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谁是金丝雀

温荣知道出现程沣这个名字，就是组织在呼唤他。

寻人启事：程沣，男，39岁，身材矮小，左腿残疾，智力不清，近日走失，如有线索请联系平海大街13号，必有重谢。

温荣扫了一眼，凭借曾经和区老师的接头方式，知道岁数是地址门牌号，地址门牌实际上是时间。接头地点是平海大街39号，时间是13:00。但是如何传递消息，会遇到什么人，温荣都不知道。

为了保护卧底的同志，很多接头方式都很隐晦，可能只有当事人靠口口相传才知道内情。组织上有原则，对于温荣这种重要岗位的同志，宁可联系不上，也不能至于危险之地。

温荣看了一下表，12:00了。出发。

温荣先去了万象饭庄，收了这个月的分红。大家都知道万象饭庄实际上是万象赌场。温荣和万象赌坊关系不一般，主要是和老板娘关系不一般。

万象饭庄老板娘的花名叫万千紫，四十多岁，风韵犹存，和温荣关系及其紧密。有多紧密呢？很多人看到温荣早上从万象饭庄出来，不是从赌桌上出来，而是从万千紫的屋里出来。

温荣今天只是为了多绕几个地方，造成无意路过平海大街的假象。其实，他远没必要这么谨慎，平海大街是乾州最繁华的大街，人来人往、灯红酒绿，在乾州要想正经地方，想不经过平海大街都难。

温荣笑嘻嘻的从万象饭庄出来，碰到稽查队王达队长正带人蹲点。温荣不禁心里一惊。

按照纪律，是不能和王队长打招呼的，要装不认识。要是原来，温荣眼睛都不会斜过去一下，用以避嫌。但是今天不一样，温荣下意识觉得这次蹲点是不是和自己有关。

王达今天带了大概四五个人，乔装成拉洋车的，在路边张望。温荣知道39号在路东边，但是自己确溜溜达达的在马路西边走，路上还买了二斤炒瓜子，一手拎着瓜子，一手用手指扣着纸袋，拿瓜子在街上磕了起来。这一方面嗑瓜子掩饰自己东张西望的眼神。另一方面，悄悄把自己的随身的小刀藏在瓜子包下面。手腕上的手表不经意的漏出来，拿瓜子的时候悄悄看一眼。

马上就是13:00了。寻人启事上并没有说哪天接头，温荣也不确定按照原来的接头原则，是否真的理解正确。

12:55了，温荣准备往39号走去，大概距离39号有五十多米吧，看着39号位置比较偏好像是个民宅，紧闭着大门。就在这时，一个小叫花子装了温荣一下，然后一溜烟的钻进旁边的小胡同。在撞温荣的同时，小孩往温荣手里塞了一个小纸条。时间非常短促，温荣根本没时间细想，下意识的用手指按住了小纸条。而马上，他又有些后悔，怕自己上了敌人的当。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借着嗑瓜子的手举到嘴边，下意识看看字条上面写了七个字：“快走，钢笔在胸中”。

温荣连纸条带瓜子都放到嘴里嚼起来，转身进了平海大街34号---“琴芳胭脂店”。花了两块大洋买了最贵的口红，从侧边门走进了小胡同。出店门时漂了一眼墙上的表12:58分。

一路上他都磕着瓜子，碰到熟人还打招呼。满脸堆笑下满脑子都在琢磨：“他肯定认识我，我已经暴露了？”“不认识怎么会给我纸条？”“如果认识我，会是谁呢？”“为什么让我快走，这是不是说明我还没暴露？”“会不会这是敌人的试探，谁走谁就有问题？”“我刚才是不是应该等一下，看13：00,39号会发生什么。”另外“钢笔在胸中是什么意思？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呢”。。。。

温荣不知道的是13:00，平海大街39号的大门打开了，一位老者看看门口没人，又把门关上了。

15分钟后，王达队长一行人在平海大街抓到了一个十五六岁卖花的小姑娘和一个正准备买花的中年男人。

温荣回到了办公室，稍作稳定后想起下午要见部长。“会是什么事呢？介绍对象的事不用这么正式谈吧”“又有什么发言要写吗？”“迎接新同事要发言？这个不用写稿吧”

楼下哗哗啦啦，王达带着人连推带搡的弄进两个人。温荣拿个杯子假装去到掉剩下的茶叶，远远看了一眼，确定不像是演戏。王达中午应该不是针对自己，便转身进屋了。

一点半了，温荣拿着笔和本到部长门口等着。

确实是来的有点早，但是温荣每次都早。因为找部长的人太多了，郭劲北有午休的习惯，午休的时候不进人，什么时候睡醒了，他自己会开门。一旦开门那就是谁先进谁先说了。别人再进就需要等前一个出来，很多时候等一天都进不去。温荣每次都早到，因为写报告这种活，写完郭劲北还要改好多遍，不早早领到任务，就不知道要写到几点才能完事了。

当然，早来的不止温荣。于书亮拿个文件夹也探出了头，看到温荣在那站着就没走出来，但是半个身子探出自己办公室，很明显在等郭劲北开门。

于书亮是管业务的副部长，人不高，但是很精神，眼睛和头发都闪闪发亮。比温荣还小一岁，但是人显得老成沉稳。温荣都管他叫于哥，他也一直答应着。

这时，王达也从楼下晃晃悠悠的上来了。估计要汇报一下。

王达算是温荣的同级吧，但是稽查队不算是正统队伍，除了王达这个队长，其他人都不是穿军装的，都是内政部自己招人自己养。王达比温荣大一些，满脸胡茬，大脸盘子，是乾州本土人，年轻时候是半个兽医，赶上保安队招人就进来了。对，那时候还叫保安队，后来因为人还算肯干，还上过几年私塾，能识文断字，就当上了队长。抗战后，保安队划归内政部，除了队长别人还是一样，队长吃上了皇粮。很明显王达来见部长还是捯饬了一下的，不过也就是换了件衬衫。和温荣他们这种把头发梳的锃亮，衣服平整挺拔相比还是差很多。

