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薛广基箭射项达 长枪兵一破白龙

诗曰：

奉诏东征靖逆氛，旌旗十万出都门。

峻岭羊肠穿雾障，雄师虎步踏云根。

白龙山前孤贼寨，薛侯旗下尽忠魂。

誓将丑类清巢穴，不负皇家委任恩。

话说当时马陵山被项元镇用好法攻破，山寨头领或死或俘，各自逃生。这路新宇单枪匹马，三进三出，闯阵而出。逃至葫芦口时，便撞见了先行下山的若干人马，厉天闰、尹彤见路新宇安然无恙，稍有宽慰，众人正欲寻路投奔白龙山，忽听得身后山谷中一阵厮杀之声。路新宇大惊，慌忙绰枪在手，喝令众人列阵。细看之时，竟是一带疏林败叶正与金风鏖战，正所谓风尘之警，立见瓦裂，草木皆兵，正是如此。路新宇见官兵并未追来，神志渐渐安定，便叫喽啰休整完好。众位头领集结完毕，命尹彤、厉天闰带领二十来个精壮喽啰，先行奔走白龙山去探路，其余众人随后缓行，迤逦而走。

却说尹彤、厉天闰领令疾行，昼夜不停，不日已是快到了白龙山脚下，看看天色傍晚，约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片松林，名唤黄泥口的。只见前面一声唿哨响，林中闪出一伙强人，约有百十来人。一齐大喝道：“你那一伙是甚么人？那里去？且来取你们心儿吃酒。”便鬼哭狼嚎，齐奔过来，厉天闰大怒，挥起铁铲，那些喽啰那能招架？吃厉天闰风起云涌，一连打翻数十个，众人都怕。只见那一众强人后方撞出一个好汉，握着一杆狼牙棒，骑着匹枣红马，一下上前，同厉天闰打斗一块。那人是谁？有一阙《渔家傲》为证：

盔上红缨飘烈焰，猩血染袍光掣电。锁甲银砌金星焕。靴抹绿，座下马同獬豸健。

狼牙密嵌铜钉满，怒来双目圆睁遍。性烈浑如霹雳撼。骁勇冠，白龙虎将秦明擅。

这个好汉正是原青州大将，绰号霹雳火的秦明。当时正奉令下山巡绰，不想正遇着厉天闰、尹彤两个。这厉天闰、尹彤虽是先前来白龙山出使几轮，恰好未与秦明有所交集，尹彤见厉天闰和秦明难分胜负，秦明又是骑马来战，生恐厉天闰有失，急忙掏出蔽眼抓去助战。

当时秦明和厉天闰、尹彤两个好汉，就在这林前，马上步下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败。两边喽啰见各自人都赢不得，却待都要一齐上去厮并。只见侧首黑地里，一个人掣一把长枪，叫道：“你们三个好汉，且不要斗！我有话要说。”却没人理会。那人便把长枪一掷，就中一隔，三个好汉方才收住了兵器，各自跳出圈子外来，立住了脚。看那人时，竟是那豫地枪王向弼。厉天闰大怒道：“你这厮要做甚么？”挥拳便要去打向弼。向弼一惊，急忙去躲，叫道：“兄弟休急，我有话说。”尹彤听着，也急忙一只手拉着厉天闰，一面道：“前面这位好汉且听说，俺们马陵山上的好汉，我家寨主是你家大王白钦故交，先前曾一同合兵战于镇阳关剿灭秦桦的。”秦明听罢，急忙下马做礼道：“原是如此，我道是过路客商，方才有所冒犯，多多失礼。”向弼凑上前道：“眼下马陵山已是被官兵所破，我因见山寨危亡旦夕，方才提前来此求援。”厉天闰、尹彤听罢，皆是面色愠怒，却碍着秦明在此，只得齐声道：“事已至此，还请兄弟先带我等上山，面见白大王，细细详说。”秦明应了，当时四人合着人马，马不停蹄，过了朱家酒店，便上山去了。

