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
温里静坐在长椅上,她盯着眼前洁白的墙壁出神,一墙之隔,隐约听到里头器物碰撞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喘息声,这里真的太安静了,天地间仿佛没了活物。
她看向窗外,已是黄昏,斜阳渗入窗内,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又单薄。她突然理解了徐乔烟,可能无尽的孤独和未知的恐慌才是杀死她的凶手,那脖子上刺眼的伤痕无一不昭示着她几欲崩溃的精神。
家族遗传的疾病就像高悬在头上的利刃,她从诊断书下达的那一刻就被狠狠地推进了无底深渊,身边虎狼环伺,晏平和为了保下她不得已把她送回徐家,甚至放出二人早已不和的谣言,为的就是给她争取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或许她微末的求生欲早已在无尽的痛苦里消失殆尽了。
徐邈在这个节骨眼回国看来也不是偶然,温里咬紧了唇,努力拂去脑中杂乱的思绪,徐乔烟浅笑的样子在眼前浮现,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
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站稳身子后抬脚就离开了医院,晏储和晏初早已收到了消息,这会估计也快到医院了。
温里的心头似乎一瞬间被巨石压迫,情绪像细小的沙粒,只是略微一动弹便簌簌落下,落到谷底,落到泥里。假如徐乔烟没有生病,可能她和晏平和现在还和和乐乐的,晏初不会被送到乡下去,晏储也不会被狼子野心的晏辉算计扔到国外孤苦伶仃,一家人可能还是幸福美满地生活在一起。
她自小是个孤儿,早熟的心智让她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生性要强对她来说或许并不是件坏事,跟个懦夫一样嘤嘤哭泣只会让她觉得羞愧难堪。
可能是眼睛睁的太久的,再次眨动只会让人觉得酸涩难忍,也不知是为了查出毛病的晏初还是为了那个仅仅有两面之缘的晏家主母,虽说只见过两面,但她记得,自己初见她时曾大胆勾勒出的母亲的模样是依着这个女人来的。
曾几何时,她也希望有一个如徐乔烟一般的母亲,温柔强大,优雅动人,她是羡慕晏初和晏储的,徐乔烟在病重时依旧惦记着他们,幼时羡慕晏初可以住在那么漂亮的房子里,于是壮着胆子去跟他搭讪。
因为院长招呼外来的客人时,总是会沏一杯香茶放在客人面前,所以她也依葫芦画瓢,觉得上去讨杯茶应该也是一样的效果吧。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走到了医院的出口,这里是没什么病人的,私人医院的环境确实比外面好上很多,空荡荡的大厅只有三三两两的护士路过。
她们低着头对着手上的病历本窃窃私语不知在讨论什么,很快就从温里的身边路过,外头的夕阳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温度,正慢慢被黑暗侵蚀,温里茫然地站在了大门边却不知道去哪。
她看着四周,脚下动作却不停,像个迷了路的小孩,似乎在寻找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落寞又单薄。
但就是这时,她忽然感受到有人向她跑来,脚步还在不断加快,伴随着急剧的喘息声来的一股霸道的冷冽气息,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被人拉入怀里,温暖霎时遍布全身。
温里愣愣的,那个人抱的很紧很紧,好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用力地挣脱开随后逃离,紧接着眼前一暗,原本的在视线内的景象被统统挡住了,另一双微凉的大手轻轻托住她的脸向上抬,温里可以感受到那双手的指尖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怎么哭了。“是晏储,他的声音还有些抖。他眼中的的情绪像汹涌的波涛,霸道地把她卷了进去,沉沉浮浮几欲溺亡。
他似乎是惊惧,一时间让人想到受了惊的狐狸,瞪大双眼,在情绪泄露前又努力地掩藏了起来,在发现没有危险之后又有些庆幸,似乎千钧一发之际夺回了自己最珍视的宝物。
哭……了?温里迟缓的大脑慢慢运转了起来,傍晚的风拂过,她可以感受到脸上的丝丝凉意,自己哭了?
