高飞吧。”局长再也不好坚持己见，虽说是极不情愿，也算在勉强中爽快地答应了。

当时报名参军有条规定，必须有家长同意的签字才能批准，可父母远在家乡，鞭长莫及，即使同意，时间也来不及了。

为了万无一失，我还是立即给父母写了一封求他们签字盖章同意的信。当时父亲远在山西省太原当工人，又怕母亲在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前态度犹豫，耽误时间，于是我在信封上写的收信人是父亲牛俊才，信封里却装着两封信，一封是日常问候父母的内容，另一封是写好的父母同意参军的证明信，前边附了个纸条，要妹妹牛林英不要让母亲看到，偷偷盖上父亲的印章，立即跑到县城邮局寄来，以免耽误批准入伍的大事。好在母亲不识字，容易对付。

新兵出发的时间很快就到了，兵役委员会鉴于我的特殊情况，也被我当兵的热情所感动，还有部队接兵者的再三点名索要，就特例特办予以批准。因为我是最后一个批准，发通知前征求我的意见，去向由我挑选。他们介绍说此次征兵有三批，一是新疆，二是兰州，三是北京，我当即回答：“当兵就是保卫祖国，哪里艰苦就上哪里去。”我毫不犹豫地填写了新疆。报名参军虽然一波三折，可有志者事竟成，我最终如愿以偿，梦想成真。

我对接新兵的连长印象极深，他也姓牛，叫牛天堂。他高大魁梧，血气方刚；站在那里挺胸傲立，仪表堂堂；走起路来昂首阔步，气宇轩昂；两眼虎目灼灼，炯炯有神；说起话来声如铜钟，却那么温暖亲切。在新兵眼里，他就是一副标准的当兵模样。我刚到新兵集中点，他就队前点将，任命我为新兵一班班长，并代理他指挥全连队列行进。我受命于出征之前，也就当仁不让，欣然领命，况且新兵们都在直呼我老师，也具备一定威望。

我位于队列一侧，喊着：“一二一，一二三四”的口令，新兵们意气风发，精神抖擞，两眼目光如电，体态风流倜譡，争相向夹道迎送的路人显示自己，顿时喊声震天，甚至有点歇斯底里。大家仰首伸眉，无数只脚有节奏地撞击着地面，发出“啪啪啪啪”的美妙音拍，个个显得格外神飞气扬。走至街道两旁人群密集处，我开始领唱《我是一个兵》：

我是一个兵，

来自老百姓，

打败了日本狗强盗，

消灭了蒋匪军。

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

革命战争考验了我，

立场更坚定。

嘿！嘿！嘿！

枪杆握得紧，眼睛看得清，

谁敢发动战争，

坚决打它不留情！

这首充满强烈战斗气氛和浓郁军旅气息的军歌，使这些新兵们激情澎湃，仿佛真的喋血疆场，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随千军万马追杀敌人，攻城略地，横扫千军。大家越唱越起劲，歌声响彻云霄，与街道两旁的楼房产生共鸣，回旋在美丽鹤壁上空。街道两旁的人群纷纷目送手挥，翘首祝贺。

鹤壁的父老乡亲将自己最优秀的青年交给了解放军，我们即将告别乡亲远赴西陲边疆。此时此刻，我反倒思绪万千，依依难舍，不忍离去，因为我深深爱着这片名人辈出的热土，留恋着尘封的记忆。

这里及其周边是承载着几千年华夏文明的圣地，演绎着殷商王朝历史的《封神演义》，周文王用七年时间在监狱著成的五经之首《周易》，中国诗歌文化的鼻祖《诗经》，罗贯中的名著《三国演义》，药王孙思邈的《千金要方》等巨著，都产生在这里。

这里是军事家、思想家的摇篮。战国时期的鬼谷子王禅，曾在被誉为“中华第一军校”的云梦山讲授文韬武略，培育了孙膑、庞涓、苏秦、张仪、毛遂等历史上著名的军事家、纵横家；汤阴城里的岳飞庙，记载着岳家满门忠烈抗击金军的气吞山河的壮烈事迹；解放战争时期，晋冀鲁豫野战军曾在这里筹划千里跃进大别山的具体决策，拉开了解放全中国的战略序幕。

