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薛将军借兵剿寇 朱统制斗武丧身

诗曰：

才士空怀济世谋，朱门子弟自优游。

冯唐易老时难遇，萧氏多缘势可求。

滥竽满座音难正，腐鼠盈庭国渐忧。

堪叹兴亡谁可挽，寒云漠漠覆神州。

话说当时薛广基在府堂阶下参拜了慕容知府，把白龙山折兵之事从头诉说了一遍。慕容知府听罢，捋着胡须，沉吟半晌，方开口道：“将军虽折了人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贼人奸计，亦无奈何。只是本府所辖地面，近来也多被草寇侵害。将军既到此处，可先助本府剿灭三山，此事若成，本府必于圣上之前一力保奏，将功折罪，再教将军引兵往白龙山复仇。”薛广基道：“不知尊上有何差遣？”慕容知府不慌不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才把青州形势一一道来：“本府所辖之处原有三山贼寇为患。东边清风山有燕顺、王英、郑天寿，中间二龙山有邓龙、欧鹏、蒋敬等，西边白虎山有孔明、孔亮。这三处贼人结下生死誓愿，彼此救应。先前秦明在时，本府尚可倚仗。自他反了之后，城中再无能征惯战之人。如今这两个统制官。”说到此处，慕容知府便手指堂下站着的两员将佐道：“这二人，一为哲宗朝状元朱松之子朱壹，昔自辽国迎归；一为东京南营提辖陈希真之弟陈希义。二人皆倚亲故援引得官，本府蓄养三载，未尝见其立分寸之功。”那朱壹生得白面长身，颔下微须，穿一件月白锦袍，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玉佩，手里捏着一把洒金折扇，在堂下听得此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掌中摺扇倏然收束，拱手道：“知府大人此言谬矣。小将虽藉父荫，得授统制之职，然自幼肄习武事，弓马娴熟。迩来青州晏然，兵革不兴，小将一身勇略，苦无用武之地耳。”陈希义在旁听了，眯着一双细眼笑道：“朱统制自然是有本事的，前些时日城南盗起，朱统制托言马蹶。那马却在马厩中食自若。此亦弓马娴熟耶？”朱壹登时涨红了脸，指着陈希义道：“你这厮不过恃乃兄陈希真裙带之援，亦敢来讪笑我，上月城北巡哨，二十卒尽溃，独你一人归来。此亦有能乎？”陈希义道：“此恤士卒，纵归省耳。”朱壹道：“身负巡哨之责，却可行归省之事？”

二人往复争辨，互不相让，竟于府堂之上喧然争闹开来。慕容知府连忙拍案喝止，二人方才悻悻住了口，各自站到一边，兀自互相瞪眼。堂下众人见状，皆是忍俊不禁。

慕容知府也不理二人，转向薛广基，叹道：“将军且看，本府便是这般光景。如今将军到此，正解本府燃眉之急。本府愿传点马步军二千，借与将军。将军可先剿清风山，再图二龙山、白虎山。”薛广基再拜道：“深谢恩相主监！广基不才，愿效死力。”慕容知府便叫取酒来，与薛广基把盏。饮至半酣，慕容知府又道：“将军此去，可要本府再拨几员副将随行？”薛广基道：“恩相若肯拨人，自是最好。只是广基闻得青州城中，新来一员团练使，人称作中箭虎丁得孙。忠勇可嘉，不知恩相可否拨与广基同行？”慕容知府道：“丁得孙此人，虽然忠勇，却尚年轻，不曾独当一面。将军既要，便叫他随你去历练。”薛广基谢了。慕容知府便唤丁得孙上堂。但见一员好汉，手持飞叉，昂首阔步，走上前来。把飞叉舞了一阵，众皆喝彩。

原来这丁得孙祖贯青州益都县人氏，铁匠出身，自幼膂力过人，双腮连项天生一片暗红胎记，远望便似疤痕一般。早年投在秦明麾下做小卒，因随秦明剿匪时左腮中箭、右项被刀，伤愈后疤痕与胎记连成一片，军中便唤他做“中箭虎”。他自打三把飞叉随身，百步之内说叉人左眼，果真不中右眼。秦明在时便已积功至什长。秦明被逼走后，慕容知府见他忠勇可用，又兼会打造军器，城中正缺将佐，便将他提拔为团练使。薛广基看了，心下稍安。慕容知府便传令：拨马步军二千与薛广基，又拨粮草五百石、草料三百车、犒军银一千两，即日启程。薛广基领了丁得孙，点齐人马，辞了慕容知府，出青州城往清风山进发。