且说白龙山聚义厅上坐着三个头领：为首是星君子白钦，第二是夺命书生杨律，第三是冷面孔目王政。下首又坐着四员大将：一个是七杀神石宝，一个是黑风虎石泽霸，一个是金棍王文锦，一个是横冲都王寅。石宝听得说马陵山有使者前来，先来问了详细，见是厉天闰、尹彤二人，直去堂上禀复白钦知道。白钦便道：“自那日合力剿灭秦桦之后时，我便听闻孙圣那厮又伙同那一班奸臣，向皇帝老儿进了谗言，却要让朝廷兴兵来讨伐俺们。前些时日江湖传闻马陵山已被官兵围困，又有头领弃山转投。如今马陵山又有来人至此，想必山寨已是多有凶险，且看来使说甚么。放那使者到堂上来。”石宝去不多时，便把厉天闰、尹彤引到堂下，唱了喏，说道：“官府近日派来了项元镇近日征进马陵山，已经是用奇法攻破了山寨，我等败逃出来，特来向大王求援，以求白龙山庇佑。”白钦听完便看向杨律道：“先生以为如何？”杨律道：“大王且听，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只是杨律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二者恐那厮破了马陵山，便会觊觎白龙山。况乎孙圣谗言既献，官家必不肯善罢甘休。主公当展王者胸怀，先且接纳马陵残部，待张威从东京回来，看看消息如何。”

旦日，张威已是从东京快马赶回，连忙报道：“东京派了一员虎将，名唤疾火眼薛广基，要来攻打俺们白龙山，又派河北名将李成、闻达引大名府军马南下为西路策应；李从吉、项元镇二位节度使率本部先破马陵山，再沿徐州北上，东平府知府董双领汤密、梁章黄二将自东平府起兵，自东逼进镇阳关；辽国降将郭药师领常胜军自燕山府南下，共是五路大军来此。”白钦大惊。厉天闰、尹彤也道：“我二人先行来此，正是此意，李从吉、项元镇眼下已是攻破马陵山，擒斩我寨中多员将佐。”白钦道：“路寨主何在？”尹彤道：“后日便来了，还请白大王速速分兵抵御。”白钦沉默不语，只是让尹彤、厉天闰先行下去歇息。

又不数日，果然路新宇率余下头领也来白龙山会合，见着白钦，白钦忙叫接入，二人坐于客房中相会，路新宇说道：“官兵已是用奇法攻破了马陵山，现已绕道来曹州合兵了。”白钦道：“此事我已知晓，自会部署。”当时便安顿了众位好汉，这里请杨律商量，叫夏懋、徐霖、常轩三位头领领兵五千，也去镇阳关同石泽霸一并镇守，抵御东平府董双的兵马。再酌添兵将，同去协力相助。这里第一拨派遣金棍王文锦、铁腿豪端木南、神拳圣端木北几个头领带兵五千，北上抢占汶水，阻挡郭药师的兵马；第二拨派遣飞龙将刘赟、飞虎将张威、横冲都王寅率两千水兵、三千步兵、五百横冲部曲去菏泽抵御李成、闻达的大名府兵马；又请令马陵山众人分别驻扎南华县外大圩田、五山口、桥圩堡、三里屯、梓格桥、南溪塘、家钟村几个险要去处，又教赤头狼项达、纵天鹰龙华二位头领统管。分派定了，遂传令各营日日加紧操演，准备厮杀。

