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探

一时众人的目光都放在了她身上，亵衣冷冷地贴在背上着实叫人难受。

冷暖知道太后在试探她，明摆的陷阱。太子才刚提了要讨她，虽说皇帝不知道，但她若说去皇帝宫里，怕是会被人说这山望着那山高，恐怕会被当做狐媚子当场打杀出去了。

她埋低身子，徐徐说道：“太后，奴虽是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但家中也有祖母，我只遗憾不能留在祖母跟前尽孝，若能留在老祖宗跟前，也算替父母尽了孝道了。”说完便不住磕头行礼。

太后变得和缓，和煦道：“好孩子，你也是官吏人家出来的，在家里父母大概也疼得紧，亏你是个孝顺孩子，别嫌委屈，就留老婆子这里吧，去吧，叫那些嬷嬷带你过去。”

冷暖磕头谢礼，“谢太后垂怜。”

太后见她退行出了殿，转头对陛下道：“皇帝，你不要怪老婆子跟你抢人，这些丫头们平日里缩手缩脚，难得找一个手脚利索，不扭捏的孩子在身边伺候。”

皇帝面带愧色，拱手跪地，“阿娘说到哪里去了，叫儿羞愧难当。不过是个宫女，如今阿娘身边连个得力伺候的人都没有，儿罪该万死。”

太后急忙扶他起来，“休得胡说，你是皇帝，再不能说这样的话了，你们也快起来。”

皇后见气氛和缓，手臂搭着太子站起身来，陪着说了些家常话逗太后开心。

皇上见太后脸上淡淡的，便借口还有政事处理回去了，皇后携着太子和老十四，也跪安了。

见众人都走了，太后让周嬷嬷扶她到凉榻上躺下，又倚着引枕，叹气问道：“你说，今日是不是拂了皇帝的脸面了。”

“太后多虑了，陛下一时入了眼，转头就撂开了，再说了，自己亲生儿子，有什么脸面不脸面的。”

太后摇了摇头，“皇帝做的不妥当，可他到底是皇帝。太子如今大了，我碍着他老子在跟前，没办法直接派到他宫里去。”

“不过是个有些姿色的宫人罢了，难不成真和自己儿子抢不成，”周嬷嬷猛地住了口，见太后没有在意便放下心来。

“太子心思重，如今怕是不会再开口提了。不过这丫头倒是聪明，倒有些当年淑妃的派头，”太后恍然道，“怪道这群人都惦记着，先留着吧，太子既开了口，不好叫他难堪，等皇帝忘了这头儿，便还叫她还去太子那里。一会儿让她把厨房的点心送到太子那里去。”

周嬷嬷应了是，便吩咐了下去。

午饭过后，冷暖拎了食盒便往东宫去了。她今天早上才走过一遍，虽记不太真切，也大概能摸清方位。

食盒里东西虽不多，只是这乌木漆盒，古朴厚重，沉甸甸地坠手。

她拿帕子擦了汗，换了手重新提好，如今正是各处歇息的时候，宫里走动的宫人不多。

走到拐弯处，猛地蹦出一个人，冷暖吓得几乎出声。

“暖姐姐！”

冷暖定睛看，原来是十四皇子，她笑得眯了眼，“殿下，你吓到我了！”

他眨巴着大眼快乐的看着她，“我叫安冬，你叫我冬儿吧，我皇阿娘总这样叫我。”

冷暖放下手里的食盒，蹲下身子笑道：“奴不敢，殿下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身边的嬷嬷呢？”

“嬷嬷老让我午睡，我又睡不着，趁她们打瞌睡，就偷跑出来了。”

他扯住她的袖子要往一边的游廊去，冷暖忙拉住他，“殿下，奴这会儿不能陪你玩儿，太后让奴给太子送酥酪去呢。”

他噘了嘴，小小的丰盈的唇，像是樱桃般喜俏，“太子哥哥那里什么没有，你先放着，我们去园子里扑蝴蝶去！”

冷暖按住他，温声道：“殿下，你喜欢我这个姐姐吗？”

安冬红了脸，扭捏道：“喜欢。”

她伸手理了理他跑乱的小辫儿，正色道：“奴如今才进宫，好多规矩都不懂，倘若有一步走错，说不定就要被杀头。”

“不会的，我若替你求情，没人敢杀你。”

他皱着秀气的眉毛，小小的肉脸更加鼓胀。他是皇子，虽然皇父严厉，但有阿娘和皇奶奶兜着，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冷暖摇了摇头，“殿下若真喜欢我，便听话放我过去，等安定下来，日后有的是时间陪你玩，好不好？”

冬儿郁郁地低了头，“好吧，”转瞬又高兴起来，“那我陪你一起去太子哥哥那里！”

冷暖左右瞧了瞧，一时看不见宫人，又怕他跌到池子里，便拉住他的手，“那好，我们一起过去，省得嬷嬷找不到你。”

一路冬儿都不住的问东问西，冷暖有一搭没一搭的应和着。见他在太阳下走了会儿有了倦意，又见他憨态可爱，便把食盒挎在胳膊上，把他抱了起来。

东宫说近也不近，等到了殿门外，胳膊酸痛的直打颤，她轻声唤冬儿，“殿下。”

见他趴在自己肩头竟然睡了过去，她苦笑着唤门上侍立的宫人通传。

冷暖跨过门槛，正殿上郑嬷嬷出来接住十四皇子，问过话便嘱咐她道：“殿下在崇贤馆读书。”

她福了福，便被宫人领着去了。

等被宣进殿内，冷暖进去见静悄悄地，把食盒轻声放到案上，安置好就要离开。太子却闪身从锦裀屏风后踱了出来，撩袍坐在了案旁的榻上，有宫人上了茶盏便退下了。

她急忙俯身跪在地上，太子却并不吭声。

穿堂风把宣纸吹得哗哗作响，静默了片刻，有茶盅落在案上的声音。

他悠然地问道：“你为何不愿去皇父那里？”

冷暖震惊他问得直接，面上仍不动声色道：“奴见识浅薄，恐伺候不好，惹了圣怒。”

安翊眯萋了眼，嗤笑道：“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扯谎！”

冷暖突然打定主意，索性大起胆子回道：“殿下难道愿意让奴去陛下身边伺候？”

安翊腾地起身，几步迈到她跟前，一把抓起她的衣领，眼里闪着杀意，“你好大的胆子！”

冷暖被他拽得直起身子，昂着头对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看进去。

她眼里闪着碎光，不甘的，软弱的，倔强的光，直洒到人心底去。

他心上紧绷的弦被人强拽着，挣得叫人难受。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沉稳受到了威胁。

他发狠把她一把掼到地上，冷暖一头撞到了青石地上，额头渗出了丝丝的血迹，她强忍着疼痛，直起身子，深深地叩下去，从容道：“奴不过贱命一条，去哪里都由不得自己，奴听凭太子殿下发落。”

安翊看着她苍白的发青的脸，眼前突然浮现出阿娘临死前的瘦脸，嘴角留着蜿蜒的血，挣扎着把他抱在胸前，眼里闪着最后的光，“好翊儿，阿娘的好翊儿，娘只恨生在这深宫里，命不由己。”

他只觉得自己心上如同被刺了一刀，直贯穿至后背，全身的血液都要顺着这血窟窿流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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