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

醉香楼是京城烟花柳巷数一数二的妓坊，彼时朝廷宣其合规合法，是以天色才刚发灰，坊门上便挑上了两排大明角灯，两溜高照。坊内喧闹声，丝竹琴乐声，阵阵传出，热闹非凡。

柳依依阖上雕花木门，执着风灯，绕路到后院角门上，门上正守着一个稚嫩的郎子，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看见她急匆匆地过来，忙恭敬道：“柳姐姐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柳依依笑道：“妈妈身上不大利索，我白日里总不得空，这会儿闲了，趁寿安堂还没关门，把她常吃的药再抓几副。”

“让小翠他们去就行，何必劳烦姐姐跑一趟。”

“那些丫头们也拘了一天了，叫她们歇一歇，我还是自己去吧。”

福子听小翠说，柳姐姐不知是哪家的小姐遭了难，十二岁便来了醉乡楼，行事爽利妥帖，说话条理分明，所以才当了这里管事姑娘。平时从不拿乔作态，也从没打骂苛责过他们这些小的，所以小厮丫头们对她很是尊重。

就是脸上长的丑些。

只是在这妓坊，但凡有些姿色的，怕是早被妈妈逼着接客了。

福子看着她，其实不看脸上那块大的黑色胎记，柳姐姐的眼睛生得很是好看，细眉大眼，两个清澈的眸子矅矅地亮着，看人的时候，锐利透彻，叫人不敢对视妄言。

柳依依见他盯着自己出了神，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不生气，只轻声唤了他一声，“小福子！”

福子立马醒转过来，知道自己无礼了，不好意思地红着脸低下了头。

柳依依看他愧怍低头的样子，仿佛看到了幼弟以前犯错后讨饶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我听小翠说，你老子娘这几日不大好了？”

福子脸上立马蒙上了一层愁雾，“我那不成器的哥哥，整日只知吃喝嫖赌，败光了钱，我娘劝不动便气倒了。”

柳依依低头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裹着碎银的绢子，塞给福子，“我也没有多少，知道你是个听话孩子，不过帮衬一下，你拿着吧。”

不等福子反应过来，便提着风灯出了门，沿着坊墙往城南去了。

柳依依去寿安堂抓完药，谢了礼便出了铺子。她急匆匆地走过亮堂的坊道，四处看了看，见附近没什么人，便吹熄了灯。穿过巷子七绕八绕，才来到一处院墙破败的农户家门口，也不敲门，径直便推了门进去。

屋门年久失修，“吱哑”一声，听得叫人后槽牙发酸。

里面只亮着一个豆大的光，一个老妇人见她进来关了门，急忙哽着嗓子伸出手俯下身子喊道，“娘子！”

柳依依也激动地伸手上前扶住她，“嬷嬷！快起来，你是知道的，我不叫人磕头行礼的。”

两人含着泪，又相互搀扶着，在四方桌前坐下了。

“娘子，叫你受苦了。”

“刘嬷嬷，说什么苦不苦的，我至少还有命活着，只是苦了你，在钟府辛苦半生，原要钟府为你养老的，临了却还要叫你自己做工补贴家用。”

那老妇头发干枯斑白，脸上慈爱，此时却老泪纵横，“娘子，我虽是下人，将军和夫人却视我为长辈，从不慢怠于我，我此生已别无所求，原想伺候夫人到死，谁知却生了那样的变故。”

“嬷嬷，死生有命。阿耶一世忠厚宽仁，却被那奸人利用，被诬叛国，那狗皇帝有眼无珠，阿耶含冤被斩，阿娘在流放的路上被那些押役侮辱，含恨而死。我只可怜我那幼弟，他最后紧紧抓着我的手，身上烫得像着了火。嬷嬷，我现在都忘不了幼弟那双徨然的眼，他颤抖的一直喊，阿姐，我好怕。”

柳依依说着便趴在桌上恸哭起来，“他才不过五岁啊，暑天里，尸体很快便招了苍蝇，我抱着他大哭了一场，随便找了处地方便把他草草埋了，他那样爱干净，我不能叫那虫蛆吃了他啊！”

刘嬷嬷此时也泣不成声，抚了抚她瘦削的肩背，“娘子，你是个孝顺孩子，将军总说你行事稳妥，夫人也总心疼你太过懂事，如今就算为了他们，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柳依依抬起头，拿袖子拭了拭眼泪，声音里透着彻骨的阴冷，缓缓道，“我自然要好好活着，我还有好多事情没做。后来路上那押役见我不中用了，便随手弃了我，可恨连老天爷都不肯收我，叫我没死成。我一路靠捡拾残羹冷炙过活，逃回京城，隐姓埋名，被人牙子发卖到这烟花地，幸亏母亲临死前教了我这易容之术，才不至于被人糟践。”

刘嬷嬷心疼地用枯皱的手抚摸着她的右脸，那黑色印记几乎覆盖了她半张脸，仿佛长进了皮肉里，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凄惨瘆人。

她突然侧过身对着嬷嬷，抓着她的手急切地问道：“嬷嬷，我托你打听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已经问好了，循州的县吏冷家，只有一个小女儿，唤冷暖，和你年纪相仿，本来就有意中人，自是不肯入宫选秀，他们夫妻俩年老才得的她，也不愿意她进宫受罪。我已经和他们商议好了，他们找人当做远房亲戚出面替你赎身，你代替冬家女儿进宫，他们便带着女儿告老回乡。”

柳依依皱眉，“可信吗？”

“你是被私下发卖的，官妓簿上不会有记录。再说，这是杀头的罪，我们不说，他们就更不会说。”

刘嬷嬷是个办事牢靠的人，她倘若没有安置好，便不会这样笃定。

柳依依点了点头，放下心来，她见刘嬷嬷脸上有犹疑的神色，便柔声道：“嬷嬷，你有什么想说的，便开口问吧。”

刘嬷嬷是个规矩的人，主家不说，她便不会张口问半句。

“娘子为何执意要进宫？”

柳依依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嬷嬷，我偷生至今，不曾有一日安睡，我早已经看透，世人皆是追名逐利的凉薄之人。阿耶当年被责难时，那些受过钟家恩惠的人，却一个个都如同缩头乌龟，唯恐被连坐。在妓坊，我见过当年那些驱赶上门求情的阿娘的狗官，我只恨自己是个女儿身，不能挥剑斩杀仇敌。”

她因为仇恨，眼里闪着奇异的光，“只有进了宫，才能见到那狗皇帝，才能有机会高人一等，我要叫那些忘恩负义的狗奴，还有狼心狗肺的奸人，屈膝在我跟前认罪！我要叫他们知道，我们钟家的人，不能白死！我要还钟家的清白！”

刘嬷嬷看着灯下她那张如同鬼魅般的脸，不禁打了个寒噤。

刘嬷嬷回握住她的手，紧了紧道：“娘子，你是我看大的，我知道你做事有章程，倘若进了宫，外头有需要老奴的，只要老奴没死，定听凭差遣！”

她感激的看着刘嬷嬷，这大概是世上，自己唯一的亲人了，两个人忍不住含泪相拥在了一起。

等柳依依含泪告别刘嬷嬷，独自提着风灯，沿着坊墙往醉春楼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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