话分两头，且说官军留李从吉同韩滔、彭玘、桓奇、金必贵四人合后，薛广基统领中军，与项元镇合兵一处，屯驻在南华县外四十里，共议进剿之策。这日大军扎营，天色尚早，二人便在校场边闲步，谈论些武艺箭法。这项元镇年过四旬，是宿将出身，能开五百石硬弓，射术超群。因见薛广基年少英武，便有心试他一试，爽声道：“薛将军少年得志，箭法超群，老朽久闻疾火眼之名，却未知这绰号从何而来？”薛广基自谦道：“末将年幼无知，怎敢在项节度面前卖弄此等雕虫小技？不过是当年在家乡时，有些微末本领在身，承蒙邻里乡亲错爱罢了。”项元镇道：“愿闻其详。”薛广基遂道：“广基自幼随父出猎。那一日行至蓑草地，忽见草丛中一块青石，远望风声飒飒，草动石摇，仿佛猛虎伏焉。广基一时眼错，只道是真虎在此，急取雕弓，搭箭便射。只听铮的一声，箭去似流星，正中石上。随从上前看时，箭镞没入石中三分，众人皆惊，叹为神臂。至今那块石上，还留箭痕。”项元镇抚掌道：“此真乃李广射石之技也！将军少年如此，他日何愁不建封狼居胥之功？又曾听闻将军曾于霸州平定虎患，造福百姓，可有其事？”薛广基道：“此事说来荒谬，霸州古来多大虫。那大虫或一二十成群，或七八只同路，逾墙上屋，浮水登船，甚而至于爬楼入市，人所未闻。只因乡人皆道虎乃山中灵物，不可妄伤，因此久难根除。广基窃以为不然。只因尝读王充《论衡》有云：‘凡天地之间有鬼，非人死精神为之也，皆人思念存想之所致也。’所谓虎灵，不过是人自畏惧耳。因此广基在府衙前张书此语，晓谕百姓，又亲自带人入山，搜杀虎患。历时数月，方得清平。”项元镇连连点头，道：“将军年少出头，便有胆有识，非止武勇过人。”薛广基复笑道：“更有可笑者。一日末将在校场操练，忽见树梢上一白猿，蹲在那里，龇牙嬉笑。军中善射者争欲射之，箭发如雨，那白猿却随手接矢，嬉笑自若。众人没奈何，便请末将一试。末将方抚弓在手，那白猿好似有灵，顿时抱木哀号，似已知难免。末将一箭射去，正中其胸。众军士皆呼：‘将军神箭，猿亦畏之！’”项元镇听罢，捻须大笑：“妙哉！所谓惊猿脱兔，正此谓也。不知将军还有那些事迹？”薛广基略顿一顿，又言及昔日一件守城之事。原来薛广基初入霸州时，尚未得升高位，曾偶遇巨贼猝至。彼时贼势浩大，薛广基顾虑城中兵少，料不能力敌，若强战，则百姓必定遭殃。因此与僚属商议，暂缓其势。先取旧时赦免贼人的文告，使邮卒传至郡中，群贼闻之，果生狐疑。薛广基又率众登谯门饮酒，示以闲暇，再遣典吏宣谕恩旨。贼众越加犹豫，迁延至暮。薛广基觑见贼人懈怠，突发五千精兵，乘惰掩击。群贼仓皇奔溃，追斩数千级，遂解此危。事后官家闻之，颇加褒奖，方才右迁至此。

项元镇听罢，肃然起敬，拱手道：“将军年少，却能临机应变，智勇兼施，真将种也。老朽虚长数十岁，今日听将军一席话，方信后生可畏。此番征剿白龙山，必赖将军建不世之功。”薛广基忙还礼道：“项节度过誉。末将愿随节度鞍前马后，共破贼寇。”二人相谈甚欢，不觉日暮。

次日平明，营门外扑通通三声号炮响，鼓角齐鸣。众将各各披挂上马，簇拥着薛广基、项元镇，缓缓出营，于空阔处列成阵势。但见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官军队伍整肃，宛若铜墙铁壁。对面白龙军亦不甘示弱，唿哨一声，寨门大开，涌出数千人马，雁翅般摆开。两阵对圆，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三军齐声呐喊。

官军队里，先锋将刘林手舞一对卧瓜金锤，催动坐骑，泼剌剌纵出垓心。刘林端坐马上，把双锤一碰，当啷啷作响，高声大叫道：“反国草寇，速来领死，爷爷锤下不饶无名之辈！”话音未落，对阵中一声炮响，也杀出一员大将。但见此人头戴三叉紫金冠，身披百花战袍，手擎一杆方天画戟，坐下雪白马，威风凛凛。正是小君文贾亮。那贾亮纵马向前，把画戟一指，喝道：“你这厮好大口气，敢来此处讨野火吃！莫走，吃我一戟！”说着，挺戟直取刘林。刘林哈哈一笑，双锤齐举，迎头架住。只听一声大响，火光迸溅，两匹战马俱各倒退数步。二人抖擞精神，再战在一处。这边刘林的双锤舞得呼呼风响，如流星赶月；那边贾亮的画戟使得龙飞凤舞，似怪蟒翻身。锤来戟往，戟去锤迎，大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贾亮心中道：“这厮好手段，倒是我小觑了他。”刘林亦自心惊道：“这贼人手段精妙，不可轻敌。”二人各逞神威，越斗越紧。两阵上战鼓咚咚，呐喊助威，看得众军士目眩神摇。

