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

朝阳初升，透过树叶，折射出大大小小的光影，山里的早晨被清风裹挟，格外凉爽。

在山里，张晚一向是睡到晌午才起，但今天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因为写的小说临近结尾，却迟迟想不到一个好结局。张晚决定外出找找灵感。

这山叫孤叶山，是男友许周舟为自己找的，山里幽静，还居住在这的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平时只见田里的青菜庄稼长，不见有人照料，想来大概是张晚外出本来就少，离那些老人的住所也远。

张晚就是这样，写起小说，除了睡的久，其他时间都是一头扑上去，基本不和外界交流，甚至连自己男友，两个月的时间，发的消息也不过寥寥几句。但许周舟从未对此有任何的埋怨和不满，自己的室友田满愤愤不平地说：“这分明是不爱，哪有人几个月不联系自己女朋友的，说不定他在外面有了新欢，你还傻乎乎蒙在鼓里呢！”

田满不仅是自己现在的室友，也是自己认识十余年的好友，两人从初中开始就关系不错。田满性子直，对许周舟更是哪哪都看不顺眼。

每每听到田满这么说，张晚都是一笑了之。

反而是这两个月，张晚不知为何，老想起过往一件小事。

还是高中的时候，下午有节数学随堂考，张晚数学极差，想趁着中午好好复习一下，却莫名其妙怎么也找不到自己的课本，于是，起身去田满的座位想先借会儿，田满的课本安安静静放在课桌里，旁边还放在好几个新鲜的香蕉。

张晚记得田满最讨厌香蕉啊。

张晚却没有多想，那时候她与田满关系极为要好，尽管自己也不太爱吃香蕉，那天却鬼使神差从她课桌里拿了一个，想着等田满回来过后告诉她，可是考试一考，这事就被张晚忘到九霄云外了，并且在之后的七八年，丝毫没想这档子事。

相似的场景发生在离开家，来孤叶山那天，桌子上破天荒摆放着一些香蕉，田满不爱吃，自己也就很少买，但出门前看到，自己也是掰了一根吃。

两人经常买些水果放客厅一起吃，但这次不知为什么，张晚老想着等自己写完书回来看到田满要当面告诉她，自己吃了一根她买的香蕉，随即，又想到了多年前，自己在田满课桌里拿走那根香蕉。

这两个月一直隐隐约约记着这事，尽管手机就在身边，发个消息就可以的事情，张晚不知哪来的执念，一定要当面告诉她，连着高中时那个香蕉一起。

这念头不知为何，今天格外强烈，连坐在下山的车里，脑海里全是这个事。

山虽幽静，离镇上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这也是许周舟为什么选这山的原因之一。

这镇子发展不快，典型的渝东南小镇，抬头便能看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川。

镇里年轻人大多都外出务工，只留下一些老人、小孩和少部分守着这些山川河流的年轻人。

张晚下了车，仔细端详起来，两个月自己也就下来过两三次，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许周舟联系人定期送到院外。

张晚觉得眼前的环境，和自己上次来，有些不一样，又说不出哪不一样。

随意逛了一上午，张晚有些饿了，抬眼看见一家餐饮店，上面招牌写着：“田家餐馆“。

看到这个名字，张晚想起了田满家早年餐馆也叫这个，继而又想到那两次香蕉事件，揉揉头，径直走了进去。

餐馆不大，一个收银台旁边放了个冰柜，里面是些普通的饮料。店里只摆了五张桌子，店里的布局有些熟悉，但小镇的餐馆无非都这样，张晚也没放心上。

张晚选靠门的一张坐了下来，开始看桌子上的菜单。

店里光线很暗，张晚看不清收银台里的人，只隐约看见是个女人，果然，女人开始说话，约摸三四十岁的感觉：“吃些什么，你随便看。“

“姐，灯光有些暗，能不能开下灯。“

“好勒，田意，出来给姐姐开下灯。“

田意，这不是田满妹妹的名字？可她妹妹也上大学了吧，现在不是放假时候，估计是重名。

可等到十四五岁的女孩从屋里走出来，张晚错愕，除了年纪差别，这和田意也长的太像了。

女孩按了不远处的开关，屋子瞬间亮堂起来，张晚视线不自主向收银台望去，那分明就是田满的妈妈年轻一些的模样。

张晚惊的说不出话，是田满妈妈的妹妹吗？但是分明田意也长的很像。

女人见了张晚，微微一笑，先开口道：“你是田满同学的姐姐吧，和你妹长的真像。”

