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百年记事》灰狼先生/著, 本章共4142字, 更新于: 2023-05-20 00:00

事情有点超出洛可可的预料，她努力屏住呼吸，但还是不禁感叹眼前广阔壮丽的景色。

就在昨天，她还好奇于天空之上是如何，今天就被安德鲁带到了天上，他们乘着狼鹰一飞冲天，尖啸伴随着烈风吹开她的头发，冲破云层的那一刹那，她看见了无尽的纯白如烟缭绕，寒气和寂静包裹住她，夕阳下的云层就像冰原深处静谧的雪境落满阳光。

云天之上是曾经无数生物抬头时情不自禁想要征服的领域，这意味着打碎尘世的规则去拥抱自由。

而这就是魔法生物的魅力，冲破凡俗的枷锁实现奇迹，可惜现在卡尔萨诺这种生物已经在巫师的领地绝迹，“来自天空的馈赠”如今被人类繁育饲养，骑乘飞行进行严格的把控登记，翱翔的自由也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洛可可激动的心情冷静下来，她感觉到环抱住她的男人把自己的大衣披到她身上，动作轻柔小心。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么冷。”安德鲁张嘴被灌了一嘴寒风，他干咳着为身下的女孩扣上衣扣。

“你知道我是巫师对吧。”洛可可将保暖咒施加到两人身上，她抽出魔杖隔空画出一个魔阵，魔力在空气中凝聚瞬间形成屏障。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安德鲁面前动用魔法，所以她没有想到护罩对安德鲁完全不起作用，不，应该说是安德鲁的身体抗拒了魔法加护到他身上。

洛可可困惑地转过头，而安德鲁则是无奈地对她笑了笑。

“所以说，这就是灯塔注重血脉的原因？你们会免疫魔法！”洛可可恍然大悟。

“是的，我们总不能让没有被和平女神赐福的人类去送死。”安德鲁解释道，他对当年灯塔的秘辛语焉不详，这不是适合灯塔之外的任何人听的故事，他只好岔开话题：“你看，战争总是伴随着这些阴影，死亡是它的主菜，我们没有能力阻止也总要自己决定这道主菜的原材料是什么。”

“你说得对。”洛可可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她讨厌战争带来的一系列糟糕透顶的事。

卡尔萨诺在天上转了一圈平稳降落，洛可可拒绝了安德鲁的帮助自己跳了下来，他们降落在翠湖旁边，训练场就在湖对岸，伯利看到巨大的狼鹰也好奇地顺着石桥跑过来，洛可可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头发，她突然想到似乎从来没有告诉过伯利自己的身份。

洛可可犹豫着，男孩已经跑到安德鲁身边兴奋地抚摸着卡尔萨诺的翅膀，她看着男孩没有阴霾的笑脸，最终还是决定将自己的身份捂到死也不说，不是任何人都能像米勒尔一样接受她，她害怕看到伯利惊恐的眼神。

“安德鲁先生，我想我是时候该离开了。”洛可可喊来男人对他告别，她与安德鲁并排站在湖边望着伯利逐渐红润的脸庞欣慰地笑了一下。

距离收养伯利的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解毒药剂的研究接近尾声，她是时候该去调查这次疫病的起源了。

“你知道我永远也劝不动你对吧。”安德鲁在这几个月里多次跟女孩探讨过这个问题，而洛可可坚持要一个人秘密前往南斐大陆，不接受任何人的保护。

“你知道我是巫师对吧。”洛可可再次说明，她完全有自保能力，在孤身一人的情况下就算遇到强敌她也可以迅速脱战逃跑。

“切记永远谨慎谦卑，你的敌人是未知。”安德鲁感受到洛可可骨子里的傲慢，他不放心她就这么离开，他认为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未知情况，但如果洛可可认为这是历练的好机会，他不会强硬地拒绝，他选择相信洛可可的决定。

回答安德鲁的是洛可可的郑重的回答：“知道了”。

她在普林斯的藏书室认真查了三个月的资料书籍，对于吸血鬼和狼人的已知习性做了详细的功课，和安德鲁一样，她对任何事都会准备出好几个备选方案，但这一次面对的是知之甚少的种族，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于那些多出来没用的保护人员对她来说只是累赘。

“不管调查结果如何，我会平安归来的。”洛可可向安德鲁保证。

南斐大陆与索加大陆相去甚远，想要横穿平流洋向东南抵达曾经吸血鬼出没的地带，可以选择乘船前往，在没有安德鲁跟随的情况下洛可可绝对不会使用灯塔的传送阵，而乘坐卡尔萨诺则更不可能，每一只狼鹰都登记在案，最优秀的骑手才能够驯服这注定飞于天空的生物，她不想暴露行踪也不会独自乘坐卡尔萨诺。

洛可可从未踏足过南斐大陆，在人类已知的版图上记载着三块大陆，索加大陆是灯塔的总部也是人类曾经的发源地，歌帝大陆一大半由巫师占据而另一半属于人类。至于南斐大陆，这里曾经是第一次种族混战的起源，这片富饶之地曾建立在鲜血和尸骸之上，如今却有着世界上最繁华的商港和贸易之都。

她刚一下船，就感受到了不同与卡耐基的风俗习惯，海渊城是大大小小的商港城市之一，虽然比不上最大的港口贸易城市但也足够富足，这里人们的穿着以舒适为主，棉衣质地的宽松衣裤印染着艳丽的花色显得大胆又奔放，是完全不同于内敛素净的卡耐基服饰。