正酣战间，对阵中一员女将跃马而出。众人看时，乃是赛桂英花云成。但见其头戴珠凤冠，身披锁子甲，手挺一杆凌曦长枪，坐下桃花马，直奔刘林，叫道：“哥哥不须费手，待奴家来斩此人！”刘林见又对阵添一将，全无惧色，正欲迎战，却见官军队里早飞出一将，大喝道：“泼妇休得猖狂，孙獬来也！”飞马截住花云成厮杀。花云成把枪一抖，直取孙獬，孙獬挥刀相迎。这边四员将捉对儿厮杀，那边两军各自呐喊助威。当时刘林与贾亮斗到分际，贾亮手上虽有些实力，怎敌得刘林手法神明变化，不可测摸。正在难支，白龙阵上圣凌风路新宇见官军骁勇，恐贾亮有失，便把手中令旗一挥，暗暗调拨游骑，从两翼悄悄包抄上来，想要夹击官军。那游骑约有三五百人，各持长枪快刀，从两侧山坳转出，呐喊一声，直冲官军阵脚。木星使寇淮真在后阵看得分明，急令后军分作两队，左右抵住。怎奈白龙军来势凶猛，官军后阵一时有些散乱。寇淮真亲自挺剑迎战，却被赵源捷、周鹏程、陈孟、刘怡岑几个缠住，左支右绌，抵挡不住，只得且战且走，渐渐撤回阵心。

项元镇在将台上看得真切，见贼兵进退有序，全仗那面令旗调度。便指着对阵树影中一面小红旗，对薛广基道：“贤弟请看，那树影里摇动的便是贼兵号令。若能除此旗，贼众自乱。”薛广基凝目望去，果见山坡一株大松树下，一个小喽啰手执红旗，在那里指东划西。薛广基微微一笑，道：“项节度放心，这有何难！”说罢，从背上取下御赐乌号良弓，抽出一支雕翎箭，双腿一夹马腹，那马泼剌剌冲出数步。薛广基立马阵前，拽满弓弦，觑得亲切，喝一声：“着！”只听嗖的一箭射去，宛如流星赶月，不偏不倚，正中那持旗喽啰的咽喉。那小喽啰连叫一声都未及，仰面便倒，红旗落地。四下里的义军不见了令旗，顿时乱了阵脚，有的向前，有的退后，不知该听何人号令。路新宇连挥数下空手，却无人理会。官军阵中，项元镇见时机已到，把令旗一展，三军齐发，鼓声大震，直冲敌阵。

那边程勇见了，忍不住提斧便出，直奔刘林。项飞鹄见此按捺不下，挺枪大叫道：“胆大狂贼，今番遇着我也！”便飞马直取程勇。正还未到，那侧刘林已是撇开贾亮，直斗程勇。贾亮追赶不上，便去助花云成来斗孙獬。那旁寇淮真驾马已到，挺剑便刺，贾亮忙来敌住寇淮真。战到分际，只见刘林猛地杀出，那边程勇便来迎住刘林厮杀。刘林也不来交马，倒提金锤，往刺斜里便走。程勇赶将去追，早被刘林回身一飞锤正打着，翻筋斗攧下马去。一旁寇淮真亦将花云成坐骑刺倒。花云成大惊，不敢恋战，连忙逃回阵里。项达见此，连忙去呼小喽啰抢回程勇。薛广基见这项达指挥得当，道是贼兵祸首，便把良弓捻在手上，取一支好箭，于中军里窥定项达那匹黄马射去。

原来项达虽是寨中元老，却独爱乘一匹黄马，又每战必身先士卒，分外突出，当时便为薛广基所觉察。薛广基觑准项达身位，说时迟，那时快，飕的一箭已是射去。项达正苦于指挥，不防当时薛广基一箭射来，急闪不迭，要中心窝，却见一人猛的跃起，飞身挡住，替项达挡住此箭，倒地身死。众人看时，正是龙华。项达见伤了自己兄弟，难以置信，忙要去抢龙华尸身，却被刘林挥锤逼紧，不能脱身。路新宇亦是骤马出来，去抢龙华尸身。不防薛广基又已射来一箭，路新宇急挥钩镰枪挑飞。项飞鹄已将龙华首级割了，勒马跑回本阵。