姐姐？妹妹？自己是独生子女，哪来的妹妹。

张晚起身，正欲开口询问：“你是……”

突然外面开始雷电大作，豆大的雨滴打在棚顶，就像沉重的鼓点，一锤锤打在张晚的心尖。

“哎呀，后院晒的菜还没收，田意，快和我去收了。“

女人着急忙慌往往后院跑去，还不忘对着张晚叮嘱：“妹，你稍等，我们马上回来。“

张晚也慌了，想追上去，又被桌角一绊，摔的生疼。

满腹的疑问被剧烈的疼痛覆盖，张晚的膝盖肉眼可见开始红肿，疼痛难忍。鲜血不断流出，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片血迹。

张晚拿纸擦了擦，想到这条街不远处好像有个小诊所，艰难地站起，向外望去，外面雨势渐小，店老板却迟迟未归。

张晚心想或许就是田满妈妈的姊妹，表姐妹间长的相似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等外面雨彻底停下，张晚一瘸一拐走出店门，临走回头望了一眼，想着回去问问田满就行。

好不容易挪到诊所，简单处理后，医生叮嘱这两天少走动，多休息，毕竟摔的有些严重。

张晚只认倒霉，下山一趟，什么灵感也没找有，反倒摔的走不动道。

没了什么心情，张晚找人送自己上了山。一回来，张晚还是逼自己坐到电脑前写结局。

几小时过去，删删改改，张晚依旧不满意，索性一气之下关掉电脑，没了屏幕的光源，房间

顿时陷入无边的黑暗，张晚这才发现早已天黑许久。

张晚腿脚不便，也没去开灯，只听着外面青蛙昆虫吱哇一片，风吹过，树叶簌簌地响。

张晚拿起手机，给许周舟发了讯息：“在干嘛。”

对面秒回：“最近怎么样？”

“还是没写出满意的结局。”

“我是问你最近怎么样？”

张晚想吐槽一下今天的倒霉经历，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还行。”

对面不再回复，张晚又点开田满的对话框，田满絮絮叨叨给自己发了不少琐事，张晚一个个回了，末了，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走那天我在客厅吃了一个你的香蕉。”

再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简单回复过后，困意来意，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休整了几天，张晚突然心血来潮想去拜访一下山里的老人。

越过田埂，张晚看见田里的快菜又长大了些，绿油油嫩娇娇的，格外养眼，想来是被老人照料的很好。

走了不知多久，张晚看到不远处有几间矮矮的瓦房，屋檐上爬满青苔，木板做成的门看起来是琐着的，院落很干净，院坝左边种着几棵芭蕉，右边是一片小小的竹林。

莫名的吸引牵扯着张晚，回过神，张晚已经站在院坝芭蕉前，芭蕉投下巨大的阴影正好遮住了张晚，风吹过，阵阵凉爽，张晚就在这样的阴影里认真打量着瓦房。

“你找谁？”

身后老人悠悠的声调入耳，张晚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发现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正盯着自己。

老人佝偻着腰，戴着草帽，看不清全脸，露出的肌肤爬满皱纹，穿着简朴。

“老人家，我在这附近住两个多月了，一直没来拜访一下您们，实在不好意思，您是这房子的主人吗？”

“以后是，现在不是。”

张晚一下联想到了，兄弟争房产家产一类的事，只是没想到老人看起来这么大了，还在争房子的所有权。

“那谁住这啊？”

“以后的我住在这。”

张晚哭笑不得，感叹老人的执扭，只能换个问题。

“老人家，那你家在哪？”

“以后这间房子就是家。”

张晚扶额，想了想，想岔开关于这间房的讨论：“这山挺幽静的，老人家，你在这住多久了？”

“还差五六年。”

“还差五六年就住满多少年了吗？”

“还差五六年我就住在这了。”

老人突然咯咯的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身子一颤一颤，笑个不停，张晚看老人这副模样，生出了几分恐怖的直觉，可老人笑着笑着，突然又咳个不停，张晚抚上老人的背，想为他顺顺气，一摸，老人的体温，冰冷的可怕。

张晚连忙收回了手，老人也镇静下来，转身就走。

转身的时候还留下一句话。

“妹娃，不要问房子什么时候被哪个人住，房子是房子，人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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