薛广基走后，朱壹和陈希义二人各自回府。朱壹心中暗道：“薛广基不过一介败军罪将，竟敢在我面前拿班作势。待其剿平清风山而归，我定当随军出征，好歹博取些许军功，也教那陈希义见识一二。”陈希义亦道：“朱壹那厮，仗其父为迎还之臣，处处压我一头。此番剿寇，我若得往，便是大功一桩；若不得行，岂非教他独占此番风光？”

不提二人各自算计。且说薛广基径往清风山进发，在马上对丁得孙道：“此去清风山，山路险峻。那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个贼首，皆是亡命之徒。贤弟可小心在意。”丁得孙道：“将军放心。小弟虽不才，愿为先锋。”行不数日，已到清风山地界。但见：

八面嵯峨，四围险峻。古怪乔松盘翠盖，杈枒老树挂藤萝。瀑布飞流，寒气逼人毛发冷；巅崖直下，清光射目梦魂惊。涧水时听，樵人斧响；峰峦倒卓，山鸟声哀。麋鹿成群，狐狸结党，穿荆棘往来跳跃，寻野食前后呼号。伫立草坡，一望并无商旅店；行来山坳，周回尽是死尸坑。若非佛祖修行处，定是强人打劫场。

薛广基看那山势，对丁得孙道：“贼人据险而守，我等不可轻进。且先扎下营寨，探明路径，再作计较。”丁得孙领命，便教军士砍木为栅，立起营寨，四面撒下鹿角拒马，昼夜轮番巡哨。

原来此时，那清风山上的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人，早已得了探报，知道青州官军来剿。燕顺便与王英、郑天寿商议道：“那秦明被慕容知府逼走之后，青州再无大将。今番来的薛广基，虽是败军之将，然我等势力相较白龙山差之远矣，故也不可小觑。我等须得小心迎敌。”王英道：“哥哥何必长他人志气？有俺王矮虎在此，管叫他片甲不回！”郑天寿道：“王二哥不可轻敌。我闻薛广基武艺高强，只是时运不济。此番他借了青州兵来，必然拼命。我等还须多备灰瓶炮石，紧守关隘。”正商议间，忽有小喽啰来报：“二龙山邓龙大王差人送书到此。”燕顺拆开看时，书上写道：

“清风山燕、王、郑三位贤弟台鉴：

近闻青州慕容知府借兵与薛广基，来犯我三山。此贼乃被白龙山打怕了的败将，今借青州之兵，欲报私仇。愚兄已与蒋敬军师商议，若清风山有急，可速差人报知二龙山，愚兄即当引兵来救。三山誓同生死，勿相负也。

二龙山 邓龙 拜上”

燕顺看罢，对王英、郑天寿道：“邓大哥既有书来，我等便可放心。且紧守山寨，待二龙山救兵到日，再作道理。”三个饮至大醉方散。

却说薛广基在营中，一连三日，只是按兵不动，每日只教军士上山砍柴、下涧取水，并不出战。丁得孙问道：“将军为何不战？”薛广基道：“贤弟有所不知。那清风山上有三个贼首，为头的燕顺最是狡猾。我若急攻，他必据险死守。我若缓攻，他必懈怠。且待我探明一条小路，出其不意，方可破敌。”丁得孙道：“小弟愿去探路。”薛广基道：“贤弟可带二十个精细军士，扮作樵夫，上山探路。切记不可惊动贼人。”丁得孙领命去了。

去了两日，回来报道：“哥哥，小弟探得一条小路，从山后鹰嘴崖可直通清风山后寨。只是那崖壁陡峭，须得攀藤附葛而上。”薛广基大喜道：“此乃天助我也！”便传令：今夜三更造饭，四更起兵，留五百人守寨，其余人马随他从后山小路偷袭清风山后寨。

是夜，月黑风高。薛广基、丁得孙领一千五百人马，悄悄离了营寨，绕到清风山后。那鹰嘴崖果然险峻。薛广基教军士取出事先备好的挠钩、绳索，一个个攀藤附葛而上。丁得孙当先开路，使飞叉拨开荆棘，脚下踏着碎石，一步步扒将上去。约莫一个更次，方才爬上崖顶。薛广基随后跟上，清点人马，幸喜不曾折了一个。

当下薛广基便教丁得孙引五百人直取后寨，自己引一千人从后寨杀向前寨，两下夹攻。丁得孙领命，挺飞叉当先杀入后寨。守后寨的喽啰不过百十人，如何抵挡得住？被丁得孙一叉一个，搠翻了三五十个，余者四散逃窜。