且说薛广基神箭去射项达，却吃龙华奋不顾身，跳起挡住，胸口中箭而亡。项达失魂落魄，悲痛欲绝，再难指挥。那一众长枪兵趁机铜墙铁壁般裹杀而来。刘林当先领着步兵，手提卧瓜金锤，着地卷来，锐不可当。路新宇大怒，只身一人骤马挺枪迎去。贾亮因见向弼已退走，本待收兵一同撤还，却见路新宇只身杀入，已无可收，便也点起兵马去助路新宇。不防项元镇已从斜刺里杀出，横冲截断。贾亮正待冲杀，已被刘林、项飞鹄邀住，前后受敌，但见路新宇一人一骑，已呼应不及，没入阵去了。贾亮只得叫苦，仗着一杆方天画戟，左驰右突，亦不得冲出。忽见官军一面人马大乱，喊声大起，贾亮定睛看时，正是张浩阳，挺着长枪，带领几百亲兵，飞花滚雪价卷来。官军只得败退，被张浩阳杀开一条血口转进来。贾亮大喜，急忙领兵去救路新宇。忽听背后贼兵又乱喊，贾亮回头看时，只见一把泼风刀流星划过一般从贼军里卷进来，正是薛广基。贾亮念起龙华死状，大怒，当时也不顾他人，只是去迎战薛广基。好一场厮杀，但见：

天地昏暗，日月无光。泼风刀下披活血，方天戟前斩冤魂。薛广基挥刀，只是手法无败数。小君文舞戟，且看故汉旧英雄。一个似仁贵箭定天山，一个堪贾复传檄击郾。

当时贾亮同薛广基战了三十合之上，薛广基手法毫无生疏。贾亮一者技不如人，二来苦战多时，气力早折了几分，渐渐招架不住，暗叹道：“好个少年英雄。”那侧张浩阳已是救出路新宇，却不想寇淮真、马铨等将佐两路逼近，马陵军溃不成军，纷纷败下。薛广基领长枪兵一拥而上，杀得马陵军尸满遍野，血溢草荫。南华县外已无险可守，薛广基、刘林、寇淮真领中队，项元镇、项飞鹄、项飞莹、孙、马领后队，呐喊振天，拥入寨中。项达、贾亮、路新宇、张浩阳几个无心恋战，乱军中逃出性命，直奔南华县去了。

且说这一众好汉退回南华县中据守，薛广基亦已追杀而来。那薛广基换了一身金盔银甲，佩弓插箭，立马阵前，亲司旗鼓。众将奉主帅之命，舍生忘死，攻击县城。自辰时起，直至午时，枪炮震天，矢石蔽地，贼兵死伤无数，只是坚守不下。薛广基见贼兵如此坚守，便传令权将兵马收回。众好汉皆在城墙上观望，远远看这长枪营，果然是个久经战阵的劲旅。兵卒无一矮小，皆身长力壮，手中长枪丈二有余，枪杆坚如铁石，枪尖尽淬了寒钢。艳阳照下，闪闪生光，远远望去只如一片银林。众人严阵以待，只等薛广基攻城。不想薛广基却要就地扎营，不再动作。

众人不解缘由，却见那营中猛的竖起一根旗杆，上面一颗首级，正对着南华县城。众人看时，不是别个，正是龙华首级。项达见此，按耐不住心头之火，提起寒光刀，大叫道：“待俺杀出城去，活杀了那射箭的小厮，替我龙华兄弟报仇！”路新宇忙劝道：“哥哥请坐，且听……”项达睁起怪眼道：“贼娘，你这厮啰嗦甚么，今日俺偏要去！死也要和那厮并个三百合！”说罢，抡起刀，飞步到城门前，大喝道：“速速开门！”众人约勒不定，只得开门，派兵送项达出去。

项达方才出城，早有探马回报道：“那贼首项达聚了万余喽啰，在城前列阵，已是杀奔大营而来。”薛广基勒马高坡，见项达虽是气势汹汹，身后那贼阵却是旗帜杂乱，身后喽啰兵甲不一，或有破烂，或有整齐，有的提刀，有的扛斧，更有甚者手上唯有一根哨棒，一个个歪眉斜眼，横七竖八，倒似一群饿狼。不禁失声冷笑道：“此等军人，作何用处！”