为什么这么害怕,我做了什么吗?温里艰难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马路的边缘了,再往前踏一步,汹涌的车海就会把自己吞噬。
“对不起......”一不小心走神了。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打断了,眼前的人颤抖着手轻轻把她的头按到自己的胸膛上,他今天穿的是风衣,一路风尘仆仆地赶来,他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露水的潮意。
温里可以听到他的心跳的很快,有力又坚定,似乎在大声诉说自己的不安又像在安抚她,自己健康的很,才不会因为什么所谓的遗传病变得人不人鬼不鬼。”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身后人的声音自上方飘下,最后归于虚无,短短两句话轻的像喃喃自语,是晏初,他环抱的手越发用力,好像一不留神怀中的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就像幼时未曾挽留住的风一样,温里被两人的动作限制住了,她下意识想回头看看晏初的神情。
略一动作时,被温柔的轻抚着发顶,像在安抚小动物似的,一下接着一下温柔地抚摸,仿佛怀中是令人爱怜的珍宝。
头上大手温柔地和头发接触的瞬间,带来触电一样的感觉,一股电流直通脑海,直把人电的迷迷糊糊的。温里把头埋得更低了,视觉的暂时消失让她的听觉变得更为敏锐。
世界的声音从未如此在她的耳旁如此清晰过,风声,树叶的沙沙声,汽车的鸣笛声,鼻尖似乎也跟着闻到了马路边尘土呛人的味道。晏家兄弟沉默不语,却展示了作为双胞胎的惊人一致性。
他们俩一左一右地跟在温里的身侧,除了刚刚那个有些失控的拥抱外,好像三个人之间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不过晏初低垂着头,脸上波澜不惊,一反常态地沉默,而晏储嘴角习惯性的假笑有些收敛,看起来莫名多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温里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似乎有点生气,脑子有些迟缓地运动了起来,汽笛声,风声,尘土味,自己似乎差点走到马路上,差点就出了车祸。
虽然自己分明比他们大了两岁,但比起晏储和晏初自己似乎更像个小孩。意识到这一现实的温里陷入了沉默和自我怀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明明是一开始是自己在照顾他们的,自己也分明把他们当成弟弟,翻了翻她和他们相处的记忆,温里悲催的发现,自从自己七岁那年见到五岁的晏初之后,自己好像就一直在被照顾着。
晏初喜欢看着窗外发呆,按照孤儿院常来的志愿者小姐姐的说法就是看起来有点抑郁,多哄哄他,让他开心就好了。
于是年幼的自己思索半晌,最后决定拿着本就不多的零花钱偷溜去市场给他买了一个漂亮的小风车,毕竟自己最喜欢小风车了,这个弟弟收到了这个礼物肯定会开心的。
但是买了小风车之后天上就开始下雨了,小温里并没有带伞,眼瞧着天色渐晚,孤儿院也快到饭点了,大雨却未有减缓之势,于是她选择咬咬牙冲回了孤儿院,随后喜提整整三天的高烧,那是温里记忆里晏初第一次离开那幢漂亮死寂的小洋房。
在第一天发烧自己还有意识的时候,小晏初过来看过自己,但他完全没有来照顾人的自觉,就沉默地干坐在一旁,守着烧的有些迷迷糊糊的温里。
老院长在后来温里回到孤儿院看望她时是这样说的, “你发烧的第二天晚上,那小子带着一大帮子的人过来敲门,一堆人又是黑西装又是白大褂的,我去开门还以为这大晚上碰到无常索你命来了。”
“我也看过那小子,很好看的一个小娃儿,就是阴沉沉的,让人喜欢不起来,敲门的那天晚上那大眼睛亮的出奇,明明急得很,却还像个小大人似的,强装镇定地问你的情况,最后还是火急火燎地闯到你房间看你。”
想到这,温里的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就有点扭曲了,自己一直以为自己是姐姐的形象。
几乎是同时,另一段不同的记忆强行插入脑海里播放,是她和晏储第一次见面,晏平和带着八岁的晏储来探望晏初,年幼的自己哪里知道双胞胎的概念。
她手里捏着刚摘的桃花,兴冲冲地跑进别墅,然后一眼就看到了安静站在晏平和身旁的晏储,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穿着小西装的“晏初”——晏初一贯都穿着居家的服饰,很少在她面前穿的人模狗样的。
虽然心里有些疑惑,但她并没有过多纠结,而是乐颠颠地去献花,志愿者小姐姐的话她可都记着呢,要呵护,要关心。于是温里现在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冲着一脸冷漠的晏储大喊,“你快看,我特地给你摘的桃花!”
然后献宝似的塞给晏储,满脸笑容和期待地看着她,小晏储好像第一次受到这种待遇,和稚嫩的小脸蛋完全不符合的严肃在一瞬间有些龟裂了,出现了小孩子该有的无措和羞涩。
不过更好笑的是,他还拼了命想压下去,温里被他这副小心拘谨的样子逗的哈哈大笑,“你怎么啦,是太喜欢了吗?我就说你一定会喜欢,我刚刚一看见它就喜欢的不得了。”
记忆里的小晏储呆呆地盯着她,过了好久才红着耳朵低声回应了她,“喜欢。”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兜里收好,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弄丢了它。
鼻尖传来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温里的思绪被打断,她发现自己乖巧地坐在长椅上,晏储和晏初背对着她正和护士说话,两人高大的身影直接遮盖住了护士。
他们的背影挺拔修长,要是走大街上都能迷死一票人,分明是双胞胎,却少有相似的地方,一瞬间温里不由得有些奇异的欣慰和恍惚,初见时的瘦小孱弱的两个小孩已经长大成人,有能力解决遇到的苦难和困境了。
自己也不知道能在他们的身边待多久了,幼时的陪伴之谊想来也是不足以支撑自己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以后会遇到更优秀的女性,甚至帮助他们的事业更上一层楼,而自己到那时会是何种光景呢?
是嫁人了,还是在为晏家鞠躬尽瘁,报答多年培养的恩情呢?