前寨的燕顺正在帐中饮酒，忽听得后寨喊声大起，慌忙提刀上马。只见薛广基已从后寨杀到，泼风刀无人能挡。燕顺大怒，拍马舞刀来战薛广基。两个在火光中交锋。战不十合，燕顺气力不加，刀法渐乱。王英、郑天寿听得前寨厮杀，慌忙引兵来救。不想丁得孙已从后寨杀到，截住二人混战。那薛广基见燕顺刀法已乱，大喝一声，一刀砍断燕顺左腿。燕顺翻身落马，被官军一拥而上，乱刀砍死。王英、郑天寿双战丁得孙，兀自遮拦多、攻取少。又见燕顺已死，无心恋战，拨马便走。薛广基、丁得孙引兵随后掩杀，杀得清风山喽啰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王英、郑天寿只带了百十残兵，连夜逃往二龙山去了。

薛广基得了清风山，大喜，便叫军士搜山。搜出粮草无数，金银财帛甚多，又救出被掳的良家妇女数十人，尽数放还。薛广基对丁得孙道：“清风山已破，燕顺已死。只是王英、郑天寿两个蟊贼逃了，必然去投二龙山。二龙山邓龙势大，不可轻敌。我等且先回青州，再作计较。”丁得孙道：“将军所言极是。”薛广基便传令放火烧了清风山寨栅，班师回青州。

行至半路，忽有探马报道：“青州城外有白虎山贼首孔明、孔亮引兵来犯，已离城三十里！”薛广基大惊道：“此贼趁我出兵，来袭我后路！”便对丁得孙道：“贤弟可引五百人先行，抄小路回青州救援。我引大军随后便到。”丁得孙领命，飞马而去。

却说那孔明、孔亮兄弟二人自三山结盟以来，便常与二龙山、清风山往来。二人的叔叔孔宾，自那日将图纸交与邓龙之后，挂念青州城外孔家庄的老母妻小，私自下山探视。不料慕容知府早因孔明、孔亮之故，行文各厢，凡孔氏亲属尽数收监。孔宾方到庄前，便被官军认出，连其妻、子、媳、孙并老仆一共七口，尽数捉入青州大牢。孔宾受尽拷打，只不肯招三山军情。慕容知府便将他一家下在死囚牢中，只等拿住孔明、孔亮，一同处斩。孔明、孔亮虽知叔父一家被陷，因三山新败，无力攻城，只得忍气吞声，暗记此仇。此番听得薛广基去剿清风山，青州城内空虚，便想趁虚而入，救出叔父一家。

当时孔明对孔亮道：“兄弟，那新来的薛广基虽是个白龙山杀败的撮鸟，却也颇有手段。此番他去打清风山，城中必然空虚。我等引兵直取青州，若得了城池，便是三山第一功！”孔亮笑道：“哥哥所言极是。那慕容知府是个只会喝茶的庸人，朱壹、陈希义两个又是草包。我等此去，管叫青州城唾手可得！”

原来白虎山自孔明、孔亮以下，尚有十二员小头目，皆是孔明平日招揽的四方亡命。为首的名唤牛金，身长八尺，面如赤铜，鼻若铜铃，眼似铜环，使一条浑铁牛头镋，重六十八斤。因他力大如牛，性如烈火，人都叫他做“火牛金”。其余十一人：赛伯劳刁尚、沙里飞沙晓、榆木脑穆梓、长山蛟王山、崇义郎李嗣、千斤顶季钧、百步手晏川、米旋风米仲、铁臂獾范平、巴山虎巴奋、史一箭史立，各有绰号，各怀本事。孔明恐青州城中有变，便留牛金等十二人守把白虎山大寨，自与孔亮引二千喽啰下山，径往青州而来。

临行时，孔明又唤过两条黄狗来。这两条黄狗是二孔自幼养大的猎犬，一母同胞，通体金黄，四爪雪白，一唤作“金风”，一唤作“金电”。金风性猛，金电性灵，平日随孔明出猎，山中狐兔见了这两条狗，便吓得腿软。二孔每每出阵，金风、金电便左右相随，扑咬敌马，扰乱敌阵，屡屡得手。此番下山，孔明也带在身边，对孔亮道：“这两条狗比十个喽啰还管用，若遇官军，放将出去，先乱他阵脚。”孔亮道：“哥哥说得是。”便叫喽啰牵了金风、金电，跟在马后。

