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飞鸟

某年，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闪耀于南方。

某个北方小镇大雪纷飞。白色茫茫中，隐约着点点之红。那是大红的灯笼，年要到了。

张六虎看着天上飘下的雪，落在他的胡子上，那雪落在胡子上，跟胡子一样白，让胡子显得更加多了。他呵呵一笑。叹了口气，唉，不知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坚持几年。

张六虎是远近有名的猎户。他和他的孙子相依为命。

他的儿子前几年被官府征去参军。后来出征的这批人都没有再回来。他的儿媳悲痛欲绝。把孩子抚养到断奶也随丈夫而去了。

张六虎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然后他给他孙子起了个名字，叫张烈酒。从那以后他把他喝了30年的酒给彻底断了。但他的孙子偶尔会喝几杯。不知道是不是受这个名字的影响？

张六虎觉得打猎要从娃娃抓起，更何况也只能自己带着放心，就在小烈酒刚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带着他去干野兽。

这样，一晃几年过去了，小烈酒开始跟在爷爷后面埋伏了。

这天，天飘着雪，张六虎又带着他的孙子出门干野兽了。

村子往西是一片贫瘠之地，村民有时会在这里种上一些猎物换来的种子，尝试着让它开花，虽然看起来像徒劳之举，但还偶尔会看到几个比较强悍的小生命发出一点点绿色的芽，然后就似乎又停止不前了。

张六虎带着孙子迈过这片贫瘠，一路向西继续出发。

西边是一条从山上流下的小溪，小溪非常小，平时流速非常缓慢，现在也给这极低的温度冻住了。以往一般会有些小孩子来这玩水，偶尔能抓到鱼和水鸟。大部分的村民吃水都要到山上去打。那里有一股泉水，在冬天也照常涌出，在山的一侧形成瀑布。据说，那眼泉刚冒出时还是暖流，此时就着泉眼用瓢子舀起来喝水分外甘甜。仿佛传说之中的九天仙水。

再往西去，有两片树林。两片树林的中间有条路直达远一些的山上。

左边名为原林，是一些很古来的树组成的一大片树林，连村子里最老的老人也不知道这些树叫什么名字，就称它为原始森林，简称原林。

右边是一大片是另一片树林，名为原林二代。据村子里最老的老人说，这地方原本啥也没有，突然有一天冒了出来。他曾经带领一些人去探查，发现这片树林似乎是原林的镜像翻版，以中间那条路为线似乎直接镜像过来的。但是唯一的区别就是，原林中那个古老的湖泊并没有跟着镜像过来。所以大家称它为原林二代。

当时有些喜欢恶作剧的大人据此编些恐怖故事吓唬小孩子，所以有些那时的小孩子长大也不太敢进到原林中去，只是沿着中间的路上山打猎，下山再准确的沿路返回。

张六虎就是其中一个。

他带着孙子径直向山的方向走去，小孩虽然几岁的年级，但腿脚功夫已基本不输老头了。

突然，一阵凄厉的悲鸣传来，似乎是一种深沉的悲伤和不甘。

老头不理会，径直往前走。

走了几步，回过头，看到孙子在望向原林的方向。那里刚才传来的声音。

张六虎犹豫着要不要给张烈酒讲一下那个恐怖故事，却见小烈酒已经向原林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爷爷，我们去救它吧。”

张六虎叹了口气，紧紧握了下拳，又松开，走过来说：“好！”

两个一大一小的背影沿着雪花覆盖的大地一深一浅的向原林中走去。

......

时间往前稍微拨动一些，原林中。

一个直径百米有余的湖泊，湖中的水纹丝不动，但也没有一滴水结成了冰。

也许是树林围绕的光纤折射，如果站在半空向下看，会看到湖中似乎有一只巨大的眼睛，一只注视着天空的黑瞳。

整个雪中的自然静极了，静到似乎可以听到一只飞鸟喘息着正在靠近湖泊。

这场越下越大的雪似乎不仅给人类带来不便，还影响到了整个自然。

很多动物都被动的学会冬眠了，有的学得好的等雪停日出时又再次出现在大地，学得不好的就和大地合一了。

这只看起来的笨拙的飞鸟，全身都是黑色的，此刻正发抖着乱飞，它在飞往暖和地方的途中掉队了。因为中间一次休息它睡过头了。再醒过来大家都不见了。

在乱飞的途中，它还不幸的掉到一个煮肉的锅中，这个锅放在院子里，它大概饿极了，结果掉了进去。但一瞬间的疼痛让它力量爆发，又飞了出来。但却因此受了重伤。

终于，它体力再也不支，掉落下来，在掉向湖泊的过程中，它看到那只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发出了悲鸣，然后下一秒就重重的摔在雪地。