看时间差不多了，于书亮也拿着档案袋溜达过来。

温荣：“于哥”

于书亮：“温啊，一会儿让我先进去，急。就两句话，快。”

温荣：“行，没事。”温荣明白人家是副部长，就算不说，他也得让一让。

门开了，郭劲北一看“书亮，你先进来。”

温荣一看，嗯，我就知道。回头看看王达：“达哥，中午有任务啊？我在街上看到你了，没敢吱声。”

王达：“妈蛋，一天天都是破事，饭还没吃呢。”

温荣：“达哥，你先吃一口去吧，我给你看着。于哥出来我去叫你。”

王达：“不用了，那边审着呢，血呼啦的我可吃不进去。”

温荣：“又重犯啊？”

王达：“重不重的，不得先吓唬一下吗？要不咋整。”

说话间，于书亮已经出来了。温荣说：“达哥，你先去，我不着急的。”

“那我可真进去了”王达敲门进去了。

楼道又恢复了安静，温荣觉得现在还没有被捕应该是没有暴露。他的脑子里又琢磨起是谁给自己的字条，是谁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怎么知道的呢？

“温荣你进来”门开了。王达开门往外走。

温荣进去，关上了郭劲北的办公室门，端起自己的本等着记“部长，上午您找我？”

“是，有这么几个事。后天部里来个新人叫李文清，办公室啊住房啊我让崔心洁办去了。晚上在博艺酒店给接个风，全体啊。我这几天有点感冒，到时候你发挥特长。”

“嗯，还用写个欢迎稿吗？”

“不用，我随便说几句就行，我还欢迎他？他以为他是谁？”

“在酒店见？”温荣有点惊讶。“不是携夫人吗？”

郭劲北嘿嘿一笑“携夫人的不多哈，不在乾州携个小夫人回去就不错了。我琢磨了，别人啥标准他也啥标准，携夫人也得是酒店。乾州啥地方谁还不知道啊？没必要假正经。”

“嗯嗯，是”

“对了，特意跟你说一声，是因为他媳妇是你的旧相识。范春岭，你还记得吗？你上学时候的小老乡。”

“范老坤的闺女？”

“对，就是她。明白为啥携夫人了吧？到时候别失态啊，人家已经是别人媳妇了。”

“不能，上学时候我们也没咋地。”

“我知道，你看不上人家财主家小姐嘛。”

“也不是，哎，没缘分。。。”

“嘚嘚，不说这个。你嫂子给你介绍内个咋样了？你可差不多得了。你看着这个李文清不就是搭上了范家这姑奶奶才来咱们这的吗？要不李文清是哪一位啊？你小子要模样有模样的，要水平有水平，喝酒跳舞样样行，这不都是小姑娘喜欢的吗？就不能赶紧诓个好媳妇？天天往那赌坊钻啥劲的啊？”

“嫂子介绍那个太小了，还上学呢？我这不老牛吃嫩草吗？”

“学生好啊，单纯。再说人家那边都没说你老，你还嫌人小？你嫂子打听了，人姑娘家在上海有头有脸，据说她叔叔给南京的康总当过秘书。你要是搭上这条线，都不用当副部长，直接坐我这个位置。”郭劲北顿了一下，眼神恍惚，但瞬间又恢复了：“我就说这么多，你好好把握。我还有个事跟你说。”

郭劲北语气减缓，从刚才有点激动的语调降了下来。说：“刚书亮来，说南京那边截获了一份情报。说共fei那边启用了金丝雀——”温荣听到这个名字，脑子瞬间空白，表情呆了一下。

郭劲北看了他一眼，明显留意到这个变化。但是他依然继续说：“这个人应该是我们这的。我琢磨着要是卧底的话肯定离咱们这个楼不远。乾州也就咱这有价值。”

郭劲北突然从办公桌绕出来，走到温荣面前：“你惊讶什么？你听过金丝雀？”

温荣反应还算快：“我吓一跳，这事都不应该是我能知道的啊。一般这种事不都是严格保密吗？”

“怎么着？害怕啊？”

“部长，你是知道我的，不是我的事不掺乎，省得挡了别人的官路。尤其这种事，我一直是不关心的。”

郭劲北面容一暖“我就是故意跟你说的，我觉得这次是个好机会。你来部里五年了吧？你人都熟。觉得这个金丝雀可能会是谁，你就说。现在就咱俩，错了也无所谓。就像摇骰子，你说是几？说一个可能猜不对，让你说五个总能猜对吧？”

“部长，我不想。。。”

郭劲北一摆手，“情报说后天，就是李文清来的那天。金丝雀会有行动，到时候你观察一下，觉得谁可疑。这题你必须猜”

“猜了是不是就得让王队长抓人啊？要是猜不对我这成什么了？”

“王达？他还以为他已经抓到金丝雀了呢。”突然电话响了，郭劲北：“行了，就这些。你出去吧，半小时后把崔心杰叫来。”

温荣走后，郭劲北并没有接电话，而是打开了桌子上的密封文件，文件的第二页写着“钢笔在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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