且说丁得孙引着五百军汉，抄小路急行，正撞着孔明、孔亮的兵马。丁得孙也不答话，挺叉直取孔明。怎见得丁得孙威风？有诗为证：

虎骑奔波出阵门，双腮连项露疤痕。

到处人称中箭虎，手搦飞叉丁得孙。

再看那孔明，头戴铁幞头，身穿乌油甲，面皮微黑，双目有神。手中一条点钢枪，坐下一匹黑鬃马。虽是草寇出身，倒有几分将才气象。也有诗为证：

白虎山中间气生，学成武艺敢相争。

性刚智勇身形异，绰号毛头是孔明。

当下孔明使一条点钢枪来迎，战不十合，丁得孙卖个破绽，拨马便走。孔明不知是计，拍马赶来。丁得孙暗取另一把飞叉在肋窝里，猛回身一叉掷去，正中孔明坐骑后腿。那马负痛倒地，把孔明掀翻在地。孔亮见哥哥落马，大喝一声，拍马舞剑来救。丁得孙接住孔亮，又战了十余合。孔亮武艺本不如孔明，见哥哥被擒，心慌意乱，剑法散乱。丁得孙大喝一声，一刀砍中孔亮肩头，鲜血直流。孔亮负痛，拨马便走。众军早一拥而上，把孔明的正身绑缚了。

此时那两条黄狗，见主人被困，早从喽啰手中挣脱。金风、金电一左一右，直扑丁得孙。金风蹿上去咬住丁得孙坐骑的尾巴，那马吃痛，惊跳起来，险些把丁得孙掀下马去。金电却绕到另一侧，扑向丁得孙大腿。丁得孙大怒，左手一把飞叉早掷出去，正中金电前胸。金电哀鸣一声，滚倒在地，四腿抽搐，眼见不活了。金风见同伴被刺死，愈发狂怒，死咬住马腿不放。丁得孙坐骑吃痛不过，前蹄扬起，把丁得孙掀翻在地。丁得孙就地一滚，翻身站起，拔出腰刀，手起一刀，将金风也砍翻在地。金风哀鸣数声，挣命不起。可怜两条黄狗，一前一后，俱死在丁得孙刀叉之下。孔亮趁此机会，拼死杀出重围，抢了一匹喽啰的马，翻身上马，往白虎山方向逃去。丁得孙也不追赶，押着孔明，收了降卒，回青州去了。

薛广基大军随后赶到，见丁得孙已擒了孔明，大喜道：“贤弟真乃勇将也！”便一同回青州。慕容知府听得薛广基得胜回来，斩了燕顺，又擒了孔明，喜不自胜，亲自出城迎接，设宴庆功。席间慕容知府对薛广基道：“将军首战告捷，斩燕顺、擒孔明，威震三山，胜秦明、黄信十倍也。本府当奏明圣上，为将军请功。”薛广基道：“此皆恩相洪福，丁团练之力也。广基何功之有？”慕容知府便叫赏了丁得孙，又犒赏三军。把孔明上了大枷，下在狱中，与孔宾一家关在一处。只待平定了邓龙一伙，一并送往东京。

正饮宴间，忽见朱壹、陈希义二人上前，对慕容知府道：“知府大人，我二人身为统制，久食君禄，未曾建功。今薛将军剿匪得胜，我二人愿随军出征，共破二龙山，以报朝廷。”慕容知府听得眉头紧锁，心中烦厌，却又不便发作，只得道：“二位既有此心，甚好。只是薛将军军中粮草有限，兵马不足，只能带一人同往。你二人也不必相争，不如比试比试，以武艺分高下，胜者随军，如何？”薛广基在旁听了，心中暗自叫苦，却又不便当面回绝，只得含糊道：“二位统制各有职守，广基不敢劳动。”朱壹却上前一步，拱手道：“薛将军此言差矣。小将世代将门，岂能坐视贼寇猖獗？愿随将军出征，以效犬马之劳。”陈希义也忙道：“小将亦愿往！小将虽不才，这些年也读了不少兵书，正好在阵前验证验证。”

慕容知府见他二人争得面红耳赤，甚是聒噪，索性便摆手道：“也罢，本府做主，你二人同去，也好多个照应。”薛广基心中越发不喜，却只得应了。慕容知府便传令：拨马步军三千与薛广基，即日启程。薛广基领了丁得孙，带着朱壹、陈希义，点齐人马，辞了慕容知府，出青州往二龙山进发。

