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绝代狂徒，豪赌天下

《汉祖》邪锋浅见/著, 本章共4573字, 更新于: 2026-09-28 18:25

天青万里，大地苍茫，江山如画，置身万仞山巅之上山河景致尽收眼底。

渭水西来，蜿蜒平坦的河床使之褪去了一身桀骜，倒映苍山，静影沉翠。

泾河奔腾，携着高原泥浆翻越峡谷山涧倾泄而下，气势浩荡，雄浑磅礴。

泾渭交汇，清浊混融，清水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浊水仍维持本来面目，不改颜色。

汤汤河畔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面向站立，彼此相距约莫十步。

乍放眼望去，此二人皆是一副风度翩翩的浊世佳公子形象，器宇轩昂，俊逸绝伦。

彼时，河谷微风掠过，夹杂着湍急河水的气势，拂动二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激流拍岸卷起朵朵浪花，天地气流向四周激荡开去。

白衣少年面容柔和，英华内敛，沉毅渊重，给人一种平易近人，静水流深的莫测。

华服公子高贵倨傲，锋芒毕露，盛气凌人，使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保持距离。

二人在性格上判若天渊，就好比这两条清浊分明的河流，只须一眼即可分辨清楚。

清风掠过澹澹水面，携卷滔滔浪声扫过两人之间的距隙飘向远方，渺渺遁入山川。

二人四目相对，华贵公子轻轻偏过侧脸避开炎炎赤日照在眼角处的眩目斜光正对白衣少年，嘴角翘起一抹贵族式的标志性微笑，用充满磁性的嗓音道：“无名？姓氏代表家族血脉传承，还未请教阁下高名上姓。”

江湖中人对无名这个名号可谓是如雷贯耳，至于其姓甚名谁，世人就不得而知了。

人到世间走一遭，即便不能谱写一段传奇，再不济也该鸿雁掠空留影以彰示来过。

行走江湖连个像样的名号都没有，这个近几年才横空出世的年轻人绝对是个另类。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纵观古今，遍数众生，能免俗者，寥若星辰。

习武之人仗剑江湖，谁不想闯出一番名堂来？

不追逐浮名虚利，不贪慕俗世繁华，一个年岁未及弱冠的少年心境竟能淡泊如斯？

对此，华服公子心里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一个人日月难掩其光芒，一身武功独步武林，为人却不矜不伐，无需多想，此类人物必定所图远大。

白衣少年迎上华服公子投过来询问的目光，眼中略显怅然：“参天之木，必有其根；环山之水，必有其源。生于乱世，在下权当是跟家人走散了。况且人海茫茫，江湖之大，寻根问祖谈何容易。”

听了这一席话，华服公子那双傲气凌厉的眼睛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然而，他到底是年轻一代的厉害角色，又在暗流诡谲、充满算计的朝堂跟狡诈如狐，阴狠如狼的对手周旋博弈多年，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

华服公子眼中那抹异样神色在垂首低眉间一闪而逝，瞬间切换成另一副表情。若换作寻常人很难看得出这其中有违和造作的成分在里面，白衣少年观察力敏锐，轻易便捕捉到华服公子眼中稍纵即逝的异色。至于华服公子的情绪缘何会被方才那番话中的某个字眼触动到，白衣少年不难得知。

眼前这位华贵公子乃当世第一强国大魏国君的第十八子，魏祁璋，他的身份不算秘密。除却王子王孙的尊贵身份，单凭个人才华以及能力，魏祁璋均得到朝野上下的一致认可。但有一点很令人惋惜，他是低微下贱的宫女所出。按大魏国王位继承的基本原则：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祖宗之法大过天，在现行的礼法下，即便魏祁璋本人再如何出类拔萃此生也注定与君主大位无缘。

宗法礼乐将人划分成三六九等，明确尊卑贵贱，不容僭越。礼法既定，千年治下，尊卑贵贱的等级观念已经深深根植被统治底层的骨髓。龙生龙子，凤生凤女，耗子后代即为鼠辈。宗法礼乐构建的意识形态影响深远，即便后世乾坤逆乱，江山易主，王朝更迭，历代既得利益者仿佛跟约好了似的不约而同沿袭并将这种等级制度贯彻到底，无一免俗。