过不多时，项达已是提刀杀至官兵营寨前，大叫道：“杀俺兄弟那小厮，素来领死，教你识得俺项达威风！”发一声喊，万余喽啰如潮水般涌来，刀斧乱挥，骂声震天。说时迟，那时快，却见一支穿云箭，自那营中电闪一般火速射出，那扛旗的喽啰即被一箭穿喉，大旗亦倒。项达一惊，只见那大寨的两扇大门洞开，薛广基左手拿弓，右手拿箭，骑着骏马，好不威风。薛广基竖起弓，大喝道：“你这伙狂贼，可识得我疾火眼薛广基名号！”搭上箭，拽满弓，只一箭，喝声道：“着！”正射中项达马头。项达叫一声：“哎呀！”翻身落马。两侧各发声喊，都杀来一彪官兵。左侧乃是刘林，右侧乃是寇淮真。项达猝不及防，忽遭袭击，兵马皆溃，一齐都逃走了，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贼兵虽走，那长枪营却并不急去追赶，只是列阵清扫战场。薛广基立马山头，望着贼寇败逃方向，对左右道：“贼寇虽败，却往南华县去了。那县城卑小，恐难抵挡。传令项将军，今夜共同整束兵马，明日往南华县进发，务必斩草除根！”众将士齐声应诺，山坳里只余下群贼尸身，乱丢兵刃。薛广基不急着攻城，却是有一遭战机未到。

原来白钦自那年攻破南华县，孟度投降之后，即派钟焕、吴东满两人带兵五百，易名乔装，混入南华县中帮同镇守。这里白钦先与杨律商议，教路新宇、向弼且自坚守山下小寨，俟这里几处官兵困扰清理之后，再到集合用兵；又每年拨运钱粮，去养相互调度，所以南华县一向平安。

此番也是白龙山合当有事，同时撞出两起祸来。一起是白龙山解运钱粮上的事。原来白龙山虽有河流，却流速甚急，不能灌溉，平日山寨所需，尽靠周遭村落征调走南华县运粮到白龙山，分两路进发：一路由运河直达白龙山，一路由大清河出海口，海运送到。都系扮作客商，私通关津，一路无阻无碍，习以为常。这日，却有京西路兵马都总管杨晋到清河县阅兵，查出白龙山运河解粮一事，大怒道：“我境下岂容盗贼私行运粮！”便饬将弁严拿将来。杨晋手下岂有弱兵，一声令下，郑泽锋、董奇飞速前去，将贼兵打杀无数，拿得几个活的，交县严刑审讯，方知白龙山还有大清河一路解运钱粮，便飞速移咨山东大清河一带将官，一体查拿。适值雷羽调任山东济南府知府，接得移文，大怒道：“官兵如此怕贼，还当了得！且与我拿了他，看这厮怎敢来犯这济南府！”便让发兵由大清河追上，把白龙山的粮船都追拿转来。将白钦两路钱粮一概没入官府，这是一起。

还有一起，乃是白龙山自己撞的祸。却说薛广基自那日攻破南华县外贼寨，便与项元镇合兵一处，将南华县城团团围定。一连数日，官军只是佯攻，并不十分用力。薛广基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一日，军中拿得几个细作，乃是白龙山差来探听虚实的喽啰。薛广基亲自审问，喽啰熬刑不过，一一招出：原来白钦早先已令蛇角岭头领黄面豺柳祖、金刀狼陆全，并虎翼山头领赤锤虎乔洪、环刀豹修昂，各率本部人马，押运粮草器械，从两路来援南华县。这四个好汉各啸聚了六七千人，在本山附近村坊，搜括些油水，作贽见之礼，到白龙山来共聚大义。彼时柳祖、陆全已从沧州无棣县动身，不日将到；乔洪、修昂亦自永静军将陵县起程，随后便至。薛广基听罢，冷笑一声，谓左右道：“此天助我成功也！若待两处贼兵合势，里应外合，则南华急切难下。今当乘其未合，先破其一。”当下唤过刘林、寇淮真，附耳低言，授与密计。又请项元镇道：“项节度且自围城，不可放城中一贼出。末将领本部三千人马，去路上迎那两路草寇。”项元镇道：“贤弟须防贼人狡诈。”薛广基道：“无妨，末将自有区处。”当日便点起三千精兵，悄地离营，望北而去。