且说王英、郑天寿自清风山败逃，身边只余百十残兵，一路凄凄惶惶，往二龙山投奔邓龙去了。到得二龙山下，守关喽啰认得二人，慌忙放上关来。邓龙、蒋敬接入寨中，王英备言燕顺被杀、清风山已失之事。邓龙听罢，拍案大怒道：“燕顺兄弟与我等誓同生死，今日死于薛广基之手，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便要引兵下山去寻薛广基厮杀。

蒋敬劝道：“大哥且慢。薛广基新破清风山，锐气正盛。我等若急急去战，正中其计。不如先差人往白虎山打听二孔消息，再作计较。”邓龙依言，便差小喽啰往白虎山去。不数日，小喽啰回来报道：“孔明偷袭青州城时，不幸被官军擒获。独有孔亮逃回白虎山，肩头中了一刀，伤势不轻，如今正在山中养伤。”邓龙听了，暗暗心惊。

正商议间，忽有新入伙的小喽啰来报：“山下有一人，自称是铁笛仙马麟，从青州逃回，要见大王。”邓龙、蒋敬都吃了一惊，连忙叫请上来。只见马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腿上还带着铁镣磨出的血痕，见了邓龙、蒋敬，纳头便拜。邓龙扶起道：“兄弟怎生逃得回来？我等只道你陷在青州大牢，再无相见之日了！”马麟叹口气道：“说来话长。当初被那钟焕小儿掷枪喷火，翻身落马，吃他擒了，解到青州，慕容知府便把我下在死囚牢里，脚上锁了铁镣，每日只与些馊饭冷水。我自忖必死，不想数月之前，牢里忽然换了狱卒，看管松了许多。那新来的狱卒姓何，是个贪财的，蒋军师使人去用度他，先送了十两银子，又许他事成之后再给二十两。那何狱卒便趁夜把我铁镣开了，又偷了牢门钥匙，放我出去。我连夜逃出城来，一路昼伏夜行，方才回到山上。”蒋敬笑道：“不瞒兄弟说，那何狱卒是我早先旧识。此人乃青州狱中旧识，姓何名顺，素嗜饮博，负山积之债。我遣人代其清偿赌逋，又许以银两，上下斡旋打点，谋得狱卒之差。唯其人生性怯懦，始终不敢举事。直至前番朱壹、陈希义二人争权，城中纷扰，狱禁疏懈，方才乘隙纵兄弟出狱。”马麟道：“原来如此。只是那朱壹、陈希义二人，着实可笑。我在狱中之日，尝闻狱卒闲谈，道是上月城南小盗滋事，慕容命朱壹引兵往剿，朱壹托言马蹶，不肯出城一步。实则那马安处厩中，啮草食料，饮啖甚欢，全无跛损之态。又有陈希义率二十卒出城北巡哨，及归，士卒尽皆溃散，孑然一身，徒拥统制之名，反倒自称是体恤士卒，放他们归家省亲。青州有此等统制，安得不败？”邓龙、蒋敬听了，都大笑起来。邓龙道：“如此说来，青州城中，除了薛广基，竟无一个可用之人了。”蒋敬道：“正是。那薛广基虽是败军之将，却也有些本事。只是他孤掌难鸣，又有朱、陈这等庸人在侧，慕容知府那里必然与他离心。我等只要先破薛广基，青州便唾手可得。”邓龙便教杀牛宰马，庆贺马麟得救。正饮宴间，又有小喽啰来报：“白虎山孔亮差人送书到此。”邓龙拆开看时，书上写道：

“二龙山邓龙大哥、蒋敬军师台鉴：

小弟孔亮，前番随家兄孔明偷袭青州，不想中了薛广基那厮奸计，家兄被擒，小弟肩头中伤，逃回白虎山。如今家兄陷在青州大牢，生死不知。小弟伤势未愈，不能亲来，特差属下牛金引沙晓、穆梓、季钧、晏川四人，带五百喽啰前来助战。望大哥早发救兵，共破薛广基，救出家兄，以报此仇。

白虎山 孔亮 拜上”

邓龙看罢，对蒋敬道：“孔亮兄弟既有书来，我等便可发兵了。”蒋敬道：“薛广基如今在青州休整，不日必来犯二龙山。我等不必等他来，可先引兵下山，在半路截击，以逸待劳。”邓龙称善，便点起山上人马，留马麟、施恩守寨，自与蒋敬、欧鹏、曹正引三千喽啰下山，往青州方向进发，王英、郑天寿合后，联络白虎山的人马。