由于生母出身低贱，再加上母族又没有任何势力可供倚仗，纵使贵为一国王子，魏祁璋自打记事那天起便没少遭受身边兄弟姐妹的白眼与欺凌。毕竟同属一个父系，血脉同源，碍于祖宗礼法，一众手足兄弟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对一个没有王位继承资格的小宗庶子痛下死手。他们之所以动辄就对魏祁璋冷言冷语相待，百般奚落，一者是出于嫉贤妒能的人类劣根性作祟，再者就是他们需要一个出气筒宣泄情绪罢了。毕竟，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挑个软柿子捏捏最是解气。

面对兄弟姐妹的轻慢与欺辱魏祁璋或许不会与之计较，唯有一样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那便是一出生便被礼法制度剥夺王位继承资格。

剥夺继承资格？那是扯淡！

抛开陈规陋矩不论，指望一个文明世界的穿越者规行矩步地去当老实人？

一言以蔽之，绝无可能！

带着前世五千年沉淀的智慧来到这个世界对人卑躬屈膝？

这简直是对穿越者最大的侮辱！

不过奈何桥，不喝忘川水的穿越者应系天选之人，更不该有损铮铮傲骨。

魏祁璋心中那极力克制的深深不忿与强烈抗争，易凡一眼便看了个透彻。

无他，是因二人的灵魂来自同一个世界，拥有近似的思想理念，也天生一颗高傲的心。

二人目光碰撞的无形激流或许每一道都在较量，却唯有这一股是惊人的高度相似。

人都对身在的世界抱有幻想，既然对这个世界无所适从，那便将它改造成想要的样子。

蓦地，风戛然而止，两岸涛声依旧。

魏祁璋不着痕迹地收起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感，话语一如先前的寡淡无味：“以无名公子的能力，想要有一番作为自是无需承庇祖荫。”这是魏祁璋的真心话，不难听出其言语中暗含艳羡之意。抛却胸中莫名生出来的繁思杂绪，魏祁璋移动目光扫视引无数英雄竞相折腰的多娇江山，紧接着说道：“关中大地山川形胜，易守难攻。利则挥师出关，逐鹿中原，不利则退据，闭关固守。阁下得此宝地，何愁大业不成。”

易凡轻呵一声：“关中群雄割据，至今仍为无主之地。足下将鄙人唤作关中王，未免言之过早。”话音刚落，易凡话锋陡然骤转，有意去揭一揭魏祁璋的伤疤：“阁下生在帝王之家，将来有望登上王座，在下一介乱世流离人，怎敢与王子殿下相提并论。”

闻言，魏祁璋的面部腮腺抽搐了一下，显然是被刺激到了。

大魏当朝国君玉碟在录的子嗣有十八人，相比历代君王都算得上子嗣兴旺。然而，后宫之争历来残酷，能在深宫存活下来并得以长大成人的王族子弟多有不易。比如一年前，大魏国二王子魏祁锽遇害亡殁，客死他乡，至今仍为悬案。

可即便如此，储位之争也不过是从九子夺嫡切换成八王角力的剧本而已。

竞争者众多，魏祁璋要想登极王位，除非本家兄弟全都死绝才轮得到他。

庙堂上势单力孤，江湖地位等同为零，正是魏祁璋现下身处的尴尬境地。

无论在任何朝代，武力永远是夺取权力最快捷的手段。在这个以武为尊的时代，武林强者手持三尺青锋即胆敢目无君王。封建王权只能决定下层民众的命运，那些强大到不像人类的顶尖武者却可以任意裁决他人的生死。权力只会服从更大的权力，强者只会臣服于更强者。想让武林高手俯首听命就必须掌握可以节制他们的东西，最简单的莫过是身怀力压一切竞争对手的绝世武功。

之于武学一道，魏祁璋必须承认自己天分有限，此生都很难有所成就。想凭借自身武功收服一批武者效忠麾下，魏祁璋自问没有这份能耐和自信，而眼前之人却是可以跟天下第一高手澹台云山打成平手的恐怖存在。

在抢占生存空间和掠夺生存资料这两件事上人类跟动物没有根本区别，毫无疑问，作为万物灵长的人类所使用的竞争手段要更加残忍百倍。

据报，昨夜一战正道武林第一高手澹台云山命丧归魂谷。江湖上另有传言，魔道领袖圣门帝君也是一般下场。正邪两道巨擎人物在一夜之间双双陨落，当晚参战的正邪两派高手也都伤亡惨重，这样一来正邪两道维持数十年之久的平衡均势就被打破了。