这只鸟儿快疼死，也快冻死了。至于那个死因取决于那个先上来绝杀。

一阵脚步声传来。

鸟儿姿势不雅的趴在湖边，头扎在地上的雪中，它挣扎着抬起头睁开眼睛。

在那一闭一合的视线之中，看到了两个脚，不，是四个脚。两个大的，两个是小的。

四只脚踏着白茫茫的雪走来。

“酒儿，等等爷爷。”

一阵声音传到鸟儿的脑海中，它竟然听懂了。

这是这只鸟儿生来就有的一个天赋。它可以分辨出大人和小孩的声音，可以分辨出男人和女人的声音。它甚至觉得自己除了不能够和人类对话，完全能够听明白人类说的话的意思。

这对于一些人来都做不到。

黑色的鸟的眼睛闭上之前，看到了一只小脚。一颗雪花落在它的眼皮上，整个世界突然黑了下来。

大雪纷飞。

一面没有被雪花覆盖的，如镜子的湖面旁，小孩儿惊奇的看着四周。

“爷爷快看这里有一只小鸟......不，一只......大鸟。”

小孩在手里拿着一把小钢叉。他挥舞着钢叉想去挑起那只鸟儿。

快触碰到那鸟的时候，小孩又停住了住了，他把钢叉放到地上，伸手在黑色的鸟头上摸了一下。

这个小孩就是张烈酒。

这时候一个穿着不算厚的的大个子走了过来。

大个子，头发花白，胡子全白，大部分头发被一个帽子遮住了。

这个大个子是张六虎，他手中拿着一只长矛，背上背着弓箭。

他蹲下来，很很惊奇的说：“这是什么鸟儿，我也没有见过。”

长矛就插在他旁边的雪地，像一个放哨的。

他心念一动，扒开那只鸟儿的眼睛，突然愣了一下。这不是他常见的那种鸟儿的眼睛，这瞳孔更像人的眼。那只眼此刻微弱无力，充满了悲伤。

张六虎沉思了一会儿，和张烈酒对视了一下。

张烈酒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说：“爷爷这次我们就不烤着吃了。带回家吧。”

老头也点了点头。说：“嗯...酒儿这次我们跑的也挺远的。你带上鸟儿，我们现在就回家。”

两个人一起站起身来，抖了下身上的雪花，都看了一眼这个让他们一直很惊奇的湖面。

这个湖面从张六虎小时候他就知道。

据那时村里最老的老头说不管天气多冷，这湖面都没有结过冰，也从没有雪花可以飘到它上面，也没有花可以落到上面。也没有树叶可以落到上面。

但听说归听说，有童年阴影的张六虎从来不往这里来。这次来了以后，忍不住又多看了一会。

他听那个吓唬小孩的大人说，曾经有不少不服的人。天热的时候他们跳到水里，之后再也没有上来，也无法打捞。因为船进去必沉没，人进去无回，所有的东西进去就不复还了。

那些曾经进去过的人，现在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当然也不过是衣冠冢罢了，可惜，可叹......

张六虎此刻想起那个大人说话的语气，忍不住心中一颤。

他催促张烈酒离开，两个人又一深一浅的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围着湖泊的那一圈树，树上面落满了雪。仿佛绽放在人间的大白花。在正对着两个远去的人影的方向，那几棵树中间形成两个很大的空洞，看上去又仿佛两只眼睛。

在更远的苍白的没有一颗树的原野之上，有几只傻呆呆狍子，在地上呆头呆脑的东张西望。不知道它们所理解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

在另一个更远的地方，一只体形庞大的动物，在一条不知名小河旁已经腐烂。它渐渐地被黄沙覆盖着，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老猎户和小猎户又走了好远的路，才回到家里。