却说那头薛广基行不数日，探马果然报道：“二龙山邓龙引兵下山，已在前面扎营。”薛广基便传令就地扎下营寨，与众将商议道：“邓龙此来，锐气正盛。我意明日先引兵挑战，看他阵势如何。朱统制、陈统制，你二人各领五百人，分左右两翼，待我中军与他交锋，你二人便从两翼包抄。”朱壹、陈希义齐声应了。

次日，薛广基引兵到阵前，邓龙便叫欧鹏出阵。欧鹏使一条浑铁枪，骑一匹黄骠马，正迎着薛广基。欧鹏喝道：“败军之将，何敢来犯我二龙山！”薛广基大怒，拍马挺刀直取欧鹏。两般军器绞做一团，两匹马盘做一处。战到三十合上，欧鹏气力不加，枪法渐乱。薛广基大喝一声，一刀削去欧鹏头盔，发髻散落。欧鹏大惊，拨马败走。薛广基见状，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那欧鹏手段却也高强，绰箭在手，回到本阵。

邓龙在阵中望见欧鹏败了，提两柄卧瓜锤，骑一匹乌骓马，亲自出阵来战。邓龙大喝道：“薛广基！你破我清风山，杀我燕顺兄弟，擒我孔明兄弟。今日又伤我欧鹏兄弟。此仇不共戴天！”舞动卧瓜锤，直取薛广基。薛广基抡泼风刀来迎。两个在阵前大战，锤来刀架，刀去锤迎。战到五十余合，邓龙招架不住，被薛广基一刀削过锤柄，后退数步。邓龙大惊，拨马便走。

薛广基正要追赶，忽听得官军后队大乱。原来是王英引着牛金众人，从二龙山后路绕出，抄了官军后队。那朱壹正在左翼，见王英、牛金杀来，慌忙挺枪迎敌。牛金大喝一声，声如巨雷，舞动浑铁牛头镋直取朱壹。朱壹武艺本就不精，见牛金生得凶神恶煞一般，先自胆怯了三分。战不十合，便被牛金一镋刺中马腿。朱壹翻身落马，幸得手下军士拼死救回。陈希义在右翼，见朱壹败了，本应引兵去救，他却按兵不动，只叫军士远远呐喊。沙晓、穆梓、季钧、晏川又从侧翼杀来，官军阵脚大乱。薛广基听得后队喊杀连天，急忙撇了邓龙，回马去救。邓龙见官军乱了，便挥兵掩杀。两军混战一场，各折了些人马。薛广基不敢恋战，且战且退，引兵退回青州。

且说薛广基引兵退回青州，入得城来，安顿军马毕，便回府中歇息。方才坐定，早有随行军士将阵前之事一一报知。薛广基听罢，眉头紧锁，半晌不语。他越想越恼，便叫人去召朱壹、陈希义二人来问话。

不多时，二人到了。薛广基强压怒气，沉声道：“我且问你二人。那日我正与邓龙交锋，已占上风。你二人分守左右两翼，为何贼人援军一至，便一战即溃？朱统制，你左翼先败，也还罢了。陈统制，你右翼明可救援，为何按兵不动？”朱壹早按捺不住，先自跳起来道：“薛将军此言差矣。那三山的贼人姓甚名谁、本事如何，小人倒也晓得。不知那里新到一员使镋的贼将，竟有万夫不当之勇，小将如何抵得住？”陈希义也不耐烦，冷笑一声道：“朱统制，左翼先败累军，怎敢反咎于我？右翼兵寡，救你则右翼亦失。”朱壹怒道：“你这厮见死不救。”陈希义亦道：“你这厮无能误军！”薛广基拍案喝道：“休要啰唣，阵前败了，不思己过，倒在这里互相推诿。你二人若真有本事，便该在阵前使出来。如今败了，还有何话说！”二人方才悻悻住了口，各自站到一边，兀自互相瞪眼。薛广基叹口气，摆手道：“且明日再议。”二人便各自回府。

且说朱壹回到府中，越想越气。其人本矜重好颜面，今日阵前先遭败绩，复被陈希义当众讥诮，这一口恶气如何咽得下去？当即唤过两名心腹家仆上前，一名朱安，一名朱平。吩咐道：“你二人明日前往陈希义府中，传话与他，后日午时，于城北废庙内单独较武。他若不肯赴约，便是自认服输。”朱安、朱平领命去了。消息传来，陈希义听得朱壹约他私下比试，心中暗喜，便对来人道：“你回去告诉朱统制，后日午时，我准时到。”