话分两头。且说那蛇角岭头领黄面豺柳祖与金刀狼陆全，两个自得了白钦将令，好生欢喜。柳祖道：“兄弟，咱二人初投白龙山，寸功未立，今番押送粮草，正好显些手段。”陆全道：“哥哥说得是。只恐路上有官兵拦阻，须当小心。”柳祖道：“怕他甚鸟！若遇着时，杀他片甲不留。”两个便点起岭上六千人马，押着二百余辆粮车，离了蛇角岭，取路投南华县来。一路上逢州过县，俱是山僻小路，倒也无人盘问。行了数日，看看离南华县不远。这一日，天色将暮，前面一带土山，山脚下都是茂林。柳祖传令：“且寻个宽平处安营，明日早行。”陆全道：“此处险恶，恐有埋伏。”柳祖笑道：“兄弟忒多心了。离南华尚有三十余里，官军都在城下，那得伏兵？”便催动人马，径入林中。正行之间，只听得一声炮响，山头上一面红旗招展，四下里喊声大振，无数官军从林子里杀将出来。当先一将，金盔银甲，手执泼风刀，坐下追风马，大喝：“逆贼休走！疾火眼薛广基在此！”柳祖大惊，慌忙提枪上马，只见官军已从两翼包抄上来，把粮车冲做两段。那些喽啰出其不意，先自乱了，各自逃生，那里顾得厮杀？陆全见势头不好，急叫：“且保粮车！”持刀来迎薛广基。薛广基更不打话，拍马舞刀，直取陆全。两个斗不三合，薛广基诈败便走。陆全不知是计，纵马赶来。薛广基觑得亲切，猛地回身，一箭正中陆全左肩。陆全叫声“啊呀”，弃刀落马。薛广基回马一刀，待要结果陆全，斜刺里柳祖杀到，挡住薛广基。两个斗了二十余合，柳祖气力不加，拨马便走。薛广基大喝：“那里走！”拈弓搭箭，飕的一箭，正中柳祖头盔，把盔上红缨射落。柳祖惊得魂不附体，伏鞍而逃。薛广基把手一招，三千官军齐声呐喊，赶杀贼兵。这一阵，杀得蛇角岭人马尸横遍野，血流成渠。粮车尽数被官军夺了，器械丢满一地。柳祖、陆全领着些败残人马，不敢回蛇角岭，只得望南华县落荒而走。

行不数里，恰好遇着虎翼山头领乔洪、修昂，两个也引着五千人马，押着粮草来到。柳祖备言官军埋伏之事，乔洪大惊道：“如此怎好？”修昂道：“不如且合兵一处，并力向前，倘能杀入南华县中，便是造化。”四个头领计较已定，合兵一处，缓缓而行。行不到十里，只听得前面一声梆子响，山坡后转出一彪人马，正是薛广基，立马横刀，拦住去路。原来薛广基破了柳祖、陆全，已知后路尚有贼兵，便留一半军士搬运粮草，自带一半精兵，绕出前面，又在这里等候。乔洪见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舞动一对赤铜锤，飞马直取薛广基。薛广基拈弓搭箭，只一箭，正中乔洪马眼。那马负痛，前蹄一蹶，把乔洪掀翻在地。修昂急来相救，薛广基早已连发二矢，一箭射中修昂左臂，一箭射中其右腿。修昂动弹不得，被官军一拥上前，活捉了去。乔洪挣起身来，步战数合，亦被官军挠钩搭住，生擒活捉。柳祖、陆全见大势已去，只得弃了粮草，拍马逃命。薛广基驱兵追赶，又杀死无数喽啰，尽夺其粮草器械。自此两路援兵俱绝。

且说柳祖、陆全两个，侥幸逃得性命，只带得三五百残兵，连夜奔入南华县中。向弼、路新宇见二人如此狼狈，惊问其故。柳祖细说根由，又道：“乔洪、修昂已被官军擒去，我等粮草尽失，如之奈何？”向弼跌足道：“这便怎处？”路新宇道：“急宜差人往白龙山求救。”向弼道：“白龙山兵马虽多，但各路分兵，一时焉能骤至？”正商议间，忽报城外官军攻城益急。向弼登城看时，只见薛广基立马阵前，亲司旗鼓，指挥军士攻打。城上矢石如雨，官军却毫不退却。向弼心下忧惶，只得严督守御。不题。