垂震江湖的老一辈武林名宿几乎悉数战死，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还担不起挑大梁的重任，这预示在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武林将是群龙无首的局面。

局势越乱越利于险中谋富贵，这种局面对魏祁璋算不上有多坏。身为穿越者，魏祁璋完全有能力制造出威力远超这个时代的杀器。但仍有不容忽视的地方，毕竟使用武器的是人，用来对付寻常武者尚可，若用来对付那些不能用常理衡量的顶尖武者肯定不现实，假若对上，届时恐怕连亮出武器的机会都没有。

出手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必须精确把握，不能有丝毫差池。

魏祁璋心里极度纳闷，上天怎么会容许这些怪物长在人世间。

挥去心中的郁霾，魏祁璋转移话题：“未知无名公子理想中的国家是什么样的？”

在今天见面之前，二人曾有过一次谈不上愉快的短暂会晤。当时的直觉告诉魏祁璋，眼前这个白衣少年极有可能跟他一样，灵魂来自另一个世界。但凡有能耐的人都不愿甘于平淡，人间至贵莫过于帝王，魏祁璋有这个野心，料想此人也不会是例外。常言道：一山不藏二虎，双雄不堪并立。

这方天地太小，容不下两个穿越者。试问，一个身兼当世无上神功和掌握后世先进知识的对手该是何等可怕。为此，魏祁璋非常有必要提心警惕，慎重对待。

易凡对魏祁璋进行过详细的调查，知道他跟自己一样都是穿越者。为不引起他的怀疑，接下来的回话便不能掺杂半点前世国度的元素。易凡稍作沉吟，不紧不慢地引经据典道：“先贤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天下大同是社会文明的最高阶段，历代有志之士孜孜以求未必见得，却无不推崇备至。使人极心无二虑，尽公不顾私，人人皆是圣贤，那是怎样的神仙国度。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此乃千古不变，万世不移的定律。

深谙人性如魏祁璋决计不相信，人类社会的进程不可能达到天下大同的最高阶段。

“无名公子的理想当真是崇高得紧呐。”魏祁璋嘴角勾起冷讥热讽的弧度，用像是在看傻子的目光瞥了易凡一眼，旋即说道：“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己，大人世及以为礼。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无名公子当真要行那离经叛道之事，逆时代潮流而为之？”

世界大同，天下为家，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

易凡定眼凝望魏祁璋，暗道：大家从同一颗星球同一个国度穿越过来，你小子莫不是长在红旗下啃洋面包长大的香蕉人？转念一想，易凡瞬间明了，喝过几口洋墨水便把自己当作洋人的家伙大有人在，见怪不怪。

冰冷的现实无数次给出证明，绝大多数理想基本上是空中楼阁上的盆景和永远都到不了的远方。

“诚如阁下所言，逐梦之路的确道阻且长。”易凡悠悠叹了一口气，转而说道：“但在下始终坚信，只要初心不改，砥砺前行，行则将至，行而不辍，薪火相传，未来可期。”

世界大同是底层百姓的共同期盼，天下为家是精英阶层的勃勃野心。毋庸赘言，后者更符合人性对利益的追求。见易凡是个理想主义者，魏祁璋不置可否，无谓就这个问题浪费时间。挑战世俗规则，这条路的阻力有多大，魏祁璋不敢想象。

魏祁璋冲易凡拱了拱手：“为天下人谋福祉，无名公子果真孤胆英雄也，在下佩服。”

对魏祁璋言不由衷的恭维，易凡淡淡一笑：“彼此彼此，阁下的帝王梦未必就能轻巧实现。”

魏祁璋心想：跟全天下人为敌？再艰难能有你难？互为对手尚可坐下来谈合作，死敌之间只能是你死我活。魏祁璋暗暗庆幸，好在自己视为最强对手的人是个悲天悯人的理想主义者。魏祁璋故作惋惜叹了口气：“此生不能与公子共谋大业，实乃引为人生憾事。”

共谋大业？易凡撇了撇嘴：阁下扯的是哪门子闲淡。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骄傲如你我，假若合作，谁为主，谁为次？

“道不同，不相为谋。不过，我还是希望最后与之一决雌雄的对手是你。”易凡说这句话时略带挑衅。

“此亦吾之所愿。”魏祁璋当即还以颜色回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