到了后日，朱壹带了朱安、朱平两个家人，陈希义带了陈贵、陈福两个心腹，各自来到城北废庙。这庙年久失葺，倾颓日久，四下阒无人迹，正是一处僻静幽隐的所在。二人唱个大喏，也不多话，便动起手来。

只见朱壹拈弓搭矢，再三觑定，一箭而出，正中靶心。随即斜睨陈希义，目露鄙夷。陈希义笑道：“朱统制箭法果是了得。只是这靶子是死物，算不得真本领，且看我的手段。”言罢，亦撩衣迈步上前，拈弓搭箭。只见他左腿前跨，右臂运力，弓只拉得半满，那手却簌簌发抖，直如风中枯叶。忽听“嗖”的一声锐响，箭已离弦，竟不直奔靶心，斜斜擦过旗杆，贴着靶边掠了过去。朱壹正欲开口讥笑，陈希义先道：“风势太急，这箭不作数。再比过。”朱壹冷声道：“分明是自己射偏了，反倒赖风紧？”

又见二人各自扳鞍上马，于庙前一片旷地上驰走一遭。朱壹马术虽未臻精熟，倒也勉强中规中矩。陈希义却故意勒马缓行，只道：“此马不甚驯顺。”朱壹见状笑道：“区区连坐骑都控驭不稳，还比甚么武艺？”陈希义听了，只故作哑口无言之态，并不分辩。

二人复又走到场心，各立门户。朱壹仗着身长，挥拳便打；陈希义侧身闪过，还了一拳。两个扭在一处，你推我搡。朱壹力大，渐渐占了上风，把陈希义按在地上。陈希义却伸手去挠朱壹面皮，朱壹吃痛，手下一松，陈希义便翻身起来，佯装笑道：“朱统制好力气，小将认输了。”

朱壹笑道：“陈统制，可还有甚么本事？”陈希义却不答话，慢慢走近，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枚毒针，夹在指缝里，假意拱手道：“朱统制，方才多有得罪。”朱壹不防，伸手来扶，陈希义趁势握住他手腕，毒针轻轻一刺，没入皮肉，只留下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朱壹只觉手腕一麻，皱眉道：“你……”陈希义不待他说完，另一只手早将一块浸了药的手帕，捂在朱壹口鼻上。朱壹挣扎几下，便软软倒在地上，面色青白，七窍无血，竟似急病发作一般。陈希义又摸出一粒药丸，塞进朱壹口中，让他含着，做出临终服药的模样。再把他折扇放在手边，将衣襟扯乱，装成挣扎后咽气的样子。若教旁人看了，真个天衣无缝。

陈贵、陈福在旁看得心惊，陈希义低声道：“你二人速去将朱安、朱平带来，若走脱一个，我拿你们抵命。”陈贵、陈福忙去寻朱安、朱平。彼时那两个家人正躲在庙后树丛里发抖，被陈贵一把揪出。陈希义见了，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道：“你二人若欲保全性命，便好生听我吩咐。只说朱统制回府之后，急火攻心，暴疾而亡，此事为你二人皆亲眼所见。若敢走漏半字言语，”朱安、朱平吓得跪地磕头，连声应了。陈希义又教陈贵、陈福将朱壹尸首用布裹好，趁夜从朱府后门抬入，放在床上，盖上锦被，只露出脸来。次日再叫医士来看，只说是旧伤复发，急火攻心。朱府上下虽有些疑惑，见尸首无伤，医士又如此说，便信了。

再说陈希义独自径往慕容知府府中，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放声大哭道：“朱统制早时暴毙而亡。”慕容知府大惊道：“怎会如此？”陈希义抹着眼泪道：“小将今日往朱统制府中探视，见其面色惨白，偃卧床榻，口中连连称薛广基轻敌冒进，陷我全军于覆败，更有何面目见世人。小将上前婉劝宽心，他却愈发激愤难抑，忽然一口鲜血哽塞喉间，当即气绝身亡。”慕容知府听罢，跌坐椅上，半晌不语。陈希义偷眼看了看他脸色，又哭道：“大人，朱统制临终前还念叨着，说他与薛将军阵前争执，气急攻心，旧伤复发，方。”话未说完，陈希义便哽哽咽咽，不发一言。慕容知府沉吟道：“朱壹虽庸碌无才，终究是朝廷命官。其父朱松在东京亦颇有颜面，此事若传扬出去，朱家必然不肯善罢甘休。你可亲眼见其身有伤痕否？”陈希义忙道：“小将看得真切，朱统制身上并无外伤，只是面色青白，七窍无血，医士来看过，说是急火攻心、旧伤复发，一口血淤住，才救不回来。”慕容知府道：“医士是谁？”陈希义道：“朱府刘医士也，其言朱统制前番阵前坠马，虽未损及皮毛，然震伤肺腑，今复动气，故此疾发作。”慕容知府道：“既如此，你速去朱府帮着料理后事，叫朱安、朱平两个家人好生看守尸首，不许闲人靠近。本府即刻差人送奠仪去，再行文东京，报与朱松知道。”陈希义应了，又道：“大人，有一事不得不禀。朱统制临殁之时，口口声声是薛将军害他。此事若传入朱家耳中，只恐薛将军脱不得干系。以小将浅见，不如先行安抚朱氏，但言朱统制阵前力战，旧伤复发而亡，与薛将军全无干涉。至于薛将军那边，大人可命其戴罪出征，若能攻破二龙山，便将功折罪；若是败绩，再作区处。”慕容知府沉吟半晌，方道：“也只好如此了。”