张六虎把身上的装备放到院子里西侧的装备房间，一个简陋的木质小屋。然后去旁边的另一个小木屋查点以前的战利品。那里有狐狸、野猪、老虎、鳄鱼......等等。

张烈酒把今天的“战利品”放到了地上，那是一只不知道死没死掉的黑鸟。

刚放到地上，他又很快拿了起来。走到堂屋里面，在土炕的一角找了个暖和的地方。那里温度适宜，他把鸟儿小心的放了上去。

院子的围墙是由篱笆围成的，篱笆一个个木桩连在一起，木桩的头都被削的尖尖的，如果野兽来袭，也可以作为一道屏障。

房子的构造比较简单。

堂屋使用四颗很粗的树作为柱子支撑，在木柱与木柱之间，用木檩条组成一面墙。把泥巴糊到上面用适度的火来烘烤，就可以用来挡风遮雨。房顶使用厚厚又轻盈的防水草作为面层，既挡雨又冬暖夏凉。

张烈酒把鸟儿放到炕上之后，就坐在旁边的木墩上看着，小脸红扑扑的，像山上春天里结出的红山果。

张六虎在院子的一个简易的棚下支起了火。大雪还在飘着，与升起的火苗构成一副绝美的烈焰白雪图。然后老六虎把一口锅架到火上，美没了。

开始施展厨艺，老头想着即将到来的年，又振奋起来，准备把几种已经腌制好的肉拿出来该过油过油，该下水下水，要和孙儿好好的过个年。

老猎户正收拾着，突然听到屋里的孙子叫了起来：“爷爷，它在动！”

老猎户手不识闲，呵呵一笑说：“酒儿，你弄点水给它。别太凉就行。”

张烈酒跑到屋子的水缸中舀出来水，放到炕上温了一会，然后用一只小碗盛着放到鸟的黑嘴边。

它拒绝喝。

张烈酒挠了挠头。

有了！小孩脑子一动，又去端了一些自摘的果子自酿成的果汁，放到那个黑嘴旁边。

黑嘴动了动，伸到碗里喝了起来，开始是小口，然后喝的很大声，眼睛也慢慢睁开了。

这只黑鸟目前虽然很虚弱，但是吃起来却仿佛用用尽了全身力气。小孩乐呵呵的说：“你这个小家伙比我还能吃吃货一个。”在张六虎忙的间隙，也过来帮这只看起来挺过来的鸟儿上了些药，它叫了几声后，也忍住了，然后眼角有些泪水。老头看了呵呵的笑，心想嚯这鸟还挺有感情。

鸟儿醒了以后，开始在炕上慢慢的活动着，挪来挪去。张烈酒看的开心，一会叫一会跳的。

张六虎在院子里把那些煮过的肉拿到旁边的一个小棚子里面，挂在那里垂下的铁钩上面。留下一块今晚和孙子吃饭用。

雪下得越来越大，院子里的雪已经到脚踝的高度，张六虎用扫帚在院子中清出几条道路。分别通往堂屋，大门，两个小木屋，两个棚，还有茅房。

清完以后，张六虎走到当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他又看了看附近的邻居，他们的木门都关着，院子中看不到晃动的人影，听不到交流的声响。估计有的女人跟着丈夫去打猎了，也有的去村子的一些工坊帮忙了，有些孩子可能在家里睡觉。周围看起来很静，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他自言自语说：“今年今天我回来的有点早了，大家还都在外面打猎......到了三天之后，这里有一个集市，集市会来好多人，天气好大城的人也会来，那时我可以把这些动物的肉和毛皮到集市上去换，换一些东西回来，嗯...要把那老虎皮送给我的未来的亲家，那挺好的，嘿嘿。”说完他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张烈酒刚去茅房撒了泡尿，路过大门，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想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小脑瓜在想什么。

想了一会看着爷爷说：“爷爷，这场雪不知道下到什么时候了，大家都能平安回来吧？”

张六虎抬头看了看满天的飘雪笑了一下说：“放心酒儿，大家都习惯这样的环境了。”恶劣的天气他见了好多年了，这次在他来看也没有什么。

张六虎说完这句话，外面的风忽然大作，在某个不远的空地打着旋裹着雪花向远方疾驰而去。这只张六虎和张烈酒张望的龙卷风似乎发现了目标，向远方舞去，消失在树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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