等徐乔烟的手术结果出来时已是深夜,年轻的医生拿着一沓厚厚的报告走到两人跟前,交谈了起来,隐隐约约可以听见的字眼是”昏迷“”暂时性“”要紧“以及”心脏“。
温里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这些不是她该听的东西,毕竟涉及的东西不止隐私还有机密。
等到医生交代完情况后,俩人看向温里,背着光,一样俊美的脸上毫无表情,像细心雕琢的雕像,“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这回寝室楼快关门了,你们俩也注意休息哈。”
温里迎着两人黑沉沉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她赶忙收回自己的目光,站直身体就要溜之大吉,“我后悔了。”打破沉默的是晏初,这看似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成功地让温里停下脚步。
“跟我们走吧,温。”晏储唇边勾着弧度,分明是在笑,但金丝眼镜下那双原本潋滟多情的桃花眼里却没有什么多余的温度。“今天是个大日子。”
温里:?
温里被两人半强迫地架上了车, “我也不会跑,你们不用这样。”车上,两个少爷一左一右跟押送犯人似的把她困在中间,温里有些无语地抽了抽嘴角,自己明明大了他们两岁啊,怎么现在看起来她反而像做了错事被家长捕获的青少年似的。
“你和徐邈见面了?”晏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偏薄的薄唇轻抿着,眼里晦暗不明,一时间温里心中警铃大作, “是见面了,没怎么说话。”她干巴巴地回道。
晏初在旁边冷笑一声,低沉磁性的嗓音强行闯入温里的耳里,”呵。 “温里被呵的莫名其妙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却有些心虚,但自己和徐邈之间分明清清白白啥也没有,于是就梗着脖子回道, “我和他真不熟,没啥交集。 “晏储闻言,轻轻地把温里的头掰了过去,带着审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实性,”是吗,那我知道了。 “
半晌,他俊美的脸上才勾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慢慢地松开手,温里只能是他们的。
”你们怎么总是那么不待见他,从小时候就这样,他人也还行啊。 “温里嘟嘟嚷嚷道。
”人确实还行,还用c市那块地换你。 “晏初凉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徐家在c市有块竞标的地,很有前景,在那建成一条商业街的话,肯定赚的盆满钵满的。
那块地鱼龙混杂的,也算一个灰色地带,也总有一些不太能见光的生意在那做,如果竞标竞到手了,也能得到当地一些地头蛇的支持,温里自认身上没啥价值可以跟那块地比的。”哈哈,那他人还是不错的哈,就是买卖人口犯法,你们别太冲动。 “温怂怂上线,她干巴巴地说道。
车里重新陷入死寂,两人也不再说话,温里壮着胆子问道:“那什么,两位少爷这是要带我去哪啊?我这明天还有课呢。 ”
晏初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什么课? ”温里大脑当机了一瞬,我哪知道什么课,我随口说的,“啊就是那个经济学,我们那个教授可凶了,挂科可不好了。 ”她说着说着语气慢慢地弱了下去,这语气听着怎么听怎么假,这俩狐狸能信吗?
“可是明天周六。 ”晏储慢条斯理地接过话茬,他也转头看着她,一瞬间温里感觉如坐针毡,脸腾的一下就红, “我们教授就喜欢周六上课。”她也不管了,破罐子破摔,这俩人眼里的戏谑让她有些无地自容了,明明自己也算和他们一起长大的,怎么感觉他们跟自己不太一样呢?
紧接着她突然感觉有人附身到她的耳边,紧接着左耳响起晏初的声音,”长进了,学会跟我们说谎了,该罚。”
然后捏着她的下巴,在她的左脸轻咬一口,温里本就生的白净,这一轻轻一口也留下了一小块明显的红痕,看起来可爱又可怜,右侧的晏储眼神一暗,也附身咬了她的右脸一口, “你们属狗的吗?”
温里被咬的唉唉直叫。她伸手就想推开两人,却被反手握住,他们一人抓着一只手,五指紧紧扣上,然后不约而同地在刚刚咬的地方轻吻一下。
“不闹你了,我们休息一会。”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半,徐乔烟发病事发突然,两人明显都是上班上到一半匆匆赶来的,刚刚连晚饭都没吃。
温里思及此,有些心疼之余,还是想挣扎一下,但两人却直接靠在她的肩头闭上了眼睛,毛绒绒的头发轻蹭着温里雪白的脖颈,带来微微的痒意,温里轻叹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以便两人可以靠着舒服些。
这两个人都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似的,耳边传来的沉沉的呼吸声,他们直接睡着了?温里一愣,随即心里一喜,忙声朝前面装死了好久的司机说,“叔,先送我去B大的校门口吧。”
但紧接着她感受到右手传来一点痒意,晏储正不轻不重地摩挲她的手,眼睛却未曾睁开,慢条斯理的动作像是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而另一旁的晏初的反应就更加直白了,漂亮修长的手把她的手抓的更紧了,似乎是怕下一秒她就人间蒸发再也找不着了。
温里:......
“没事儿了叔,不用了。”
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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