慕容知府便唤薛广基来，将朱壹暴病而亡之事说了。薛广基听罢，心中疑惑，却又不便多问。慕容知府道：“如今朱壹已死，朱家势必不肯善罢甘休。本府与你两条去路：其一，即日收押下狱，飞章奏报朝廷，听候圣裁；其二，暂不拿你归案，只留营中听候调遣，不许擅自出营。你且趁此段时日，戴罪操练兵马，打探贼寇动静。三山贼寇若来犯境，你便领兵出战；待东京有旨意颁下，再行定夺。”薛广基道：“若留营中，贼来如何出战？”慕容知府道：“本府只不许你擅出青州，不禁你部下操练。丁得孙忠勇可用，可命他操练军马，打探贼情。贼来得急，本府便叫你上阵。只是从今日起，你营中动静，本府都要知道。再出差错，休怪本府不留情面。”薛广基叩首道：“多谢恩相。”

慕容知府便私唤两个心腹孔目，吩咐道：“你二人即日起，轮流去薛将军营中，名为协理军务，实则查点人马钱粮，逐日回报。”又道：“那陈希义近日行踪诡秘，本府已着人查访。朱壹之死，他必然借机生事。你等若听得风声，速报本府。”

再说薛广基一一领命，起身告退。出得府来，仰天长叹，自知戴罪之身，进退维谷。回营见了丁得孙，将前后说了。丁得孙道：“将军宽心。小弟探得二龙山近日频频调兵，又得白虎山牛金相助，早晚必来犯青州。将军只须养精蓄锐，待贼一到，小弟愿为先锋，与将军同破此贼。那时立了功，再求慕容知府周旋。”薛广基叹道：“贤弟所言极是。只是朱家那边，只怕不肯干休。”二人相对默然。

薛广基回到营中，越想越觉蹊跷。朱壹虽无能，却也不至于暴病而亡。他暗中唤过随军都头问道：“朱统制到底如何死的？”都头支吾道：“小人只听得陈统制说，是暴病。”薛广基便不再问，心中却已明白了几分。当夜，他独坐帐中，对丁得孙道：“贤弟，我薛广基自白龙山败后，蒙慕容知府不弃，借兵剿寇。本想将功折罪，不想又遭此诬陷。如今朱家必然不肯干休，陈希义又暗中构陷。我若此时解甲请罪，三山必趁虚而入，青州百姓遭殃。我唯有一死报国，方不负慕容知府借兵之恩。”丁得孙大惊道：“将军何出此言。”薛广基道：“我意已决。明日我便向慕容知府请命，戴罪出征二龙山。若此战不能破贼，广基愿提头来见；若侥幸得胜，广基自缚上京，听凭朱家发落。”丁得孙泣道：“将军若去，小弟愿随！”薛广基道：“好兄弟！你我同去，生死与共！”

次日，薛广基来见慕容知府，立下军令状。慕容知府见他主动请缨，正中下怀，便道：“将军既有此心，本府也不拦你。只是此去凶险，二龙山势大，非清风山可比。本府再拨三百精兵与你，又将丁得孙拨归你麾下。你若破了二龙山，本府自当奏明圣上，将功折罪；若败了。”薛广基道：“若败了，广基自当提头来见！”薛广基便与丁得孙点齐人马，出青州往二龙山进发。这一下，有道是：

人心险恶，折损国之栋梁。

蟊贼贪鄙，共聚猿臂山疆。

正是：

小臣无路扪高天，安得狂词裨庙路。

毕竟薛广基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此一回内，折了一员清风山将佐：

燕顺

折了一员官军将佐：

朱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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