却说白钦在白龙山，连日不见南华消息，正自纳闷。忽有败残喽啰逃回，报称柳祖、陆全两路粮草俱被薛广基伏兵劫去，乔洪、修昂被擒，贼兵折损大半。白钦大惊，急召杨律、王政商议。杨律道：“南华县城卑小，若粮草不继，必不能守。当速遣兵救援。”白钦便令张岳、陆荣二将，点起五千人马，多带粮草，星夜往南华进发。临行嘱付道：“薛广基狡诈多端，须防埋伏。”张岳道：“主公放心，小弟自有分晓。”当下引兵下山，径投南华县来。行至半路，经过一处地名赤土冈，两边都是高坡，中间一条狭路。张岳对陆荣道：“此处险恶，可速行通过。”陆荣道：“正是。”催动人马，急急前行。将出冈口，只听得一声炮响，坡上滚下无数擂木炮石，把去路截断。随即鼓声大震，两坡上官军齐起，箭如飞蝗，射将下来。张岳大惊，急叫退兵，后面又有官军杀来，正是刘林、寇淮真，各引兵拦住归路。张岳、陆荣只得拼命冲杀。怎奈官军势大，贼兵死伤大半。张岳身中数箭，犹自死战；陆荣知不能脱，便欲自刎，被刘林赶上一锤，打落马下，众军上前捉了。张岳见陆荣被擒，无心恋战，奋力杀开一条血路，单刀匹马，逃回白龙山去了。所带粮草，尽为官军所得。自此南华县外援断绝。薛广基收兵回营，与项元镇计议攻城之策。

这里向弼、路新宇传令三军，奋勇开战。三军得令，呐喊齐出。薛广基道：“贼兵气势已馁，正合我意。”即将此意宣谕三军，一齐出阵迎战。刘林当先搦战，路新宇亦舞钩镰枪出来敌住刘林。二人大奋神威，狠斗六十余合。张浩阳、花云成二人见路新宇不能取胜，两骑飞马骤出，一齐去助路新宇。项氏兄妹见此，也是驾马出战，敌住两个。寇淮真见了，便骤马直冲路新宇。那柳祖正好看见，急忙去迎。薛广基早是拉好箭矢，瞧见柳祖出马，一击过去，柳祖闪个不及，额头上正着，翻身死于马下。贼军大惊。项元镇已驱左军掩杀贼人右军，右营贼兵不及备防，吃项元镇顷刻之间杀得马仰人翻，那陆全见此，便挥刀来战项元镇。奈何左肩带伤，使刀不应。吃项元镇挂着弓，挺起长枪，斗不到数合，早是一枪刺陆全于马下。向弼在城上见此，料知无济，领数十铁骑冲开东门，落荒而走，逃回白龙山去了。

主帅既逃，城上军兵齐声愿降，城门大开。路新宇等人见城池要失，连忙撤走。薛广基、项元镇合兵一处，一齐攻入南华县城中。薛广基传令布告安民，搜杀贼兵，并将所擒贼兵教化屯田。忽见寇淮真又献出一人，薛广基看时，竟是小君文贾亮。原来向弼逃跑之时，城中事情混乱，贾亮坐马又受伤，好马已被向弼骑走了。贾亮只身一人，步行落后，吃寇淮真快马追上，手到擒来。薛广基便叫把柳祖、陆全首级传送京师，乔洪、修昂、陆荣、贾亮押解至曹州府里监禁，待到将白龙山群贼诛灭，一并送往京师处斩。

却说路新宇等人失了南华县，一路丢盔弃甲，败退回白龙山，将丢了城池，折了龙华、柳祖、陆全之事一一说了。白钦见此大怒，喝道：“你等丢土失地，折我山寨锐气，该当何罪？”众人都来苦劝，却见一人哈哈大笑，自门外迈步闯入聚义厅上，说出一席话来，众人听罢，各是心有变意，只因这一下，有道是：

首鼠两端，诡托于桀犬之吠尧。

进退无据，实狡黠反复之尤。

正是：

举棋不定，不胜其耦，何言瞻前顾后。

毕竟这人是谁，又说出甚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三员白龙山将佐：

龙华、柳祖、陆全

就擒四员白龙山将佐：

修昂、乔洪、陆荣、贾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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