洛可可为了不引人注目，先去换上了一身当地的衣着，她身上的绿裙子坠着米色流苏，一朵朵白色的花盛开在裙摆下沿，去掉了繁复的裙撑和腰束，她感觉畅快极了。

当天，洛可可先在旅馆住下，她晕船晕得厉害，本来想在住所休息一阵子，没想到脑袋沾上枕头倒头就睡，直到大半夜被夜市的香味馋醒。

来之前她调查过，以香料进出口为主的海渊城自然以香料浓重的美食闻名，洛可可从来不委屈自己的肚子，她换上今天刚买的裙子就蹭蹭下楼了。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但海渊城依旧灯火通明，大街小巷的摊子周围热闹极了，洛可可叼着刚刚新鲜出炉的鲜花饼漫步到一个小广场周围，她听到悠远的歌声飘荡到她耳边，空灵的声音和绵长的调子与城市背后的山丘森林剪影遥相呼应，像来自大自然深处的呼唤，她被深深吸引情不自禁地往广场走去，喷泉边的吟游诗人在弹唱着一首忧郁动人的曲子。

洛可可想到了阿尔兹，曾几何时那个男人也如同这般拥有魅力，让她深深爱上了诗词和歌谣，他是她在音乐上的领路人和信标，可惜阿尔兹在拿起武器面对她的时候洛可可就已经失望了，她再也见不到那个才华横溢的金发吟游诗人，留给她的是穿透肩膀的伤痕和遗憾。

洛可可走上前为弹唱的男人献上一枚金维特，她走进才发现男人有着一头罕见的银发，如同月光编织成的细丝。

她感觉眼前的人有些莫名的眼熟，但是记忆里分明没有这个人的存在，她本来放松的心情绷紧起来，她要弄清这没由来的熟悉感。

等男人一曲终落，她为他鼓掌露出欣赏的神色：“很好听的歌，它叫什么？”

男人对洛可可礼貌道谢：“谢谢您的赏识，这是曾经祭祀用的山歌，无名。”

洛可可遗憾地走到男人身边，“介意我用一下你的琴吗？”

男人点了点头，于是她也靠在泉水旁，接过男人递来的琴拨弄了一下试了试音色然后弹唱起来，她唱的是一首赞颂自由的歌，男人安静又专注地听着洛可可唱完整首。

“很好听。”男人神色动容，他克制又绅士地问道：“请问，能告知我您的名字吗？”

洛可可把琴还给男人，她笑了笑：“洛奈·查敏特，你呢？”

看起来鱼儿上钩了，洛可可心想。

“威利尔·马卡洛夫。”男人自我介绍。

洛可可不动声色地回忆着，但她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这也许是个假名，洛可可心想，什么人会使用假名呢——逃犯？瘾君子？杀人魔？不不不，他看起来都不像，洛可可分析着——他的神态自若没有躲闪不像个逃犯，肤色健康或许有点过于白皙但也正常那么自然不会是瘾君子，身上没有血腥味和杀人狂不自然露出的疯狂气质。

这个人腰背笔挺，动作克制又自然，他像个家境优渥的绅士而不是自由不羁的吟游诗人。

洛可可看着男人又开始弹唱起下一首歌，她闭眼倾听着，张口用只有两个才能听到的方法说道：“你知道吗，马卡洛夫先生，在索加大陆北方的西西里安领地有一个说法——威利尔意味着恶魔之子，而马卡洛夫是典记中收养威利尔的信教者，他惨死于自己的养子之手被献祭给吸血鬼……呵，也许是我想多了，抱歉无意冒犯。”

男人弹唱的声音逐渐停下，洛可可睁开眼睛看向身边同样专注凝视她的男人，她看到对方墨绿的瞳仁中瞳纹如同浸泡在水中的花一圈一圈扩散绽放，她笑了，她猜对了，他果然是“同类”。

那么这个“同类”用这么有特殊意义的名字是想要向她传达什么信息？

“您很敏锐也很博识，这么小众的故事也听说过。”男人称赞着，却像预料到一样神色未变：“野史里曾经记载过血族在元年前第6世纪出现于西西里安领地，威利尔被视为人类的叛徒，为血族敞开自家大门引狼入室，众人猜测他被恶魔诱惑误入歧途，但是真相并不是这样，您来猜猜看小威利尔为什么会做出这些被众人唾弃的事呢？您可以尽情提问，在下只会回答是或者否，来吧，让我们来玩一个有趣的猜谜游戏。”

洛可可注意到男人对吸血鬼的称呼，她似乎猜到了“同类”的身份，而且她向来不是什么乖乖做卷子的好学生，她只会一把撕碎卷子顺便掀翻考试桌。

“您猜对的话，我说出我的真名。”

洛可可心动了，她按耐住心性开始提问：“威利尔并不是故意杀害他的养父对吗？”

“否，他蓄谋很久了。”

洛可可惊讶于男人会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

“威利尔杀害他的养父会获得好处对吗？”

“是，为了他心中的大义。”

大义？洛可可想不通，除非马卡洛夫是个与异族狼狈为奸的伪君子，但这样一来引狼入室的小威利尔与他的养父又有什么区别？

而且这个男人知道真相，那么是不是意味着他就是当年帮助威利尔杀害养父的吸血鬼？那他又是为了什么去帮助一个人类？

洛可可的好奇心逐渐被勾起来，她决定认真一点。

“这个大义是为了谁的安危吗？”

男人因为洛可可这次的提问而细不可闻地轻笑一声，淡得如同叹息，但还是被洛可可捕捉到了，她猜自己问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