这里是新兴的省辖城市，也是我人生参加工作的第一旅程。我穿着绿军装站在山城高处，俯瞰着朝气蓬勃的鹤壁大地，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我觉得从英雄辈出的这里走出去的青年都应该成为英雄。我要说声：“再见了，亲爱的鹤壁，我绝不辜负您的养育之恩，在保卫祖国的前线奉献一生。”我对着赋满诗意的青山绿水引吭高歌：

投笔从戎西域奔，

儿时理想梦成真。

耳边似闻战鼓擂，

立志卫国献忠魂。

我遥望西山那边的家乡，心里百感交集，默默地念着：“儿当兵是三生有幸，请原谅我不辞而行。古语说得好，忠孝不能两全。新疆虽然远在天边，可永远离不开军人，等我寄来从军照，全家会无上光荣。”不过家里收到我已到新疆当兵姗姗来迟的信，已是一个月以后了。

1961年9月初的一天，家里突然收到从新疆部队寄来的一封信。妹妹牛林英手拿着信既高兴又十分惊愕，她知道哥哥已如愿以偿当了兵，但怎么也想不到去了万里以外的新疆边防。她急切想知道哥哥的情况，但又不敢拆开信封，因为母亲就站在面前。

看着女儿为难的样子，母亲觉得有点奇怪，实在等不及了，就大声喊道：“你这死丫头，怎么这样磨磨唧唧的！”说着一手把信夺过来，拆开了封口，一张照片掉了出来。不识字的母亲细细端详着这张彩色照片，惊奇地叫道：“这个当兵的怎么和你哥长得这么像啊？”妹妹却低着头一声不吭，实在应付不过去，就轻描淡写地说：“是不是他已经当了兵。”母亲对女儿今天的表现疑虑重重，反问道：“村广播里不是说当兵必须有父母的同意才能批准吗，没有证明信你哥怎么能当兵？”说罢忽然回想起一个月前曾接到过儿子来信，女儿好像有过把其中一张信纸快速装到口袋里的动作，顿时恍然大悟，意识到一定是女儿林英背着她偷偷给她哥出了证明。当分析结论确定无疑后，觉得两个孩子竟不信任自己，瞒着大人做出如此重大举动，气不打一处来，一腔怨气轰然爆发，火冒三丈怒向女儿，正颜厉色逼问。起初妹妹矢口否认，坚持了几天，终因经不起日日威吓，无奈招认了。

母亲虽是个思想进步、心胸开阔的人，但也经不起这意想不到的消息重磅一击，整日坐立不安。几天后她心情平静下来，心平气和地扪心自问：“我这是怎么了？在打蒋匪军的年代，我曾担任过妇女支前组长，组织妇女们缝衣、做鞋、送粮支援解放军，现在孩子光荣当了兵，我怎么能计较是否先给我说呢！”她立即要女儿写信催促父亲从太原回来，告知家中发生的头等大事。父亲了解情况后，肯定了母亲的积极态度，他坚定地说：“儿子当兵，全家光荣，我们应当支持。”

在县法院当院长的四姨崔秀林，听说外甥没给家里打招呼就远走新疆当兵，怕老姐姐担心，立即来到家里，安慰说：“儿孝不在床前，好男儿志在四方，林英帮助她哥光荣参了军，这是为国家做了一个大贡献，应该给予表扬。”母亲这时笑着说：“孩子当兵我也是支持的，就是觉得这么重大的事他们不该瞒着我。”她又嘱咐女儿：“赶快给你哥写封信，让他像当年的老八路那样当一个好兵，为全家争光。”可母亲一直惦念着儿子，非让女儿在信中问问在边疆怕不怕，而得到我的回信竟然是：“当兵不怕死，怕死不当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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